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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围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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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间,窗户大开,穿堂风四通八达,带来街上的叫卖声。
有小厮捧上盆盂,伺候陈衡净手漱口。
陆旻示意陈衡在桌子对面坐。
“说起来,上次七夕殿下放草民出宫,草民还未曾谢过殿下。”
“我不过举手之劳,陈先生何必记这么久?”陆旻客气道,随即又关切地问,“六弟后来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没有!”陈衡连忙摇头,“多亏了草民机智应对。”
“那就好。六弟年纪小,气性大,难免有时行事无忌,不顾旁人。若有引先生不满处,还望不要记在心上。”
“殿下说笑,草民一介布衣,哪敢对皇子心存不满?莫说是几句问责,秦王殿下就是赏几十大板,草民也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啊。”
陆旻神色微微一动,“先生太轻贱自己了。”
陈衡倒是极为坦诚,“草民在秦王府白吃白喝这么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忍不行啊。”
“……”陆旻勉强维持住面上神情不变。
他笑了笑,又问:“我们还能再合作吗?”
“草民不懂殿下意思。”陈衡装傻,“殿下身份尊贵,身边人定会尽职尽责,有什么用得上草民的地方吗?”
“实不相瞒,那日在林大人府上第一次相见,我便开始留意。他人或许认为先生油滑荒诞,我却看出先生口才出众,胜于常人。以你之才,在六弟府上做个混吃混喝的门客,太委屈先生了。”
陈衡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陆旻似乎有拉拢自己的意思。
你这么公然挖弟弟墙脚合适吗?
“殿下谬赞了。能赖在王府白吃白住已是一大幸事,不觉有什么委屈。”
正当陈衡还想痛斥陆旻自己对秦王殿下的忠心可昭日月绝非名利财物所能收买除非出价足够高时,陆旻已经坐了回去,脸色似有不快。
“你若如此胸无大志,还是趁早离昀儿远些吧。”
惊雷炸响,陈衡浑身一颤,眼底几种情绪瞬间流转而过。
“七夕那件事后,父皇就给昀儿派了暗卫,只是怕她不自在,所以没告诉她。父皇虽不在意我们,对昀儿却处处体贴。”
陆旻在一瞬显得颇为落寞,又急忙掩饰过去,“不过不用担心,我已叮嘱了他们不要将你的事告诉父皇。”
陈衡一笑,掩盖眼底冰霜,“殿下为何如此好心?”
“因为母亲出身寒微,我自小便不如其他几个兄弟受重视。我尝过不被看好的滋味,知道当一个人心怀渴望却求而不得时的挣扎与痛苦。然而周围人皆有说有笑,无人会注意到他孤立无援。我见先生之今日,如见自己之昨日。”
对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令人不容拒绝的蛊惑,“所以我想帮你。”
陈衡想起来这位五皇子亲娘从婢女晋为嫔妃,在诸皇子母亲中位分最低,而他自己也一直不怎么得父亲喜欢。
所以他才对自己感同身受吗?
若是换了陆昱,怕只会黑着脸警告自己离他妹妹远点。
“可是,”陈衡惨笑,“草民一介白丁,什么都没有,哪里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那倘若你功成名就,荣华富贵了呢?到时满朝文武都在你之下,到时谁还会反对你做驸马?”
陈衡惊住了。
“殿下认为……我有这本事?”他挣扎着从唇中挤出几个字。
“想战国时期苏秦张仪,发迹之前都曾被人耻笑不务正业,他们却能靠自身才华胆魄合纵连横,驱使七国国君将自己奉为座上宾。先生就不羡慕他们吗?”
陈衡的眼神明显动摇。
“但是六弟没法给你什么。因着大哥的缘故,他为避嫌,从不参与朝政,也不结交有官阶的人。我这六弟自小无忧无虑,本性率真,却未必会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他自己不看重名利前途,便以为其他人也不在意。你为他效力,永远只能得到一个月那几两月钱。”
清冷的嗓音在室内回荡,扰动人心头思绪。
“而我知先生才能,愿保先生仕途坦荡。”
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骆驼身上。
“可是,草民能做些什么呢?”陈衡干巴巴地问。
陆旻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从窗外收回目光,“这春风楼短短几月生意便如此兴隆,不知背后老板是何人物?”
陈衡没有接话。
“如果先生愿意为我所用,我这里还有个新消息可以告诉你。”见陈衡不答,陆旻笑了笑,站起来,负手眺望远处长街,“就在五日前,睿国发兵汉中,围困了兴梁城。”
北风在兴梁城上空肆虐。
城墙上遍布上次敌人攻城时留下的痕迹,中箭的士兵倒在城墙上,没来的及合上的眼睛直视上方灰色穹隆。
兴梁守军刚刚击退了一波睿军。
“尹都督回来了吗?”陆昱蹲下来,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还没有。”他旁边坐着的是张赫赫,九尺大汉此时也显得六神无主,“殿下你说,他们会不会回来的时候刚好遭遇睿军了?”
“别乱说!”陆昱断然道,“你家都督吉人自有天相,你应该相信他。”
陆昱虽然嘴上说尹天水不会出事,心里却知道有这种可能。
五天里,睿军发动了大大小小十余起进攻,扰得整个兴梁城惊惶不安。城楼上随处可见抱着兵器打呼噜的将士,都在趁着这短暂的安宁养精蓄锐。体力稍足的也不敢歇息,正忙着搬运城墙上的伤员。
刚刚这场战役甚是激烈,敌我双方都损失惨重。
陆昱瞥见那一具具被抬下去的尸体,手臂微微发抖。
他亲眼见到箭矢如何夺取一条条生命,亲眼看着石块砸断云梯,掉下去的兵卒淹没在下方人群之中,亲眼看到流民涌入兴梁城,后头紧追着敌方的铁骑。
不同于灰坟寨那次大火,也不同于七夕时宫中那场刺杀,这里是真正的战场。
几个人急匆匆从他们面前经过,中间架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兵。陆昱认出那是他们派去长安的信使。
“消息没递出去吗?”他心里一沉。
“回、回殿下,属下无能,没能将信送出去!”小兵拼命摇着头,音色凄然,“我们昨夜、昨夜刚出城就遭到伏击,其他人全部被杀,只有我逃了回来!他们司空让我带话,说……说我们如果真有胆量,就出城跟他决一死战!”
他挣扎着想要跪下,“属下无能,辜负殿下和都督所托,请殿下责罚!”
“你先养伤,其他事以后再说。”陆昱不由分说地阻止了他,使眼色让旁边士兵赶紧将他送去医官那里。
等人走后,他一拳砸在城墙上,“该死!”
那个聂倾泓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下方传来城门升起的嘎吱声,一队人马急匆匆从外城入内。陆昱知道那是尹天水回来了,急忙三步并两步跑下城墙。
他看到一群人围在领头第一匹马前,正小心翼翼将上面的人扶下来。
尹天水受伤了,一支箭从他肩后刺入,贯穿了护心甲,离心脏仅有半寸。凝固的血液将箭头染成黑色。
“怎么弄得?”陆昱皱眉问旁边的兵卒。
那小兵望了眼半昏迷中的尹天水。对方动了动嘴唇,似乎要阻止他说话。但中箭之人浑身无力,根本发不出声音。
“本王问你谁干的?”陆昱又问了一遍,语气严厉。
“回、回殿下,”那小兵被他语气中的严厉吓到,“是、是……睿国的……顾飞雁将军!”
顾飞雁就是陆昱出兴梁城时,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女将。
聂倾泓选在秋熟时节进兵,本来就有劫汉中粮为己用的打算。所以他围兴梁城的同时,还派兵去周边村镇破坏农民收粮。百姓不堪其扰,抛下田地涌入兴梁城。
尹天水意识到若这样下去,兴梁人数就要超出存粮所能支撑的极限,便决定带兵去还未被睿军袭扰过的地方先一步收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睿军围城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多少张嘴嗷嗷待哺,先屯粮才是正经。
今日他去南垄,恰好遭遇睿军。睿军急欲脱身,索性放火焚烧,一片混乱时,有人从背后冲尹天水放了一箭。
他费力回望,看到骑兵之中,手持弓矢的顾飞雁。
都督府。
陆昱进屋时,尹天水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两眼望着帐子上的花纹出神。
“我刚派人送了些伤药给你的医官。”陆昱道。
尹天水望过来,低声一笑,“殿下,兴梁虽不比长安富庶,可也不至于连药物都没有。”
“宫里御用的药材,岂是市面上那些货色能比的?”说起带药此事,陆昱也颇为很无奈,“离开长安前,身边人非逼我带的。他们似乎一致认定我此行必有血光之灾,备下的药物足可医治一头大象了。”
“听起来,关心殿下的人真多。”对面人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手摁住胸前伤口,轻轻咳嗽。
尹天水仍是那副颓唐又懒散的模样,略有下垂的眼尾看起来总像是在笑,可陆昱就是觉得,面前人似乎并不开心。
他忍不住了,“不就是被喜欢的人射了一箭么,至于这样子吗?”
对面人惊讶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和顾飞雁在河边‘眉来眼去’那么久,当我是瞎的吗?陆昱内心腹诽。
尹天水躺了回去,再次望着头顶纱帐。
“十年前我刚来兴梁,出城勘查,正好遇上同样随父亲外出侦查的她。”他冷不防开口,波澜不惊,“当时正逢先帝新死,睿君也病重,两国在商量休战的事情,我们双方便不想起冲突。唯独她年纪还小,一心以为我们是坏人,甚至想从背后放冷箭暗算我,被她爹阻止了才罢手。”
“哦,这么多年后,那支冷箭终于放出去了。”
“……”
“……当我没说。”陆昱意识到自己又戳了对方伤口。
“那段时间大家都在等朝廷和谈结果,两军隔汉江对垒,却不彼此攻击。甚至偶尔取水时相遇,还能心平气和交谈几句。”尹天水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其实也算不上喜欢吧。就是觉得看到她会很安心。我来兴梁十年,身边人不断来来去去,唯有她勉强算得上旧相识。”
知道她还在那里,就觉得这世界没有变得太物是人非。
“不过,今后怕是只能不死不休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未必,”陆昱冷不防道,“若是哪天她归顺我大齐,你们不就是同一阵营了?”
“不可能的。”尹天水无力摇头,“她家族世代累受睿国皇帝恩惠,不会背叛孟家的。”
“有什么不可能,你不也是从睿国投降过来的吗?”
“我?我不一样啊。”他苦笑,“我当年只是天水城中一个乞儿,参军不过混口饭吃。”
他想起了很久远之前的事情。
睿齐交战,睿军节节败退,首领召集死士,欲潜入齐军大营刺杀陆承乾,他不幸摊上了这个任务。
后行动失败,一队人皆被俘。他本应效法同伴,一死以全忠君之名。但当同伴们纷纷自尽之后,他却犹豫了。
“我想我其实不怎么喜欢睿国的皇帝。我流浪的那些日子,天水城年年闹饥荒。仓库中粮囤万垛,可城郊饿殍遍地,曝尸于野,乌鸦连鸣。乞儿们在恶臭难当的村子中抢夺食物。天子不欲子民生,我又为何要为他死呢?”
他被关进了战俘营,兵卒们故意不给饭吃,因陆承乾深受齐军上下爱戴,军中人人想替大帅出口恶气。
正当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那个人来了。
“陈将军?”陆昱问。
尹天水点头。
陈中行带了饭来,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等到男孩咀嚼速度终于变慢时,地上已经摞起五个空碗。
末了,他问男孩,愿不愿降。
男孩问他,投降以后,还能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陈中行耸了耸肩,我们才不会亏待将士。
孩子想了想,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那就投降吧。
对面男人笑道,欢迎加入我们。
于是他便上了贼船,跟着那些人一路辗转。
男人说我们跟随大帅,终有一日会见太平盛世,于是他也动了心,想看看那太平盛世。
有白米,有酒肉,他可以坐在街头逗猫,看着天竺的大象从面前走过,西域的沽酒女在棚下说笑,诗人醉卧花阴处,高歌锦绣诗三百。
可是天下真正安定后,那个男人死了。
尹天水的语气忽然变得讽刺, “他那么辛劳一辈子,不也死了吗?”
自古太平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所以,”陆昱道,“你一开始不愿跟我接触,是因为对他的事情心存芥蒂?”
没有回音。
“不止你一人和他有过来往。很多年前,他也担任过我第一任骑术老师。”
陆昱不知何时在床头坐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那年皇伯父带我们几个侄子去终南山,他兴致上来了四处乱跑,连我中途坠马了都不知道。”
陆昱轻咳一声,显然不愿提起这段丢脸的往事,快速说道:“我被四哥笑话,觉得丢脸,不愿再骑。陈将军为了哄我,答应今后教我骑射。”
“我其实也不想他死。”陆昱看着屋下阴影,目光幽深。
“但我没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