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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议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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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消息比鸽子慢了一些,但两天之后,经由八百里加急,由扬州府出具的加盖了封口的正式文书还是递到了陆承深的书桌上。
朝中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料到淮安王会公然谋反。
陆承深原本设想的最糟糕的可能,也只是淮安王拒捕,他不得不与其撕破脸,强行将人押解入京,却未料到对方如此之大,敢在接风宴上当场行凶。
幸好当日赴宴之人都机敏勇武,在第一时刻冲破重围,这才全身而退。
霍公询持剑踏过营地,身前帐篷里已经点起了灯火。
天色欲黑,用饭时间已过,晚间巡逻的兵士们正在集结。
“将军,楚王殿下与苍先生现在正在帐中等候!”霍思靖今夜和另一名亲卫负责守卫大帐,看见父亲过来,急忙大声通报。
因为霍将军有意避嫌,因此霍思靖在军中对他只称“将军”,不称“父亲”。霍公询为磨炼他性子,特意让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只在上次朔疆城立功后,才在周围人劝说下,让他做了自己亲兵。
陆晟和苍澜都在大帐里。
因着上次酒楼打架的事情,苍澜怕和陆晟再起冲突,自觉与他保持一丈以上距离。
苍澜名义上身份是秦王府清客,本不应随军同行。只是霍公询惜才,特意让夫人帮忙,起草了份给皇帝的密表,从“先帝创业未半”开始写起,洋洋洒洒几千字肺腑之言,追忆往昔展望将来。快到末了小心翼翼提了句我要从秦王府借个人。
陆承深日理万机,也不知道读没读完折子,就大笔一挥,评了个“已阅,卿可便宜行事”。
另附一行小字“今后有事直陈,毋需诸多废话。”
有了陛下许可,苍澜顺利混入军中。
但他没有官职,只能充作随军僚属,在军营瞎晃荡,当人手不够时跟着打打杂。
“将军,新得的消息,淮安王已经占领了盱眙。”陆晟见霍公询进帐,立即道。
盱眙先秦时代曾为楚怀王都城,与淮安同为淮东重镇。两城一东一西坐落在泗水与淮河的交汇处,中间则是泗口渡。淮安王要想稳固淮东形势,必取盱眙。霍公询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意外。
但关键的是,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由淮安向外扩张,无非两条路,一是沿淮河向西行,二是向南至长江。这两条道上的重要城池都在淮河与其支流的交汇处,于淮西是钟离、寿春,于淮南则是扬州。”陆晟一边说,一边将虎头镇纸移到对应的位置上。
“但我们从长安而来,从淮西向东进,一路叮嘱过沿途诸县小心防备,考虑到这一点,我认为他不会去钟离和寿春,而是会选择下扬州。”
霍公询也赞同陆晟的想法。淮河与长江互为表里,唇齿相依,自古也有守江必先守淮的说法。淮安王若下扬州,从瓜州渡过长江,屯兵京口,在长江以南建立据点,则可利用淮河、长江两道天然屏障,来抵御他们。
所以,应当赶在他之前,先一步驻兵扬州。
苍澜却在这个时候,“我们能料到他的动向,他也能料到我们会提前把守扬州。这种情况下,他应当不会愿意和我们死耗。”
“你是说他不会下扬州?那他还能去哪里?”陆晟问。
他天性好强,事事争先,明显不服这个小他几岁的少年。
“其实若论出淮安,还有一种可能。”苍澜手指将镇纸缓缓上挪,“沿泗水向北,取彭城。”
“不可能,”陆晟立马否定了,“彭城地处淮北,需要过淮河才能到达。同是过河,王叔当然会选择渡长江。”
不光他,霍公询也觉得淮安王不可能放着长江天险不利用,反而渡淮河北上。
“淮安王要攻扬州,未必是件容易事情。”
苍澜抬起头,眼瞳在烛光下灼灼发亮,“我昨天听思靖说了一件事,说淮安王虽养尊处优多年,却仍然将昔年战场上用过的□□放在自己随处可见的地方,勉励自己不忘戎马生涯。”
“对,怎么了吗?”霍公询也早有耳闻淮安王兵器不离手的事情。
“淮安王此举,是为了显示自己也出身军旅,定会体贴下属,与部下在战场上生死与共。但问题在于,□□是北方骑兵惯用长兵器,并不那么适宜南方使用。”
骑兵多在平坦地形快速奔袭,而南方多山林河流,地势崎岖,并不利于骑兵冲锋和长兵器的施展。先前历史中记载的南人作战,多以刀箭为武器,配合水战经验,鲜少用到矛、槊、戟等适用于马上交锋的兵器。就算使用,也只会在地域开阔的地带。
淮安王来南方多年,却还是固守他当骑兵时的那套东西。这至少暴露出……他似乎并不了解南人作战方式。
“南人多趁雨季北进,北人才于秋冬图南。陛下选在秋冬下淮安,是北人的作战思维,避开了南方湿热夏季,又赶上马草丰茂时。但是对于南方人来讲,秋冬正是枯水期,水位下降,河道不通,无法发挥水战优势。淮安王却在这个时候起事,显然也是北人思维。”
霍公询和陆晟都是长在北方的人,平生鲜少踏足南方,听苍澜讲述,同时一怔
“以上是其一,其二在于,淮安王身边有一批从起事时便跟随他左右的旧部。而王爷发迹之后,很义气地许了这批人以高位。但如此一来……”
苍澜两手一摊,心直口快道:“他能分给南边人的职位就不多啦!”
霍公询意识到问题所在。淮安王信任的仍然是他从北边带来的那些人,却失却了对南人的礼遇。南人仕途受阻,难升高位,应当早就对淮安王心存不满。
也就是说,淮安王在南方根基并不牢靠。
苍澜见陆晟和霍公询神色有所动摇,继续乘胜追击,“为什么我说他会向北进呢?这是因为淮河支流多源自淮北,而前年黄河改道,已经可以连通泗水。所以我猜他会北上,因为泗水河源……”
“泗水河源头,是当年皇伯父兴义兵之地!”陆晟脸色不好看了。
先帝当年于泗水河源招兵买马,士兵大多来自山东、山西之地。而淮安王身边旧部大多也是这两地之人。
“对,”苍澜很高兴陆晟领会了他的意思,拼命点头,“人都有安土重迁的想法嘛!淮安王谋反后,这些人心里不安定,肯定会劝王爷回家乡称王。”
淮安王受身边人意见裹挟,就算不想北上,也会被劝得北上。
霍公询觉得苍澜说得在理,但他是个谨慎的性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恨不得将淮北、淮西、淮南都调兵来守住。
可是这样一来,所牵扯的军力就太大了。
苍澜只提供意见,见霍公询仍瞻前顾后,也不再争,只是问若霍公询想三地全守,能否调霍思靖去淮北那一路。
明面上的理由是自己的鸽子与思靖相熟,有消息传递起来会快一些。
然而他私心其实是想让霍思靖再次立个功。上次思靖借他的功劳得了封赏,心里却一直愧疚难当,每次提起此事一张圆脸就皱得像个苦橙。苍澜见了苦笑不得,便想给他个堂堂正正立功的机会。
入夜,苍澜坐在树枝上,远方传来淮水拍打江岸的浪潮声。
他前几日托小白将淮安王谋反的事情告诉了陆昱,算算时间,这几天该有回信了。
天幕开阔,星河浩瀚,如同半年之前,离开扬州的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时他们刚结识了新的朋友,刚从灰坟寨死里逃生,将要返回长安。
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荧惑有变。”他仰视暗色苍穹。
今年以来,荧惑星似乎比往年明亮,甚至隐隐有向东方苍龙心宿移动的趋向。
荧惑守心,灾乱将起。
苍澜跟着师父当神棍那几年,虽学过观星一道,却并不怎么相信。他总觉得这世上千百万人,此消彼长生生不息,哪能被几十颗星星就定死命运了。况神明大爱无情,哪里会闲得没事就搞点征兆吓唬凡人玩。
可是这半年的事情萦绕在头脑里,他总觉得其中似似乎还有什么蹊跷。
特别是在偶尔几个瞬间,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有鸽子展翅,滑过暗夜,在树林上空低飞。
苍澜看见,急忙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想唤小白下来。
然而鸽子在空中盘旋一圈,发现底下的人不是送信的对象,便立刻扑腾翅膀,升高几尺,还不忘抛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苍澜怏怏放下手,他居然认错鸽子了。
等等……
他站了起来,却还是眼睁睁看那鸟儿消失在天空尽头。看远去的方向,似乎是北边,淮安方向。
难道敌方阵营里也有人用鸽子传递消息吗?
他眉头越皱越深。
“多事之秋啊。”他喃喃自语。
“多事之秋。”春风楼上,长孙遗策也低声叹道。
“阿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柳依依问。
长孙遗策摇头,“小白最近都没有回来过。
“或许是去了殿下那里?”
长孙遗策表示不知情。
上次接到那俩人的消息还是十天之前,一个托驿站送来信,说在兴梁一户人家家中尝的黑米酒好喝,嘱托王府厨子也跟着学学。另一个则是说等到了淮安肯定会参加接风宴,如果看到什么好菜可以问问做法,回来也好丰富春风楼的菜品,可怜小白来回奔途千里,饿得瘦了一圈,就为了让它主人炫耀自己吃了些啥。
难怪小白每次回长安就一头缩窝里,非要别人哄好半天才肯出来。
然而自从淮安王谋反的消息传到京城以来,那俩人就没再有音信了。
柳依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她忽然有点想念春风楼还未修好之前,大家一起玩闹的时候。
喂喂,怎么能这么快就被堕落生活腐蚀了?你忘了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你费了那么多周折才来长安,就是为了那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陆昱应该已经淮安王谋反的事情了吧。那睿国那边有什么举动吗?最近酒楼里也没人议论起兴梁那边的事情,不知道……
唉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到他了?我得想想自己的事才行……
话说回来,兴梁都督,叫尹天水对吧?应该也是个挺厉害的将军……
那边长孙遗策忽然问道:“柳姑娘最近看到陈衡了吗?”
柳依依猛地抬头,这才想起自己这些天确实没怎么见过陈衡的踪影。
“哦,我以为他最近不愿出门。”
长孙遗策皱起两条好看的眉毛。陈衡最近三天两头往王府外头跑,又不是来春风楼,那能去哪里?
难道他在长安还认识别的人吗?”
长街上。
“我要回去了。”陆昀昂着下巴道。
“草民恭送公主。”陈衡立马弯下腰。
“你就不知道说点别的?”陆昀瞄他一眼,“每次都这一句话,一点儿都不诚心。”
陈衡摸了摸下巴,随即恍然大悟,拍桌,豪气干云,“今天的饭钱我结了!”
陆昀傻了。
她叫嚷起来,“我在乎的是一顿饭钱吗?”
陈衡琢磨不对,“那……上次的糖糕钱不用还了?”
“不够的话,上上次的闸蟹也当我请公主的好了。”
“上上上次的《消雪骤春辞》残本……”
“那本来就是我带出宫的!”陆昀大怒。
“我是想说,你不是一直很惋惜那本字帖七夕的时候被烧毁了吗?”陈衡小心翼翼讨好着陆昀,“我送你一本摹本,保证和真迹几乎一模一样。”
陆昀有点意外,“你自己写的?”
“那当然——”声音拐了七八个弯,“——不是了。”
陆昀撇嘴,她就知道陈衡不是写书法的料。
“就算不是我写的,也是我费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啊。”陈衡装作委委屈屈的模样,“草民的忠心可昭日月啊。”
“谁要你这方面的忠心了?”小公主气鼓鼓瞪着陈衡,恨不得一巴掌扇醒这人,“哎呀,你真是、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还不如之前你噎我一句我呛你一句的时候呢,现在这个低眉顺眼看似什么都顺着自己的家伙,一点都不好玩。
呆瓜呆瓜呆瓜,笨死算了!
陈衡却笑了笑,很耐心地劝道:“公主,太阳快落山了,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他认真地注视陆昀俏丽的眉眼、秀气的鼻子以及还带婴儿肥的脸颊上,一贯贱兮兮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他不傻,并非不明白陆昀的意思。但从前的伶牙俐齿似乎都消失了,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些话是无法说出口的。
他只能又一次目送她一路往皇宫方向而去,直到背影消失在余晖的阴影里,才抹了把脸,背手穿过街道,绕过包子铺,进了街角的一家茶楼。
茶楼里冷冷清清,远不如街那头的酒楼生意兴隆。
楼上雅间里,客人手持折扇,看着窗外出神。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长街尽头酒楼的匾额,“春风楼”三字赫然在目。
门开了,小厮引着年轻人进屋。
“郑王殿下,您找草民?”
陆旻从窗边回头,笑道:“陈衡,本王等候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