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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反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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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日秘密行军,霍公询等人终于到了淮安。
淮安王摆下接风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上使。
大殿内,玉碗琼浆,觥筹交错。
霍公询和淮安王在打天下时曾并肩作战,一朝重逢,免不了唏嘘客套,感慨十几年来物是人非。
陆晟冷哼一声,不声不响坐到霍公询下首。
淮安王看到陆晟,一愣,他本以为因着陆昱上次来过扬州的缘故,陆承深这次也会派他来。毕竟六殿下才是最了解灰坟寨案始末的人。
但是他却没有来,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其实也不想此事闹大。那么只要自己乖乖去了长安,他应当会放过梧儿和桐儿吧。
淮安王在席上沉思,殊不知旁人看他也是万分警惕。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鸿门宴,都各怀心思。淮安王的人担心霍公询图穷匕见,待酒宴结束突然从桌下掏出把尚方宝剑将自家王爷捅个透心凉。霍公询一方却也担心淮安王狗急跳墙,喝到中途一摔酒杯,屏风后冲出五百刀斧手将所有人一举拿下。
双方人马全神贯注,紧盯着敌方大将一举一动,稍有不对便要跳起来互殴。
淮安王突然觉得讽刺,上一次他和霍公询把酒言欢,还是二十一年前,先帝刚入主长安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前睿皇宫摆起庆功宴,庆祝群雄逐鹿时代于今日落幕,当年的小小“流寇”终于在乱世中握住了权柄。
彼时陆承深不过也是将军头衔,座席在他对面,全程寡言少语,只有在被陆承乾说起昔年糗事后,打趣的没办法了,才不得已应付几句。
不成想二十年须臾而过,他二人一人成了九五之尊,一人将沦为阶下囚。
他回想那天共同举杯的人们,先帝豁达,苏帅宽和,陆承深缜密却多疑,霍公询忠厚且勇武……
哦,还有那个姓陈的男人,狐狸眼睛一眯,就像是要算计什么,令人背后发凉。
事实那人也足够狡诈诡谲,当时中原大陆多少反王,还不都栽在了他的手下,恨他的人如过江之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他淹死。
再加上那家伙总是能得美人青睐……这么一想,似乎更可恨了。
然而那人再算计,也没算到自己的结局。
淮安王笑了一声。
“王爷因何发笑?”霍公询紧张地问。
“我笑有人给我垫背。”淮安王讽刺道,“姓陈那家伙当初可是满门抄斩,本王再不济,至少比他强。”
霍公询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倏地一暗。
陈中行将军啊。
“用不着假装客气了,”淮安王不打算再虚与委蛇下去,“我知道你此次来,身上一定有陛下的密旨,趁早拿出来吧。”
霍公询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向怀中。
突然,一阵吵嚷声响自门外传来,声嚣齐天,仿佛有无数人在远方呐喊。门外侍卫高叫“什么人?”但话在一半就没音了,仿佛被人生生扼住。随着一阵沉重声响,大门被撞开。
先前说话的侍卫倒在门口,鲜血溅在门扉上。有人一刀贯穿了他的胸膛,了结了他的性命。
几支弩箭飞入殿中,向着殿内客人而去,顿时所有人惊慌失措。
苍澜反应最快,立刻推翻面前小桌,饭菜摔了一地,飞来的羽箭钉在桌面上。
他跳起来,向着喧闹的人群而去。陆晟跟随其后,拔腿也向外跑。
霍公询跽坐而起,慌忙去抓佩剑,大叫:“保护楚王殿下!”
室内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仆役四散,惨叫连连,瓷制器皿碎了一地。
却有人逆着急哄哄逃窜的人群,走入殿内。
李延披坚执锐,大步而来,明光铠上血迹斑斑,掩盖了原本的弱质书生气。
他单膝跪在淮安王面前,大声道:“王爷,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你怎么来了?”淮安王惊问。
他不是叮嘱过不许任何人插手吗?
“霍公询无道,故意埋伏刺客,想趁宴会暗算王爷,多亏二少爷及时识破,将刺客就地正法。二少爷怕他们还有后招,特派臣来营救王爷!”李延说得有板有眼。
“胡说八道!”霍公询急了,“老夫从没安排过什么刺客!”
但李延不理他,只是对淮安王道:“二少爷杀伐果断,已经打开武库,召集王府所有护军,将大殿团团围困,随时可将霍公询等不义之徒拿下!”
“什么?你说桐儿他、他已经……”淮安王顿时面如死灰。
又是一片嘈杂,人群之中,陆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父王!”
淮安王浑身一凛,颤颤巍巍转向他,“逆、逆子……”
陆桐脸色白了,一下子激动起来,声泪俱下道:“我为父王安危着想!父王何故不领情?”
淮安王已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李延怕再拖延下去事情有变,急忙一挥手招呼左右,“快护送王爷走!”
一群府兵冲上来,架起淮安王,强行将他带离。
背后,李延看了看霍公询,对左右冷笑一声。
“杀!”
兴梁城外,农田一望无际。
正是秋收时节,麦浪延伸到天边,身着麻布短打的农人正在田中割麦。
由于朝廷财政吃紧,无法在未有战事时还白白供养那么多军队,于是号召各地守军闲时练兵,忙时务农,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兴梁城也不例外。
尹天水骑马在田垄上走过,监督今年的粮食收成。陆昱跟在他后面。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西南蠢蠢欲动,战事若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得赶在入冬之前囤好粮,以备不时之需。
“快要入冬了啊。”他望着连绵的麦田,喃喃自语
换做往年冬天,他应该待在府里闭门不出,烹茶聚会,浇花逗猫,早早开始归隐田园般的养生生活。然而今年,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的清闲了,一下子砸了许多事情在他头上。
每日从辰时忙到戌时,一日办公时长超过六个时辰,休沐期也不得不坐枯坐都督府,头发掉一大把,俸禄却半点不长,抚恤金也没有踪影,朝廷还号召官吏们舍己为人无私奉献,这种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若不是如今睿国蠢蠢欲动,尹天水很想现在就上书乞骸骨,尽快回家养老算了。
“都督?”陆昱见尹天水又进入了放空状态,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尹天水才回过神,“抱歉,走神了。”
“都督想什么呢?”
尹天水掩饰道:“卑职在想,今年冬天,怕是大家日子都不太好过。”
陆昱点了点头,他最近也在忧心这件事,前几年汉中与蜀地通商,双方还可以交换过冬的物资,可若两国交战,商道阻塞,只怕会有不少百姓遭到损失。
尹天水驻马,意外地问,“殿下竟然知道通商的事情?”
“和你的部下喝酒时,听他们说的。”陆昱耸肩,“那日去过郭六郎家后,你部下里有不少人都想再和我来盘双陆。”
他得意地眨眨眼。
小王爷好玩闹,出手阔绰,又不怎么计较输赢,因此很快和兴梁守将们打成一片。借着和旁人喝酒玩游戏的机会,他听来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毕竟要想了解兴梁的情况,当然是这些本地人的话更有价值。
“胡闹,他们难道不知殿下身份?”
“大概是……我忘记告诉他们了吧。”陆昱摊手,仿佛刚想起来这个问题。
尹天水忽然紧张起来:“他们不知殿下身份,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请殿下莫怪。”
陆昱转头看他,良久,意味深长道:“尹都督真是关心下属。”
对方低着头,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地说:“他们只是普通人,活在世上不过混口饭吃,平生最大野心,也不过是能发笔横财养活全家老小。”
他再三思虑,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殿下想凭功勋换取回长安的许可,卑职一定全力配合。但是卑职部下皆是粗人,心思耿直,不懂弯弯绕绕,天威难测皇权浩荡,都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这就是我初来兴梁时,你推三阻四不肯见我的原因?”陆昱松开缰绳,任马儿在坡上走来走去,“你怕我为回长安不择手段,甚至驱使兴梁守军犯险?”
“卑职只是……不想他们白白牺牲。”
陆昱唇边笑意渐冷,驾马逼近尹天水,“都督,你知道凭你刚才几句无端揣摩,本王有权治你不敬之罪。”
他看到那双一贯疏懒的眼睛睁开了,黑瞳中透出丝危机逼近的机警,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骨节发白。
“殿下身份尊贵,生杀予夺不容旁人置喙。”面对逐渐逼近的压迫,尹天水镇静地说,“但我一人之过不该累及旁人,希望您处置完卑职后,不要为难卑职部下。”
他说完这话,已经做好了被削职问罪的准备。行吧,反正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如果有幸秦王殿下的怒火不至于使他下狱,他还能回家种地。
谁知对面年轻人忽然拍腿笑起来,“我可算逼出你的真心话了!”
“我先前还以为都督看破红尘,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还是有关心则乱的时候!”
尹天水一愣。
“你也不想想,我在知道有斥候出事后,完全可以命张副官等人跟随侦查,但还是坚持让你带我出城,究竟是为了什么?”陆昱笑够了,扶着马颈坐直身子。
不就是担心初来乍到人心不服嘛,所以才要想办法结交那些军中将士。
尹天水似乎有些眉目了,“你早就猜到我在担心什么?”
所以明知他编了一堆借口,却还是不拆穿,反而亲自到郭六郎家里和他见面。
“实话实说,我之前其实还想过另一种可能。那便是怀疑你……通敌。”陆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尹天水突然觉得脖子一凉。他这是差一点就被当反贼砍了啊。
陆昱翻了个白眼,不能怪他,尹天水身上疑点确实很多。不务正业,白拿俸禄,说自己懒却诗书典故信手拈来,说自己不喜出门却常被部下邀请赴宴,如此虚与委蛇谎话连篇,正常人都会怀疑他好吗?
所以他一定要尹天水带自己出城,又前前后后试探几回,才终于敢确定对方立场。
尹天水扬起眉,“殿下未免太冒险了。”
“我本就是孤身在兴梁,四周都是你的人,不下点血本,怎能试出真心?”陆昱笑道,“所幸都督未让我失望。”
陆昱挥挥手,“都督作为一方守将,体贴下属无可厚非。放心好了,我分得清是非黑白。普通人谁没有个一家老小,我答应你,绝不为一己私利害他们涉险。”
“更何况,”少年人眨了眨眼,“他们要是出了事,谁陪我打双陆?”
尹天水慢吞吞道:“殿下您……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身边朋友也说过类似的话,”陆昱挑眉,颇为自得,“怎么,同他们一样,为我卓然风采所折服?”
千里之外,苍澜陈衡柳依依长孙遗策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几人莫名其妙。
“但话说在前头,”陆昱吹嘘完,神色郑重起来,“尹都督有自己的顾忌,我却也有我的立场。眼下正危急存亡之秋,汉中地势险要,望都督全力以赴守卫边疆。若有怠慢……休怪我大齐律令无情了。”
他一笑,催马继续前行。
走出一段路后,突然,一只白色鸽子出现在天空上方,扑腾着翅膀朝底下众人而来。
它显然已经飞了很久,白色的羽毛上满是风沙。
“哪里来的鸽子?”后头有兵卒指了指天上。
陆昱望了一眼,认出了那小家伙。
“哦,那是我朋友养的鸽子。”
他吹了声哨,又挥了挥手,“小白,这里!”
“砰!”白团子一头撞进他怀里,俩腿一蹬,动都不肯动了。
陆昱赶紧捞住快从马上滑下去的鸽子,从筒子里取出信。
他扫了一眼,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不好,淮安王……谋反了!”
尹天水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他们座下的马儿突然惊慌起来,蹄子刨着垄上黄土,不约而同地看向远方。
陆昱察觉不好,收紧缰绳,也扬首远望,只见天边不知何时扬起了阵阵尘土,似有大队铁骑正在接近,地面在震动,马蹄声由远及近。
滚滚浓烟中,他看到了那飘扬的竖幡上,赫然是一个“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