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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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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王府,书房。
淮安王正在擦拭佩刀。
他的佩刀不是那种花哨的仪刀,而是长柄□□,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首为大环。因为用了很久,刀柄刻的花纹都被磨平,泛着金属的冷光。
这把刀自他早年从军时便一直伴随身侧,无数次大小战役中斩落敌方于马下,陪他走过数十年血雨腥风。
“是把绝世的宝刀啊。”李延称赞道。
淮安王停下手中动作,笑了一下,“这回你奉承错了,这只是把普通的刀。那还是宏正九年,我第一次立功,先帝赏下五两银子,我托城中铁匠铸了这柄兵器。”
陆承乾带着弟兄朋友刚起事时,还只是乱世中一群小小流寇,身无长物,不名一文。军中上上下个个穷得光明磊落,抠得坦坦荡荡。
抱着能省一文钱是一文钱的心态,将领带头,带领底下小喽啰们编草鞋缝铺盖补衣服钉马掌,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勉励年轻人们,现在多学一门手艺将来能多口饭吃。
所以当那时的淮安王从陆承乾手里接过巨款,嘴都合不拢,喜滋滋想了半天该如何花,直到怀中银子都被捂热了后,才终于决定为自己弄一把拉风的兵器。
他举起刀,递了过去,这把刀重逾十五斤,然而在他手上却稳稳当当,举重若轻。
他没有听风水师的话将这戾气极重的兵器封存起来,而是一直搁在书房。对他来说,唯有将武器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才能安心。
李延这才发现刀刃上其实已经有了细小豁口,刀刃与柄衔接初布满划痕,不知道被利器砍过多少回。
“怪微臣见识浅薄,又好信口开河。”李延失笑道,“这下算是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不怪你,你是读书人,怎会识得刀。”
淮安王将布巾在盆中浸了一下,洗净后摊开,晾在架子上。其实以他如今身份地位,早用不上这样不便的兵器。但多年以来,他一直保持着亲手擦拭佩刀的习惯,从不假手他人。
“长安有什么情况吗?”
李延忙将视线从刀上收回,恭敬道:“陛下最近去巡视了上林苑的跑马场。”
上林苑设有养马场,几年以前,朝廷从西域购进上百汗血马,用来与中原本地马配种,改良后代。如今,新产的马儿已经长大了。
淮安王叹了口气,道,“陛下忌惮本王不是一天两天,听起来,他如今终于坐不住了。”
他今日刚接到消息,说陆承深已经秘密下旨,似要召自己进京受审。
“王爷不必怕他。我们的城墙加固和沟渠挖掘都已竣工,粮草也足够支撑,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微臣等人都会追随王爷鞍前马后!”
淮安王意味深长看着他,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有时候你还真不像读书人。”
“王爷似乎对读书人有什么误解。”李延轻笑,“青史中不乏儒将,读书人也可投笔从戎,义气胆魄不输武官。况臣少时曾为游侠,亦是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
“李延,我一直很想问个问题,”淮安王打断他,淡淡道,“你以谁为主?”
静默。
“王爷何出此言?”
“自秦王殿下离开扬州后,这半年来,你三番五次劝我起兵,究竟为了什么?”
李延盯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睛,颇为失望道:“王爷还是信不过我这睿国降臣。”
“我年轻时读书不多,许多历史事迹都是从说书人口中了解,其中有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至今难忘。”淮安王盯着面前消瘦的男人,眼中闪过冷光。
“李延,你可知蜀汉大将军姜维?”
三国末年,司马氏篡魏,派邓艾与钟会两路大军攻蜀。钟会在剑阁与姜维对峙,邓艾却直入锦官城。后主刘禅退位,下召命姜维投降。姜维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投降钟会。
“但是,”淮安王缓缓道,“他并非真降。”
李延没有说话,他遍览群书,犹好三国,自然知道那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姜维差人给刘禅送了封信,信上写:“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他假意投降,却是利用钟会的野心,借机谋反,欲还复蜀祚,重新拥立旧主。只是最后计谋失败,姜钟二人皆死于乱军之中。
“不怪钟会中计,谁能想到呢?”提起历史上的名将,淮安王也不由感慨,“当时刘禅已降,所有人皆以为蜀汉彻底灭亡,再无复盘希望,却唯有他不肯放弃,甚至兵行险招,以命相搏,只为求那最后一线生机。”
他是季汉大将军,承武侯遗志,一生致力兴复汉室,至死不休。
“所以,李延,本王真的很想知道,你以谁为主?”
姜维是降将,李延也曾是降臣,祖辈致仕睿朝,承睿君恩庇,却在故国大势已去后投奔自己。
他的投降有几分真心呢?
淮安王握紧了手中兵器。
面前人不过是个弱质书生,若是打起来,他有把握将对方一击毙命。
李延霍然起身,直挺挺在他面前跪下,一字一句道:“臣劝王爷起兵,是知王爷功高震主,必不能为陛下所容,臣实为王爷所忧,不愿见王爷蒙受不白之冤。臣敢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对峙了一会儿,淮安王似是不信,复问道:“你真的是为了本王?”
“倘若王爷不信臣的忠心,臣愿现在就引颈受戮,以死证明清白!”
他摘掉了发冠,解下绶带,面上毫无惧色。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好,我就信你一回!”
淮安王横刀于膝,将李延从地上拉起:“那本王也将实话告诉你,就在你来之前,本王决定,倘若长安有旨意,本王愿随使者进京受审!”
“什——”李延抬起头,大惊失色。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硬生生收住尾音,故作镇定问:“敢问王爷有何理由?”
“因为七夕那起刺客案。”淮安王严肃道,“你应该听说了,那起案子其实是睿国背后推动。如果本王举事,他们就会趁机北上,进犯汉中。”
“可那不正好吗?”李延不解,“有他们做牵制,陛下必不敢拿全部兵力对付我们。”
“不!”淮安王坚决否定了他的提议,语气慨然,“本王绝不会为自己野心,而给外敌任何可乘之机!”
李延愣住了。
原来在淮安王心里,他与陆承深再如何相争,所涉及不过个人和团体的野心利益。
但是当有外敌环伺时,内部的纷争便不那么重要了。
天下安宁时日尚浅,倘若因他之行为,使睿国反扑,大齐二十一年经营顷刻便能毁于一旦。陆家江山,将会落入外姓之手。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被拿到把柄的只有暗通山贼,私采铁矿两项。他只要全揽在自己身上,咬定其他人都不知情,陆承深没法将他这一脉赶尽杀绝。
“本王到底威严尚存,陛下忌惮,必不敢将事做绝。本王进京后,应当会有当堂陈述的机会,那时本王会说自己贪慕钱财,一时糊涂才铸下大错,求陛下降罪我一人,放过梧儿和桐儿。”
李延苦笑,“王爷以为,陛下会信?”
“他会的,他也知道我二人一旦动武,就会给外人可乘之机。”淮安王淡淡道。
他今天将这些话告诉李延,就是想警告他不要另存心思。不论如何,他与端坐长安太极宫的那位到底都姓陆。
他绝不会背叛陆氏江山。
“王爷放心,”李延盯着地面,轻声道,“微臣明白了。”
秋风萧瑟,梧桐叶落满院子。
李延穿过拱门,看到迎面走来一伙人,为首男子大腹便便,走路像个葫芦左右摇晃。
他急忙退到一边行礼,“臣李延,见过世子。”
淮安王世子,也就是淮安王的大儿子,陆梧。
陆梧长得圆圆胖胖,却不显和气,无论性格气质都与其父淮安王大相径庭。也难怪他弟弟陆桐一直对这哥哥嗤之以鼻,认为自己才是更适合的世子人选。
他看了眼陆梧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错,”陆梧发现他的小动作,拖着长腔道,“本世子确实刚从桐儿那里回来。”
“世子去见二少爷做什么?”
“桐儿被关了大半年,本世子作为哥哥,总该去关心一下弟弟。”陆梧背起手,挺着肚子,在李延面前走来走去,“顺便告诉他,父王还没消气,他想出来,恐怕还要再等个一段时间。”
他忽然凑近了李延,低声警告道:“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们背地里耍了什么阴谋手段。你转告他,再敢背地里搞小动作,他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李延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好让自己不被陆梧口水喷到,“恕微臣直言,二少爷究竟出不出来,恐怕不是世子能决定的。”
“你真是忠心护主,”陆梧的眼睛眯起来了,本就狭小的眼睛被脸上肥肉挤成一道细缝,鼻翼急速翕动,“可惜,本世子才是嫡子,他再怎么蹦跶,终归成不了气候。本世子劝你也最好早点认清局势,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要不到最后下场凄惨,可别怪本世子没提醒过你。”
“世子教诲,微臣谨记于心,但微臣绝不是卖主求荣之徒。”
李延直起身子,清矍的脸上一片漠然,“臣也斗胆奉劝世子,世人常说‘风水轮流转’,世子还是莫要太得意忘形为好。”
“你!”陆梧大怒,“走着瞧!”
“砰”远远地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滚,都滚!”屋内传来陆桐的大吼。
李延走进门,看见屋内一地狼藉。桌椅翻倒,屏风断裂。原本摆在架子上的鱼缸摔碎了,几尾红色的金鱼在地上挣扎扑腾。
他在一地碎瓷中直接跪下,俯首,道:“公爷还在为世子的事情生气?”
“不许叫他世子!”陆桐大怒,手中玉碗狠狠砸向李延。
碗从他的肩头飞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清脆裂音在李延耳边回响。
“你怎么来了?”陆桐摔完东西,总算从暴怒中回神,用发颤的手摸了把脸。
“微臣刚才路上偶遇了世……大少爷,听大少爷言语颇为不逊,微臣担心公爷受委屈,故特来看望。”李延镇定回答,仿佛刚才差点被砸的人不是自己,
“哼,他看我现在落魄,三天两头来嘲笑我。”怒气从胸口再次升起,腾腾向上蹿,“该死的东西,我哪点不比他差!若我是长子,轮得到他耀武扬威?”
他咬牙切齿起来,“父王关了我这么久,也不给个痛快话!要杀要剐赶紧决定,我也不必受这闲气!”
每次陆梧借口来探望实则讥讽时,他都死死攥着手,忍着对那张肥脸来上一拳的冲动。从初春到现在,他忍了半年,足足半年,可是父王那边还是没有半点放他出来的意思。
“公爷万不可如此丧气。”李延安慰道,“公爷放心,只要忍过眼前之苦,总会有翻身之日。微臣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
陆桐却根本不信,这班没用的书生,嘴里尽是漂亮话,什么时候真的做成事?
若不是面前这个人搞砸了灰坟寨的事,自己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可是现在,除了李延外,他身边并无可用之人。
“微臣并非在说空话,而都是肺腑之言。”似是察觉陆桐心中所想,李延将身子伏得更低了,“公爷与微臣休戚与共,公爷之命即是微臣之命。公爷有所不知,这半年来,臣一直不断劝谏王爷放您出来,可惜每次都被大少爷阻拦。”
“我就猜到是他!”陆桐注意果然被转移,恨声道,“该死的东西!”
“请王爷务必信任微臣,臣愿尽一切努力,助公爷重获自由,”李延头抵在地上,深深行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虚无缥缈的蛊惑,像是在劝服陆桐,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的……哪怕是拼着……得罪王爷的风险!”
他回到自己屋里,鸽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小家伙霸占了他的毛笔架,羽毛落在砚台里,桌上宣纸被踩得满是墨印。
“还真不客气。”他严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鸟架明明就在窗户边上挂着,这家伙却每次都将他的书桌搞得一团乱。
鸽子不耐烦地“咕咕”了几声,傲慢伸出绑着信的腿。
“大家都在忙,就你最清闲。”他将装粟米和水的碟子从鸟架移到桌上,才开始拆信。
“再吃点吧。”他自言自语道,“下次再来,恐怕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语出《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