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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长安小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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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红色和绿色哪个好看?”
“红色。”
“甘蔗和桔子哪个好吃?”
“甘蔗吧,甘蔗甜。”
“那你不喜欢桔子喽?”
“唔,其实也喜欢。”
“那你就不会两个都要吗?”陆昀敲了敲面前人的头,“笨蛋!”
“还有这个选项?”陈衡揉着额头,惊讶地问。
“我是在问你哪个好吃,又没说只能选一个!”陆昀气哼哼道,将铜钱丢给路边小贩,“再来几个桔子!”
陈衡任命般接过小贩递来的桔子。
陆昀将一根甘蔗递给陈衡,“吃吗?”
陈衡苦笑:“草民腾不出手啊。”
确实,他身上大包小包全是陆昀刚买的新鲜玩意儿,怀中揣着弄墨坊新出的八本一套连环画册,两袖的袖口扎起,里面兜着大大小小扇子和首饰盒,肩上挎的包袱里装着品香斋的点心食盒,手上还举着陆昀吃了一半的糖画。
如此肩负重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就算想吃甘蔗也有心无力。
陆昀难得不好意思,“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陈衡忙道:“为公主效劳是草民荣幸。”
“哦?”陆昀挑了挑眉,“既然你精力充沛,那就再去买点胭脂吧。”
“别别!”陈衡赶紧告饶,“再买就拿不下了。”
“活该,叫你逞强。”陆昀嗔怒瞪他一眼,“以后本宫问你话,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
陈衡哭笑不得,“好好好,草民一定谨遵公主之命。”
“这还差不多,”陆昀满意了,大发慈悲放过陈衡,“既然你累了,我们就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蓝天悠悠,白云悠悠,秋风温软,惹人醉。
两人在路边一家凉茶铺子里歇脚,陈衡一股脑卸下身上“重担”,捧着凉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陆昀托腮看他牛饮。
“说起来,上次的事还没谢过你。”
“哪件事?”陈衡茫然。
陆昀气陈衡居然没想起来,跺脚道:“就是七夕那天!在宫里,你让我不要回头看……那件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低了下去,盯着木桌上一块疤,“……谢谢你,还有其他人……特别是六哥,娘那天明明想杀他,他却还是帮我瞒过了父皇……”
说起亲娘,陆昀两个眼睛变得通红。
陈衡瞥了眼她姣好的侧脸。
“既然如此,”他放下了碗,笑意吟吟凑上前,“公主有什么赏赐吗?”
陆昀恼怒抬头,“别人跟你道谢,你就只想赏赐?”
心中那点感激顿时烟消云散,她现在只想打陈衡。
陈衡故作无辜道:“是公主让草民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能用冠冕堂皇的话做敷衍!”
“那本宫也跟你说心里话,本宫看你不顺眼很久了。”陆昀站了起来,摩拳擦掌,“若不是你这笨蛋出宫时被五哥逮住,也就不会连累六哥现在还没回长安了!”
“那不能怪我一个人啊!啊,别别,公主饶命!”陈衡躲到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你小声点,当心引起别人注意!”陆昀警惕地看了眼周围,又踢了一脚桌下,“赶紧出来!”
陈衡不敢违逆陆昀,乖乖爬出来。
陆昀坐回桌边,气鼓鼓瞪了眼陈衡。经陈衡这么一闹,她也没心思玩了,甚至连凉茶都不喝,扭头便准备回宫了。
“等等,公主买的东西还没拿呢!”陈衡赶忙提醒。
“我带不回去,你自己留着吧!”陆昀挥了挥手。
从前她是为了买新鲜玩意回去哄燕才人开心,可现在燕才人不在了。德妃娘娘又不许她出宫,她当然不会带“罪证”回去等着被发现,还不如送给陈衡。
“可是,我……”陈衡看了看点心盒子上面堆得一堆胭脂水粉镯子簪子,“我一个男人要这些也没用啊。”
“那就寄给你娘,她应该会喜欢。”陆昀回头,启唇笑道,“你不是想要赏赐吗,就拿这些当谢礼了,你看如何?”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如上好的羊脂玉一样温润漂亮。话毕,她好像心情突然变好一样,蹦蹦跳跳地过了街角,风追着她的脚步,环佩轻鸣,腕上两个镯子叮叮当当发出轻响。
陈衡目送她远去,直到那薄纱裙摆一闪,隐入人群不见。
他扫了眼桌上陆昀留下的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其实我心里不是只有赏赐啊……”
临街的楼上,青年放下了帘子,若有所思。
“殿下看到什么有趣的?”小厮问。
“没什么,”他饮了口茶,“不过是长安小儿女。”
霍府。
“将军,您找我?”苍澜站在门口问道。
“澜哥,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霍思靖急切出迎,“爹等你好久了。”
“抱歉耽搁了一会儿。”
“长孙哥哥已经派人来解释过啦,说你昨夜和方姑娘比剑比到深夜,今早上起晚了。”霍思靖心直口快。
苍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长孙遗策居然连这个都要跟人解释,未免太操心了。
方暮尘自从来了长安,仿佛立下了什么精深武艺的信念,三天两头要找苍澜练手,每次都被对方找各种借口推脱,真正应战次数不过十之一二。昨夜实在推不过去,被方暮尘便缠着一直打到三更。直到苍澜主动缴械说第二天还有事,方暮尘才放他回去睡觉,但仍然未觉尽兴。
霍思靖将苍澜往里屋推,同时悄声道:“楚王哥哥今天也来了,你们别再打起来。”
他与苍澜私交不错,又和陆晟同去了朔疆,两边都是朋友,要是闹起来,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苍澜一听陆晟也在,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你进去就知道了。”霍思靖关上了门。
屋内立着一张宽大案几,上面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霍公询和陆晟正盯着地图,均神情严肃。
“阿澜来了啊。”霍公询听到动静,眉头仍未舒展,只是招呼苍澜也到地图旁边。
苍澜走过去,认出那是江淮流域的地图。一只青铜蹲虎镇纸搁在右边,所压的地点刚好是淮河下游。
淮河下游,淮安。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霍公询注意到苍澜视线,叹了口气,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苍澜抬起头,神色不自觉也严肃起来,“陛下真的打算动淮安了吗?”
“今年年春,父皇接到密报,”陆晟冷着脸开口,“说淮安王勾结山贼私炼铁矿。还派其手下一个叫李延的人主持了城墙翻修加固任务。更有甚者,自开春以来,淮安王府便下令增加徭役赋税,并大批量囤积粮草。”
正所谓高筑墙,广积粮。
下一步,就该称王称霸了。
这可是大忌。
所以陆承深终于决心彻查此事,拟好了传召淮安王进京的诏书,命霍将军带人前去宣旨。陆晟亦随行。
昨日霍公询进宫时,陆承深甚至给他下了一道密旨。
“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的意思是说,假如淮安王接旨,肯乖乖回京受审,则以礼相待,仍旧尊他为王爷。但若他不肯,那就要用别的办法,强行将他押回长安了。
这也是为什么,前去宣旨的人会是霍公询和陆晟。
苍澜内心一动,原来自从陆昱从扬州回来,陛下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早就在暗地里筹划着如何对付淮安王了。只是那时候霍将军才从朔疆回来,军队亟需休整,无法继续作战,所以才按兵不动。
而此番下密旨,也是要在睿国和其他诸侯王反应过来之前,先斩后奏,以雷霆之势解决掉淮安王,除去一心腹大患。
“可是如此机密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苍澜问。
霍公询与陆晟对视一眼。
“其实老夫今天叫你来,”霍公询捋了捋胡子,“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也去淮安?”
苍澜指了指自己,“我?”
“对,你。”
“可是,”苍澜瞪圆一双眼,惊讶道,“我派不上用场啊。”
他一无官职,二不了解朝中事务,三跟淮安王没有私交,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不,你能。”霍公询道。
“你之前说过老夫善守不善攻,老夫深以为然。老夫当时便感叹过后生可畏,如今亦是如此认为。”霍公询对苍澜道,“倘若真与淮安王动武,你在,或许会有所助益。”
大齐虽有良兵,却将才稀缺。而淮安与睿一在东一在西南,假如两方同时作乱,霍公询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他一直想提拔后生晚辈,赶在大限之前,为大齐多培养几个栋梁之才。
而朔疆一役,他看到了苍澜的天分。
他仗着年龄资历愧居高位,可是终有一天,这天下会由年轻人接管。
就如当年,陆承乾与苏世安对他的期待一样。
他想起当年跟在那两人身后,也是亦步亦趋,觉得终其一生也难以与之比肩。而如今,一步一步穿越岁月洪流,从少年时代走来,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也成为了后辈眼中独当一面的将军。
“你做了那么多次沙盘演练,本王不信你不想见识真正的战场,”陆晟抱臂,挑衅似地上下打量他,“还是说,你和我那六弟一样,挥霍光阴碌碌无为?”
几月前的庆功宴上,陆晟就表达过收复蜀地的决心,然而父亲派弟弟去兴梁,却让自己闲置在长安。他满心满眼都不服气,不断地暗示父皇自己也有满腔热血抱负。
“我才没有!”苍澜叫道。又想起自己和陆昱同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也替他辩解道,“他也没有!”
“那就来,和我们一起去淮安!”陆晟伸出手,眼神睥睨,“不管是淮安还是睿国,终有为我大齐所平那一天!吾等男儿,正当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你沙盘演练那么多次,就不想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吗?”
掷地有声。
霎时,苍澜想起从前读书时,对于青史上谋臣名将的钦羡。他们征伐天下,他们开创盛世,他们青史留名,他们的雄心壮志意气豪情挥洒于九州山河,他们倾注心血,为了将天下变为心中理想的模样。
他仿佛见到了洞庭波涛,钱塘浪潮,巍峨五岳拔地而起,剑阁峥嵘,蜀道险峻,一叶小舟顺水而下,穿越巴东三峡,朝辞白帝暮至江陵,千里山河流转,最终定于长安。
巍巍华夏,长治久安。
他会为这太平天下出一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