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子子衿

10、纸醉金迷

　　霞飞路四号精致的小洋房里，红酒瓶跌落在地毯上，残留的红色液体将地毯浸湿成了暗红色。坐在地板上的女人，脸上残留着隔了夜的精致妆容，有些凌乱，胭脂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潮红，浓重的眼影却遮掩不了眼神里的空洞。

　　“小姐，大爷派来的人在院子外面站了好半天了，您真不去了？”

　　“我说了不去，你听不懂吗？”唐如烟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有些吓人。

　　“是，小姐！”那丫头一句也不敢多说就立刻下楼了。

　　出去买杂货的玉嫂回来时，看到走时门口那个穿青布衫的男人还在。她认识他，是商会里那些个爷的手下，叫阿胜，总是被派来接小姐。

　　“喂，阿胜呐！你怎么还不走啊，小姐都说了她今天不舒服，不去了。”玉嫂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笑笑，“玉嫂，你也知道，请不到唐小姐，我也不好回去交差啊。要不，您帮我去劝劝？”

　　“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是身体不舒服，劝不好。”

　　“玉嫂，您就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吧。大家出来混口饭都不容易，您就叫小姐别再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

　　“你这叫什么话！麻烦你搞清楚到底是谁在为难谁！”玉嫂一生气转身就要进院门，阿胜见状，忙赶上来赔不是。“玉嫂，是我说错话好不好。”

　　玉嫂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自顾自往前走。“那您总该让我打个电话给大爷，跟他说一声再回去吧！不然，我回去可是要受罚的。”

　　玉嫂一想也是，大爷的作风一向严厉，对下人一定也很苛责，于是就默许地看了他一眼，领着他来到客厅。

　　“帮我接华云饭店。”
　　“喂，我是阿胜，大爷现在有空接电话吗？”
　　“老爷，我是阿胜，唐小姐这出了点岔子，她说身体不好，不能出席今晚的舞会了。”
　　“我是肖锐，叫唐小姐来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肖锐冷冷的声音。
　　“是，四爷。”

　　“玉嫂，是四爷，他叫小姐来接电话。”

　　“跟你说了只准打电话不准打扰小姐的，早知道你这么狡猾刚才就不该可怜你。”玉嫂有些生气，因为如果是四爷打来的话，小姐怕是又要勉强去了。

　　她走上楼，轻轻敲了敲门，“小姐，是四爷的电话，您要接吗？”

　　房间里一片安静，玉嫂轻叹一声就兀自下楼了。

　　不一会，楼上的电话就被接起，阿胜听到声音就把听筒放下了，还不忘朝着玉嫂笑笑。
　　“玉嫂，既然这样，那我去车里等小姐了。”

　　“去吧，去吧，你最好再也别来了。”玉嫂不耐烦地说。

　　阿胜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出去了。

　　玉嫂往楼上看了一眼，略一思索，还是上去看看吧。

　　“小姐，小姐，我要进来了。”

　　进门后，看见如烟就那样坐在梳妆台前，“玉嫂，你来帮我梳头吧。”

　　“好。”
　　乌黑的发丝握在手里，然后慢慢挽起。
　　“小姐这一头长发可真是好看。”玉嫂微笑着赞叹。
　　“玉嫂，你说有一天它们开始变白了，那该多可怕。”唐如烟面无表情，口气里却透着悲凉。

　　玉嫂心里默默叹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这样的女人除了青春，还有别的什么吗？”

　　“小姐，你别这么说，有些事看开了就好。”

　　“看开就好？呵呵，不用你们说，我自己全知道。”唐如烟冷笑一声，“不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心甘情愿。”看着镜子里有些冷艳的容颜，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话里和肖锐讲的话，四爷要我死，我便死。

　　陆子瑜和沈东黎在华云吃完饭后就要回家，沈东黎和子瑜讲了他这两年的经历，大概是他尽挑开心的事讲了，子瑜边吃边听他讲笑话，只是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吃很多苦，东黎怎么会这么快就爬上这么高的位置。

　　“东黎哥，我得回家了。”子瑜看看手表说，今天晚上陆家应该也要参加舞会，临出门前张妈还叮嘱说要早点回家来着。

　　“好吧，我送你。我正好也要找你父亲有点事。”

　　到家后，沈东黎就被带去了陆承聿的书房，子瑜自己走回房间，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陆子轩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拦住子瑜的去路。

　　“那个送你回来的就是沈东黎？”

　　子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应了一声。

　　“哼。”陆子轩冷哼一声。

　　“怎么了？他总没有惹到你吧？”

　　“他就是惹到我了。”陆子轩恨恨地说。

　　子瑜轻轻笑了一声，“不会是早上父亲因为他的事教训了你的缘故吧？”

　　陆子轩白了子瑜一眼，“我陆子轩像那么幼稚的人吗？”

　　“像！”子瑜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说完就转身回房了，也不管身后那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小姐，梁夫人和梁少爷来了，夫人叫您下去呢。”不一会张妈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子瑜放下手中的书，“哦，知道了，马上就来。”

　　陆承芸和上官云珠坐在沙发上，子珊和雨辰正在一边低头讨论着什么。陆承芸微笑着看着子瑜从楼梯上走下来，子瑜一直觉得在这个家里，陆承芸看自己的目光才是最真实的。有时候是若有所思的琢磨的目光，有时候却是透着心疼的隐忍的目光，有时候是恍若失神的目光，子瑜听说陆承芸当年和自己的母亲曾是故友，所以每当她露出这样的目光时，多半是想起了母亲，更多的是像现在这样像慈祥的长辈一样柔和的目光。

　　“姑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子瑜问到。

　　“你表哥过来找子轩，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想来也有好久没见着你了，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可日子就这样晃过去了。”子瑜笑着说道，边找了位子坐下来。

　　“张妈，梁夫人带来的咖啡煮好了就端上来，我们也尝尝。”上官云珠说道。

　　梁雨辰凑到子瑜身边，“子瑜，今天晚上的舞会你可去？”

　　子瑜想到今天中午肖雳的邀请，就点了点头，梁雨辰立刻说，“太好了！我帮你介绍男伴好了，是我一个朋友的哥哥。”

　　那边陆承芸假嗔道，“你这丫头，就乐意干这样的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子瑜拉过她的手，“这几天也没来学校，上次马场的伤可好了？”

　　“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吗？”梁雨辰说，接着凑到子瑜耳边，“我就是想多休息几天。”

　　“我就知道你！”陆子珊在一边也听见了，从她那本厚厚的杂志上抬起头说道。

　　“来来，子瑜，我们也来看杂志，这上面的法国女人穿的裙子可真好看。”于是，凑在一起的两颗头变成了三颗。

　　“呵呵，她们小姑娘就喜欢这些，我们继续喝咖啡。”

　　很多年以后，陆子瑜还是会回忆起类似的悠闲的午后，和大家用一个下午围在一起聊天说笑，其乐融融的气氛，无忧无虑的短暂时光。如果说那段经历充满了逢场作戏，那子瑜可以承认，有那么一刻，自己真的弄不清身在戏里还是戏外。

　　“母亲，可以回家了吗？大家晚上都要出席晚会。”梁珞轩从楼上下来问。

　　陆承芸笑着起身，“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了，雨辰，咱们回去吧。”

　　“我去送送你们。”上官云珠也站了起来。

　　“不用了，晚上就见面了。”陆承芸说，“那么晚上见喽！子瑜，子珊，记得常来我们家玩。”

　　“父亲，你今天晚上真的不出席吗？”陆子轩临出门前问道。

　　“舞会还是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陆承聿说。

　　“你父亲他就是个老古董，没关系，我们自己去好了。”上官云珠笑着对儿子说，说完又转过头，“子珊，你确定你要把头发弄成这样吗？”

　　“妈，你不知道，这是时下国外最流行的式样，我刚刚还在杂志上看到的。”

　　“你们啊，就知道流行不流行的，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好。先不说样式，就这样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看着就不舒服，待会掉下来我看你怎么办。”上官云珠还是很不满地看了一眼陆子珊的头发。

　　今晚的百乐门注定会有些不同，那些见惯看气派场面的太太小姐们刚走进来时不免也有些愣神。
　　上官云珠挽着陆子轩的手臂走了进去，抬眼打量着头顶的熠熠闪光水晶吊灯，陆子珊和陆子瑜跟在他们身后也进场了。陆子珊四处看着，眼里也流露出惊讶，看来这上海滩的达官贵人都到齐了啊。

　　“陆夫人，陆少爷，还有两位陆小姐，欢迎欢迎！”百乐门的高经理迎上前来说。

　　“你好。”上官云珠礼貌地微笑着，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肖先生真是大手笔啊。”

　　“陆夫人，你好。”杜元华笑着边打招呼边走过来，“陆少爷，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这两位是陆小姐吧，杜某也久仰了。”

　　陆子瑜微微行了个礼，总觉得他的笑有些阴冷，这样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这位陆小姐就是白天和沈团长一起来过的那位吧。”杜元华看着子瑜说，接着脸上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陆夫人是绝色美人，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也个个芳华绝代。”

　　上官云珠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陆子轩和陆子瑜则有些惊讶，这个杜元华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尽挑这些有的没的讲，一时气氛就僵硬了起来。

　　还好肖雳他们很快过来了，大家打着招呼也就不再提了。

　　陆子瑜和上官云珠她们分开后就站在舞池旁边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拿了一杯红酒，站着看他们跳舞，一边留意着梁雨辰她们。

　　“子瑜。”沈东黎忽然从后面出现，还是一身军装。
　　“你怎么还穿这个？”子瑜问。

　　“咳，鄙人认为军装是最有风度的着装。”沈东黎假装正经地说道。

　　子瑜笑着骂他还是一样自恋，忽然想起陆子珊和陆子轩也经常这样打笑，心里泛起一阵温暖。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了。

　　“子瑜，子瑜，你在这里啊！我们找了你半天了，快，快和我们走。”梁雨辰和苏梓菡跑过来说，忽然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沈东黎，都愣了愣。

　　“子瑜，这位是？”苏梓菡一脸坏笑地问。

　　“这是我哥哥，沈东黎。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梁雨辰和苏梓菡。”子瑜一一介绍起来。

　　“唉，害我们这么辛苦帮你找男伴原来有哥哥陪了啊。梓涵，我们还是走吧。”梁雨辰意兴阑珊地说。

　　“梁小姐，苏小姐，听子瑜提起过你们，你们好啊。”沈东黎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天哪！又来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哥哥！雨辰，我们子瑜要开心死了，我们还是一边凉快去吧。沈先生，你好。你们兄妹好好聚聚，我们就不多陪了。”

　　她们打完招呼就赶紧跑开了，还不忘给子瑜抛来两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子瑜只好在心中暗叹怎么会有这样两个损友。

　　“呵呵，你的朋友都很可爱。”沈东黎笑着说。

　　“是啊。她们对我很好。”

　　“那，我们就不要辜负她们的美意了。”沈东黎忽然很绅士地伸出手，微微俯下身子，“陆小姐，可否赏光和沈某跳一支舞？”

　　子瑜微笑着点点头，也煞有介事地把手放了上去。

　　一曲华尔兹，对对满场飞。

　　舞池外，唐如烟冷冷地问肖锐，“就是他吗？”

　　肖锐看着正在跳舞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唐如烟把杯子凑近嘴边，轻抿了一口，那个姿势有种说不出的抚媚动人。

　　一曲终了，子瑜笑着和沈东黎走到舞池边，迎面就有两个人走过来，子瑜看清是唐如烟挽着肖锐的手臂微笑着过来了。其实也听梁雨辰她们的八卦在猜测着唐如烟和肖锐的关系。子瑜平时对这些消息都不上心，那天不知怎么就留意听了几句。

　　“我说啊，这上海滩的女人大概就唐如烟能入四爷的眼。”
　　“我可不这么认为，唐如烟是四爷他们捧红的，自然是他们商会的人，走得近些也是理所当然。可也没见着他们有多亲密啊！”
　　“唐如烟这样的女人，只能当花瓶看看，谁会真喜欢啊！”
　　“说得也是。”
　　子瑜那天没有参加她们的讨论，只是觉得看见唐如烟的时候心里一阵悲凉。

　　“沈先生真是好舞技，不知可否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唐如烟身姿曼妙，笑着走上前来。

　　“这位是我的妹妹，陆子瑜。”沈东黎和唐如烟似乎也有些相识，都没有互通姓名就交谈了起来。想来也是，东黎一来上海就被各界达官贵人请来请去，那样的场合认识唐如烟也是自然。

　　“哦，是妹妹啊！陆小姐好，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你长大了许多，我刚刚都没认出来。”

　　子瑜也简单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肖锐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也没有多说话。

　　“沈先生，我们去跳一支舞如何？”唐如烟说道。

　　沈东黎有些愣神，子瑜轻拉他的衣角，假嗔道，“东黎哥哥，看见美女就发呆了啊。”
　　他这才缓过神来，“哦，哦，是东黎失误了，居然忘了邀请小姐。唐小姐，应该是我请你赏光跳一曲啊。”

　　子瑜笑着看他们两人滑进舞池，看来东黎的面子真是大啊，连这上海滩第一交际花都要来奉承他了。子瑜看了一会儿刚想转身离开，没想到肖锐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没动，差点撞了个满怀。子瑜尴尬地道歉，肖锐却笑笑。

　　“我在想，刚刚沈团长说没邀请如烟是失误，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赶紧邀请陆小姐跳一支舞才合乎情理。”见子瑜愣神地站在那里，肖锐接着问道，“难道陆小姐不肯？”

　　子瑜回过神来，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只是，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

　　“惊讶自己竟然有此殊荣。”

　　肖锐笑着没有再说话。

　　陆子瑜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答应肖锐的邀请了，这已经是第三次踩到他的脚了。看子瑜有些懊恼的脸色，肖锐不禁笑了起来。

　　“陆小姐，肖某都没生气，怎么你倒是一脸的不悦？”

　　被他这么一问，子瑜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知怎么搞的，自己虽然没怎么参加过舞会，可这些都学过啊。再说刚刚和东黎不是跳地好好的嘛，怎么现在却这么紧张。

　　“姿势有些僵硬，难道是换了舞伴不习惯？”肖锐问道。

　　“有点吧，我觉得有些紧张。”子瑜觉得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块地方热得快出汗了。

　　“哦？”肖锐还是询问的口气。

　　“可能是上次马场的事情，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看见你就紧张。”子瑜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上次忘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呵呵。”肖锐轻笑起来，子瑜抬头看到他的笑脸，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那个不用不好意思，只是一时情急而已。”

　　子瑜也低头笑了起来，身体似乎放松了许多，“只可惜了那匹马，那匹黑美人，它很讨人喜欢，我对它总有些自责。”

　　“它会没事的。”不知为何肖锐的语气总是透着肯定，但却也让人相信。

　　“你叫沈团长哥哥？可有什么渊源？”肖锐问道。

　　“嗯，他是我表哥。”

　　“哦。”

　　上海滩就是这样，表面是风光灿烂，灯红酒绿，而深藏在最好看的面具下的，却可能在酝酿着不怀好意的惊天阴谋。

　　“少爷，少爷，老爷急着找您回去呢！”陆子轩走到舞厅门口，看见阿三着急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陆子轩问。

　　“老爷没说，只是叫您立刻回去。大小姐和夫人已经在车上了，您去找找二小姐？”

　　陆子轩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陆子瑜和肖锐，冷冷地说，“她还在跳舞，不等了，反正有人会送她回去。”

　　子瑜看着舞厅里的小厮跑过来在肖锐耳边说了些什么，肖锐挥手打发他走后，就笑着说，“看来今天得我送陆小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