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艾德·伍德！》阿废的土狗

5、第五章 开山一步

　　回郑州的高铁上，周培风把自己写过的所有剧本题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部科幻悬疑片，有关机器人和克隆人主题的，即使已经把需要用到的特效画面压缩到最低只有几分钟，但核算了一下成本还是要五百万靠上了，一部都市爱情片，不比科幻片那么多特效费钱，但背景设置在北上广这些大城市，那里寸土寸金，场地费又是一大笔开支，成本也得小二三百万了，还有一部电视剧，侦探推理题材，人物众多，拍摄周期更长，时间就是金钱，成本更是hold不住，只剩下最后一部了，一部校园题材的犯罪电影，三个大学生好朋友间发生的故事，场景是一所三四线城市的大学校园，因为是照着自己的母校写的，所以周培风下意识就想到可以找自己的母校谈谈看场地，其他涉及到的场景KTV网吧公园在三四线城市的场地费应该都很便宜，可以省一大笔支出，最重要的是这是一部文艺片，也就是说他可以尝试非职业演员，比方说除了三个扛戏的主演，其他人辅导员同学校领导都可以找非职业演员本色出演，还有群演可以直接拉自己的学弟学妹客串，演员费能省一大笔。而且因为主角是三个大学生所以没必要请成名演员，去电影学院招没毕业的学生不仅便宜而且还贴近角色……周培风越想越激动，他看着电脑里的这份剧本，简直就是为他的第一部电影量身打造。其实这份剧本已经躺在电脑里多年，但从来没有向影视公司推过，哪怕这次去到北京，他都刻意绕开这份剧本，倒不是写得不好没有自信，而是其他的都是商业片，这部赤裸裸的以性启蒙为主题的电影剧本，一眼望去应该就是赔钱货，而且中国电影的审查制度诡异而严苛，涉及性和犯罪，而且还是在校园里，以他以往的工作经验判断，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愿意投资这样一部风险系数极高还不赚钱的电影。而现在，在所有电影之路被堵死之后，这部低成本而又大胆锋利，充满蓬勃表达欲的电影反而成为了周培风最合适的开山利器。
　　《水落鱼梁浅》，周培风静静看着剧本的名字，一句古代诗句，讲述的是现代小镇里鱼水之欢的故事。他喜欢这种割裂感，那里有魔幻的味道。
　　周培风在心里大概核算了下成本，如果剧组控制在十个人以内，场地费全部减去，二十五万……只要二十五万，他有信心将这部电影拍出来。他现在手里存款有三四万，找网贷再找朋友借十万问题不大，还剩下十万的最大头的钱他必须解决，而这个数字是他这次回家希望从爸妈那拿到的钱。
　　周培风的爸妈都在郑州打工，他们都是农民，可现在村里已经没多少人住了，家里的地都包出去给别人种，在外边打工要挣钱多了。爸爸周勇江在郑州的小区当保安，妈妈吴双女在郑州的饭店后厨切菜，他的爸妈都性格温和，一生勤勤恳恳虽没挣过什么大钱，可也从无恶习从不欠债借钱，一家人的生活算不上富贵有钱，殷实温饱却也不成问题。周勇江一辈子干的都是体力活，身上落下不少病根，周培风毕业后除了去北京向家里要了六千块钱，之后再没张过口，他慢慢地也劝爸爸别再干重活了，许是看到儿子已经成年可以自食其力了，周勇江渐渐开始找些保安之类的轻松伙计补贴家用。妈妈则是整日着急周培风的婚嫁，不时微信上催促，一家人除了春节过年，再少团聚的机会。周培风想着爸妈一辈子劳碌才攒下的那点钱会不会借给自己？他想起爸爸曾经对他的评价，闷闷沉沉的，不像干大事的料……
　　“去啥北京啊，回来在县城托关系给你找个公家的活，铁饭碗多好，工资不高，但稳定啊……”周培风又想起了毕业时给爸妈打电话说要去北京时爸爸劝他的话。或许，爸爸真的从来没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而毕业这么多年也没往家里汇过多少钱，或许更让周勇江断定，他儿子的能力只能在大城市折腾几年，挣不了大钱，早晚会回来。最近有记忆的几次通话里，周培风想起的都是周勇江劝他回老家考公务员，或者考老师的事，很显然为他挂念工作的爸爸和催婚的妈妈，都比他务实多了。

　　出郑州火车站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周培风坐了半小时地铁终于来到了妈妈工作的饭店，正赶上饭点，店内人潮拥挤，叫喊声此起彼伏，有顾客大声报饭名的，也有服务员催促取餐的声音。周培风费了好大劲才在密集晃动的人缝中找到了妈妈，她穿着围裙，戴着白色帽子，正忙碌地往返于后厨和取餐台，传递着做好的饭菜，周培风提着行李箱连找个地方站着都费劲，好容易找到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准备等人潮散去再和老妈相认，现在这氛围太不适合母子情深了。
　　没过一会，一名收拾餐具的阿姨经过周培风的时候对他说道：“你妈叫你过去……去后厨，她在那给你弄点吃的”，周培风初还以为不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和阿姨对上眼才扭头看向后厨方向，老妈正一脸笑容，向他招手示意过去。周培风艰难的挤进后厨，吴双女交代了下同事阿姨帮忙招呼一会便走到儿子身边，径直提起行李塞到后厨的角落，然后拽着周培风将他领到内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在这坐一下，路上累不累啊……”吴双女脸上满是抑制不住见到儿子的笑容，周培风只感觉心里无限的暖意。他摇摇头，赶忙说了些让母亲放心的话。“妈给你拿点吃的，你想吃啥……”妈妈殷切地说道。周培风没仔细看饭店的菜单，一时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就说了句都行。“那我给你下碗面吧，河南烩面……正好也回来了，在外边肯定都不常吃！”吴双女说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不一会，一晚热气腾腾的烩面放到了周培风面前，他看着上面厚厚的一层肉片，知道肯定是妈妈的功劳。“妈还得忙一会，你先吃着，吃完歇一会玩会手机……”妈妈边说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匆匆转身离开了。饭店里生意越来越好，而他这里仿佛一片静谧的小天地……
　　周培风吃了一口面，味道很好，又省了一顿饭钱，周培风心里默念着，从昨天开始他已经给自己定下规矩，能省则省，留下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拍电影的刀刃上。

　　吴双女忙完已经到晚上八点多了，她领着周培风去了宿舍，就在饭店后边的居民楼里。周培风和男厨师住在一起，一个不大的房间内摆了三张床，都是上下铺，不过大部分床位上都摆的杂物，加上周培风一共只住了三个人。吴双女的房间和周培风的差不多，区别是住了四个人，周培风在妈妈的房间坐了一会，同宿舍的阿姨陆陆续续回来了，周培风知道是时候跟妈妈说正事了，随即示意妈妈出去走走，吴双女看着儿子严肃的面孔，有些疑惑但到底跟了出去。
　　刚入六月，郑州的夜晚还不算太热，周培风拉着老妈在周围的一个小广场转了起来，人影稀疏，正适合聊天，两人边走边说。周培风知道她的妈妈是典型的农村女性，淳朴老实，所以跟他们说事情直入主题真诚以待是最好的法宝，用不着社会上虚与委蛇那一套。周培风向妈妈讲起了这两年的工作经历和一直以来的梦想，当然这些东西他之前都有提过，但总说的没那么详细，而吴双女听起儿子这长篇大论来反而津津有味，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情绪，看得出来她很想对儿子多了解一些，而事实上自从初中外出上学开始了寄宿式生活后，周培风和家人的联系就不可避免地成断崖式下跌，而大部分对儿子的了解也更多是在电话里完成的。直到周培风说到他要拍一部电影时，吴双女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妈呀，那电影会是咱能拍哩？那得花多少钱啊……”。在吴双女的眼里电影就是电影院里放的那种看起来又美又爽的大片，于是周培风又悉心地向老妈解释起商业片和文艺片的区别，进而告诉她自己要拍的这部电影花的钱要少得多。至此，吴双女看着周培风，似乎已经知晓了儿子此行回家拉着她进行如此严肃谈话的目的，她小心地问道：“那得花多少钱啊？”周培风思考了一下，到底说出了口：“我把成本压缩到了最低，差不多二十多万就够了！”。
　　吴双女面露难色，显然这个数字仍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周培风见状赶忙补充：“一共二十多万，我这边能搞到十几万，这次回家我想看你跟我爸能不能给我凑十万块！”周培风明显感觉到听完这句话，妈妈似乎瞬间松了一口气：“十万块，那也还行！”接着吴双女开始跟儿子捋了一下家里现有的能活动出来的钱，大钱都在爸爸周勇江手里，吴双女这几年外出打工也攒了三四万，要是你爸还能给你拿五六万，十万块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就怕你爸他对你干的事不了解，不支持啊……
　　吴双女看着周培风，接着她慎重地握住儿子的手：“你跟妈说实话，你回家拿钱是真的要干正事，还是说拿出去耍哩？”周培风看着母亲疑惑的脸庞，他知道那些钱都是老妈一分一分一月两三千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或许也只有她的儿子能让她这么干脆利落地把钱交出来了。周培风不想辜负老妈的期望，他郑重地对妈妈说道：“大学四年，毕业六年，在社会上打拼真的太累了，我已经三十了，我不想一直给别人打工，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干点事，拍电影是我想做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还是想试试！”
　　吴双女听完周培风的话，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心疼地说道：“在外边哪有容易的事啊……不过，只要你想干，妈就支持你！就算你爸不给，我去找你哥，找你舅一家一家给你借钱，一定给你凑到十万！”老妈的话如同寒夜里一股暖流将周培风紧紧包裹，周培风此刻终于明白亲情和血缘的意义，那些他曾经一直想要的逃离的东西原来也可以是他最坚强的支撑。周培风忽然有了信心，如果说来见老妈之前他的电影是薛定谔的猫，处于存在和不纯在的叠加态，那么现在他已经打开了盒子，而且无比坚信地确定，他的第一部电影必将存在。
　　吴双女接着告诫周培风，明天去见他爸的时候好好说话，周培风当然知道。两个人最后的话题终结于吴双女老生常谈的催婚，而周培风这次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了确实要想想未来了，或许结婚这件事真的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