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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兔 他往前走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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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晨第一反应居然没听懂,只是纳闷愣木头不是才随了大夫人陪贵妃娘娘在静心湖赏景吗?转念一想发现不对劲的地儿————这小崽子可没有直呼大哥表字的习惯,那么拥有这声称呼的家伙只剩一个了。
“何时不见的?”他垂手摸了摸小孩发顶,“说来听听,二哥帮你找找那只毛球。”
谢锦弦依旧不抬头去看他,只是盯着鞋尖上蹭到的那片灰说:“流风不见的时候,‘谢追忆’也不见了。”
这和没说着实无甚区别,谢景晨不听还好,一听就头疼得很,可适才字正腔圆立下的话又不愿言而无信,只能一路连哄带骗把人往踏雪苑的方向赶,寻思着安顿好小崽子之后再吩咐下人在园子以及各房里找一找。
哪只这路途只走了一半,路过静心湖时便碰上好不容易才从风雅丝竹作伴的赏景局里退出来的谢泽言,他神色漠然,可见得不久前同那群捻手帕笑看湖中粉莲的妇人们相处得没什么劲儿,指定是胡乱找的借口溜出来的。
他是长子,这种事再不耐烦也要做做表面功夫意思意思,谢景晨看见了他,将口中积堆了好几卷诗书厚的好话齐刷刷咽下去,忙揪了人说:“来得正好,这里热,快些带小猫儿回房内歇息歇息,我去寻他的小伴儿。”
“什么小伴儿?”天热,谢泽言的鬓角沁了点汗。
谢景晨伸出手比划:“就你给他从猎场抓的那只肥兔子————”一边比划着一边把跟前的人轻轻地推到谢大少爷那里去,“动作快些,省的中暑。”
谢泽言身后跟的小厮正打着伞,见况相当识相地将阴影往三少爷那儿倾斜去一点,其实谢锦弦本不觉着有多闷热,但是一挨近这位兄长就好似酷暑时入了寒冬的火炉,全身上下都要走水似的。
谢锦弦轻轻捏住大哥官服的宽大的袍秀末角,好在冰丝质缎绸的面料攥在手里相当驱热,他没忍住蜷起手指攥了更多在掌心,待谢泽言唤他回神时二哥人已经走远了,火急火燎地要去喊人抓他的小兔子。
“你继续去府上打杂吧。”
谢泽言拿过伞言说遣退小厮,可未等那人转身,他就已经自顾自地弯腰一把抱起了那只谢府上下顶顶金贵的猫崽子,留给小厮一个冷漠的后脑,嘴里却还好声好气地在逗人:“我白疼你了,一只兔子这么宝贝,莫不是忘了谁送与你的。”
油纸伞宽大的伞面挡住正午的炎炎烈日落下一片阴霭,官服上凉丝丝的触感驱散了适才一路走来的汗热与烦闷,但心里的那股子热燥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起的,他只知道继续低垂着头不说话,手也没规规矩矩地搭在那人肩上。
大哥瞧出了他的不高兴,迈长了步伐加快了速度走去,直到谢锦弦察觉这不是通向踏雪苑的路径,抬起手碰了一下兄长的肩:“我要回自己房里,不然等晚些时候谢………嗯,兔子被找回来了我就见不到了。”
好险,差一点就让谢大少爷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没那么快。”谢泽言不由分说搂紧了怀中人一点,“这么大个谢府他要是一时半会就给我找到了,我管他谢景晨叫哥。”
谢锦弦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原委:“我自己可以走的…………”
听罢,谢泽言又开始惦记他那狡猾二弟的好来:“你二哥担心你中暑呢,我自然要尽快把你带回去,正巧飞鸿苑离得近,暂且去那避避暑。”
为了一只兔子已经派人搜到梅园的谢二少爷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所幸出于涵养及时掩起袖子遮挡住了,过后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最近可是惹到什么人了,这样遭人背后议论。
凌霄听见这一声喷嚏也想不明白自己最近是疏忽什么了,让主子在酷暑里患了风寒,主仆俩各自都心揣疑惑,手里的事儿仍然条例有序地忙着。
梅园寻兔未果,男丁们的翻找自然转向了梅园外就近或苑的大小院落役房里,直到走进谢妗皖的余桃苑,花开锦簇的丛丛鸢尾里某处窸窸窣窣的窜动声总算让跟着晒了许久的主仆几个看见一丝曙光。
凌霄猫着步子悄悄走近了那出隐约躁动着的鸢尾丛,嗅着不自觉间飘向鼻尖的淡香,探臂小心翼翼地将鸢尾丛一分为二地拨开,留出中间的空隙,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只正咬着绿叶啃得吧唧吧唧香的棕黄胖兔子,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迫与这近几日新找到吃食分离。
换做寻常野兔这么糟蹋闺房院落里的名贵花草,早就不知道被炖了几百回了,可这只不一样,这只虽是同其他的野兔一样出自于荒郊野外,但它是谢大少爷亲自从那荒郊野外抓回来给谢三少爷当爱宠养的兔子,动不得啊。
“找到了!”
兔子被整只捞起来抱走时拼命瞪着后肢企图逃离束缚,好同花丛里的温柔乡重归于好,不曾想这人眼疾手快,直接拿捏了它的两条后腿让它动弹不得着被接入另一个怀抱。
谢景晨的抱法自然温柔了许多,兔子也在嗅到熟悉的味道后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窝在今日和谢大少爷一样官袍加身的二少爷胸膛里,二少爷轻抚着它的脑袋对凌霄说:“叫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晒了这么久的天了,去跟膳食房讨要点冰镇的汤水解解渴。”
凌霄点头行退礼:“是,多谢少爷。”
说罢他转身带着院里几个男丁往院外走去,吆喝着其余的人一并去膳食房喝汤水,难耐燥热在朗声喊出的只言片语中逐一散去。
谢景晨仍旧低垂着眸子安抚怀里的小兔子,总觉得这只毛球安静的时候像极了家里那只金贵的小猫儿,怎么瞧怎么顺眼,他未曾撑伞,也被炎夏折磨得有些出汗,正当他欲抱着兔子去踏雪苑跟小猫儿交差,余光里一抹亮眼的光泽忽然引走了他的目光。
他顺着方向望去,在寻到兔子不远的花丛旁瞧见了一支坠着紫玉的金钗,走过去俯身捡起,望着花瓣状的紫玉上残缺的一角带来的径直延伸向整多玉花的裂纹,默默寻思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怀里的肥兔子,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可真行。”谢景晨抖手颠了颠左手托着的兔子,对着手中金钗的去向陷入了深思,“这下好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回去?无论是私底下见面还是明面上递与都不相宜。替人收进房内梳妆台?堂堂八尺男儿擅闯姑母阁房简直不成体统。扔回地上?这好好的一支金钗没准儿是人家的心头好呢。
谢景晨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具体的法子,只是瞧着手里的簪子越看越觉得蹊跷,他早年因公办差几乎将南北叫得出名的矿地跑勤了个遍,可这上边的紫玉无论他怎么看都估不出是出自哪个地方,亦或是换种说法————他不曾见过这般的玉石。
再或者说得恳切实在些,这玉石压根不是出自大梁境内的矿场。
外国进献的奇珍异宝里鲜少有珠钗一类,多数是现成的宝石琉璃等,再经工匠之手成为后宫娘娘们妆奁里的簪子步摇什么的。其次是做工的差异,这紫玉金钗的柄上花纹虽细密却不精致,交错杂居又股子凌乱粗犷的美感,配上恰好相反的紫玉那堪称一绝的雕工,二者相融雅俗共赏。
姑母是当今圣上的宠妃,按理说想要什么只要开口说说话便有的是人为她提裙摆,这紫玉虽美却不像是深宫贵气娘娘们瞧得上眼的物什子,和其一向纸醉金迷做派的风尚的后宫简直大庭相径,与其说是紫玉金钗,说做是有情人定情信物都比这相宜些。
想到这,他忽然不自觉一蹙眉:“那这钗子姑母究竟从何而得?”
………………
………………
“你这都看的什么书?”
谢泽言翻手用食指抵住书脊往上推,敞开的书籍几乎盖住小猫崽子的一整张脸,他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噢,是《格言联璧》啊。”
兄长近日来越发爱挑逗他了,分明是一些幼稚无趣的伎俩,偏偏谢锦弦还总是上钩,这会儿子更不用说了,直接收起嚷嚷:“哥哥又闹我!”
这声哥哥叫得心眼子怪痒痒的,谢泽言原先那些打好算盘的坏主意一股脑儿让喊没了不少,嘴上依然答非所问:“不过这书还是我房里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谢锦弦有些纳闷:“哥哥不是武将吗?”
“嗯。”谢泽言被叫得心窝子彻底软绵绵的,这才正儿八经道,“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前。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会打仗的武将多了去,我不想身上沾着血腥味一辈子做个提刀人,闲暇时便取书阅之,所以房内时常备着这类书没什么奇怪的。”
说完他大抵是想到了什么,惯性说道:“你喜欢,就拿着,改日我派人去宫里的藏书阁给你再寻些其他的来。”
谢锦弦将书小心翼翼地捋平卷角,嘴硬道:“也没有很喜欢…………”
没辙了,谢大少爷不想惹得小猫崽子不高兴便未曾戳穿,只是另寻话茬子说:“我说什么来着,你二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内兔子的,一会儿都该入大堂用午膳了,还没见着他人影。”
“兄长,你近来话变多了。”谢锦弦抬头看他。
谢泽言当即闭了嘴巴,沉默半晌,待到小猫崽子重新将心神投入到书页之中的时候,心里那句酝酿了许久的“那我少说些”被门外涌入的清风一吹拂,霎时变做了:“再叫声哥哥我就不说了。”
谢锦弦:“…………”
小猫崽子装聋作哑不肯吱声,谢泽言便也没强求他喊,只是这人成长得太快,短短两年的光阴就将其磨炼得像个小大人似的稳重,总是懂事得让他感觉不但和从前判若两人,甚至一度有些许陌生疏离,像是有道看不见的沟壑横在中间,把他和小猫崽子用隔阂竖起一道墙分开来。
谢泽言试着让自己多说一些话和那人缩小间隙,可成果并不显著,就像方才那般,无限的接近却换不来一声从前那样依赖的昵称,这次次的欲言又止里仿佛有千万斤沉重的巨石压着他。
他这样举步维艰,只好小心翼翼。
良久,他那平静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反反复复的仔细斟酌过后,好巧不巧赶上了下人前来传话:“少爷,夫人那边在催促了。”
那声乖乖就这样被吞没在言行里,化作点点难以述之于口的淡漠颔首表态,谢锦弦合好了书本放在桌上,理了理袍子下座,扭头道:“兄长,我们走吧。”
谢泽言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应:“好。”
大道烈阳直铺,道上撑有油纸伞二柄,路经荷塘见水中粉莲娇雅正好,旁侧绿叶相衬,睹之如若清风拂杨柳,漫漫长夏不觉暑热。
今日流风不在身边照应,谢锦弦不要别人给他撑伞,自个儿握着伞柄提袍一步一个脚印走着,他看上去仍旧是那副稳重自若的模样。
谢泽言只当他是小脾气胡闹,不以为然,实则自个儿也是持伞跟在后面由着且陪着他闹,谢景晨不止一次同他谈过小猫儿的事,他一样忧心忡忡,但他悉知在此事上二人并无任何办法,这是阜家来要人造成的必然趋势。
他何尝没有咬牙记恨过虞氏兄妹讲他的小猫变作这般模样,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生母惦记孩子并无何错处,用错了方法得不偿失罢了。
“那日我们在城墙上目送大军远去,看了许久忽然听见阿瑟唤我,说是要回去,我说好,可是尚未等我去牵他手,他就独自走下去————”谢景晨诉说那件事时的眉宇紧锁,里面有止于言表的辛酸,“我看见他一点也不畏惧地踩着石阶走下去,同来时我引他上城墙那般的胆怯判若两人,我竟不知是那天说了什么让他想到了不该想的,但是我始终记得那日同他的距离,阿瑟还在长个子,那日的一步、两步,怕是……在往后会变成一尺一丈的隔阂…………”
开始他觉得二弟那是话本子看多了无病呻吟,如今想来倒也真是句句属实,乃至谢泽言自己瞧着小猫越来越规矩板正的模样也不自觉糟心。
你只是往前多走了几步罢了,怎么就离我陡然这般遥远呢?谢泽言垂眸望着跟前的小身影,千言万语阻塞在嗓子眼儿不知从何开口,灼灼烈日烧得他口干舌燥,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于是他探出手揪住少年的一边肩,轻轻提了过来,带到身侧:“走那么快,也不怕出汗中暑。”
谢锦弦发现手掌心空了,油纸伞不翼而飞,罪魁祸首将伞甩给了身后跟着的下人,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有些郁闷:“兄长————”
“你兄长有俩。”谢泽言来了劲儿去逗他,“你在叫哪个?”
见他抿唇不回答,谢泽言直接上手捏他的腮帮子肉,被挑逗得忍无可忍的谢锦弦一把攥住了那只作恶的手,气呼呼道:“谢追忆!”
他心满意足地露出一点笑意,掌心易生汗,他垂了长袖子让小猫抓着:“在外面别这么叫,没大没小的。”
“哼。”谢锦弦炸开的毛还没捋顺,嘴上接着不饶人,“我没见过谁家大哥哥这般顽劣。”
少管我,谢泽言猛的一抬袖子,小孩儿下意识忙着攥紧时趔趄了一下,险些栽跟头,惹得谢锦弦红眼睛委屈道:“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你的不是,你就这么对我,那我、我以后再不说你不是,再给你赔个不是得了!”
“哎,怎么哭了。”谢泽言见状不妙忙蹲下身来,连袍子都没掀,袍摆就这么蹭在地上沾着灰尘,倒是手里的伞还举着为小猫遮阳,“想什么呢,我哪儿敢接你的不是啊,以往不都只有我给你赔不是的份儿吗?”
时辰快到了,可身后的下人们不敢上前催促,只知道退的远远的低首静候。
谢泽言也不晓得自己最近抽的什么风,话多就算了做事还忒欠,眼下惹了还得是自己亲手抱起来哄:“哥哥不对,哥哥有错,哥哥不敢了,乖乖听听话啊————”一边哄孩子似的说着,托着人的那只左手也一边轻轻颠了几下,“乖乖别生气了。”
“嘁…………”谢锦弦扭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于是骠骑大将军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抱着人走了好长一段路,其用心可谓良苦,下人们貌似逐渐知晓了三少爷更情愿挨着二少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