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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马兰金钗 金钗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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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上,华服锦履着身的女子低眉浅尝了尝杯中的苏州进贡来的上等龙井,繁重华美的金托玉镶的头冠为之轻轻荡漾了一下右侧的步摇,那红玛瑙石的坠子点缀其间,恍若朱唇上的颜值,细品却又艳压几分,侬丽得像洛州五月的牡丹。
她搁下瓷盏望向秦佩兰,轻笑着道:“多年不见,嫂嫂竟还记着我爱喝峪城的龙湫,当真是让阮玥难忍泪湿衣襟了。”
这话不假,谢妗皖上一次回谢府还是八年前九月重阳,她以为那是第一次也便是最后一次了,谁曾想一晃经年又踏进了谢府的大门高坐与明堂上与兄长嫂嫂此聚一堂。
“娘娘一路风尘仆仆而归,切莫要回想往昔惆怅了。”秦佩兰虽与眼前这位入宫十几载的小姑子没什么过多的交情,但一想到自己也是出嫁女子,便也能相相怜惜这同等的思家愁绪了,她接着道,“家里不比宫阙,没什么能入娘娘眼儿的物什,也就这些娘娘素爱的茶叶与点心能相与接风洗尘了。”
说罢她微微一偏头使了个眼色,翠微便知会下人们端着各式糕点走上前来一一陈列于小案上,紧挨着那盏尚未品完的龙井,琳琅满目地堆了好些。
在此之前,婢女们提着食盒走入前厅的时候倒是先把坐在二哥旁边的谢锦弦馋到了。
谢景晨见状抬手揉了揉小猫的耳朵以示安抚,他们已经在前厅恭候贵妃娘娘的到来许久了,行礼过后便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聆听长辈们寒暄长短,谢锦弦这些时日虽沉稳长进了不少,内心底那份少年气仍旧是耐不住久坐,二哥这一下揉耳朵直接将他酝酿了好些的困倦和疲惫激出来了。
谢锦弦趁没人留意时,没忍住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埋脸蹭了蹭,用仅限他们二人之间方能闻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声:“困…………”
“听话,不闹。”谢景晨也用同样细小的声儿答。
谢锦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他撒过娇了,这一刹那里他顿时有些于心不忍,原本想要抽出来的的手愣在那里任由小猫多抱了一会儿。
反倒是谢锦弦没有过多的娇蛮,撒了这一下的娇后竟然乖乖巧巧的松开了手,挺直腰杆子重新规矩地坐好,脸上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他瞧着有些可爱甚欢。
然后谢景晨一转头,对视上了谢泽言斜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儿意味不明,但显然里头有几分不快,他照例回敬给那人一个将挑衅得意彼此半掺的勾唇笑。
谢泽言斜目睨了他一会儿,不多时沉默着便移开鹰眸似的目光,仿佛不曾瞅见方才的点点滴滴。
只听明堂上的贵妃忽的掩唇轻轻笑了几声,朗声说道:“我在宫里便知晓大侄子屡立军功,此次省亲也是沾了他的光,方才换来的一帛圣恩呢。”
谢泽言是大夫人引以为傲的心头肉,闻此言后自是弯弯眉眼欣笑,侧头传了谢泽言上前来。
谢妗皖一点也不吝啬夸赞,更是直言道谢泽言有兄长曾经的风范,共聚明堂的叔伯姨娘们跟着附和,唯有年过四旬的谢老将军风轻云淡地插了一句:“他哪有什么能耐,不过是耐性比常人大,肯吃苦熬出头罢了。”
这话明踩暗夸,却径直赛过了先前无数的赞誉,但终究是过于实切,谢泽言也算是即刻间品出了其中蕴藏的意思。
老爹这是嫌他天分不如当年的自己。
倒也并非自夸其大,毕竟论起儒将,谁不会忆起当年上能策马啸西风驰骋匈奴氏五万里疆土,下能执笔与礼部尚书乔衡中吟风弄月的谢渊大将军?
他或许能走去老爹未曾踏足过的远疆,亦或是卸刀挥墨留下绝唱诗画,但他终究不是谢渊。
想到这儿,谢泽言兀自抿着唇弯了弯嘴角,暗暗笑了笑。
谢渊是谢渊,他谢泽言是谢泽言,为何非要将他同老爷子相提并论呢?两人生在不同年月,走过的光景与拥有的荣誉自然不同,既非棋逢对手,便无媲美之由。
闺房里,谢妗皖换了一身轻薄些的衣裙,贴身丫鬟寒酥正弯着腰替主子盘发上妆,身后伫立着几位捧着盛放各式金银或是珠玉首饰的盒子,贵妃服饰太过于隆重艳丽,一会儿据说要去大院亭子下赏荷花,既是在自家便也不比那般繁琐,自在些穿点应时节景致的最好,回宫时换回来便是。
只见云鬓渐成,寒酥挑了支雕花玉簪出来,并没有先插上以作装饰,而是轻巧地别在发边上,笑颜试问道:“娘娘瞧着如何?”
“不错,就是太素淡了一些。”谢妗皖说。
寒酥会意,垂手放下玉簪转身走到几个侍候的丫鬟跟前挑挑选选了好一阵子,最终从一只盛满金饰的妆盒底下拣出了一只马兰金钗回到贵妃身侧,她像是笃定了主子的心思似的,不曾试问径自轻轻插在了发鬓的一侧。
那簪子的样式与做工不像是出自大梁工匠之手,金制的钗柄子上雕琢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符文蜿蜒盘旋着,钗头的花儿的用料是一种罕见的紫玉,质地细腻柔润,花瓣儿被打磨至薄如蝉翼的程度,晕着通透的光泽,片片脉络分明且雕工细致,钗边倒是点缀了两行小巧的明珠以作修饰,适才略有梁式珠钗的风味。
云鬓绾得略微松散不扯发根,舒适又好看。
谢妗皖微微别过头就着琉璃镜看了看,眼底竟有说不出的欢喜,其中暗自掺杂了几分豆蔻女子般的内敛羞涩,怎么看怎么心悦,便赞许道:“正合本宫心意,继续打扮吧。”
“是。”
寒酥依言又取出了几支做工精致华美的侧髻钗来,在贵妃头上比了比,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别入贵妃发间。
见娘娘点头表示满意后,她又从随身带来的妆匣里取了胭脂与口脂来,娘娘不想化太过繁琐的妆容,却也不能化得太素淡,所以寒酥取下胭脂后先涂抹在自己的手腕上,见颜色适中后才为娘娘上妆。
上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待妆成后谢妗皖看着镜中的自己,抿着唇温婉且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起身搭上寒酥递上来的小臂,袅袅娜娜的往外头的院子走去。
“嫂嫂和命妇们在何处等候?”她问。
“在府中镜心湖中央的亭子里。”寒酥如实答道。
谢妗皖点了点头,却不急着过去,慢慢悠悠地在庭院中踱着步。
她已经看惯了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下被衬托得娇艳逼人的桃花,也忘不了儿时在闺房院前载下的小桃树,方才经过门口时望了一眼,发现那桃树已长得十分高大,只是桃花花期已过,树上结的果实也早被侍从们摘去赏给了那些命妇们,如今瞧着这些光秃秃的树干也只觉得凄凉。
犹记得小的时候,谢妗皖从不让侍从去打扫树下落下来的花瓣,幼小的女童那时刚学了几首颂秋的诗,一板一眼的对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侍从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说这些花瓣可以滋养桃树,让明年的桃花开得更好看,不用也不许去扫。
这句话让她院中的人一直记到现在,桃树也正如她所说那般,桃花一年比一年开得还要娇艳,结的果实也一年比一年的好。
好个落红不是无情物,好个化作春泥更护花。
如今已是贵妃娘娘的谢妗皖这样想道。
她也跟这桃花一样,盛放时能给谢家锦上添
花,凋谢时也能让谢家恩宠不减。
贵妃谢妗皖是谢家在朝堂争得一席之地的“棋子”之一,虽不是最重要的那枚棋,却也是成就谢家如今荣耀中的其中一环。
可向帝王进献画眉的人,最后也会因画眉的叫声而招致祸端。
贵妃这样想着,将视线从院中盛放着的鸢尾花上移开,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窠窠窳窳的声音,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花丛里钻出来。
是猫儿?
谢妗皖盯着那发出动静的草丛,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棕色的脑袋从紫蓝色的鸢尾花丛里钻出,睁着双深似曜石般的眼睛四下张望着,嘴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咀嚼从花丛里带出的花瓣。
是只兔子呀。
谢妗皖一向喜欢小动物,见那团毛绒生得可爱,忍不住就上前了几步想将其抱起。
谁知这只名叫“谢追忆”的兔子是个不怕生人的,又随它的小主子喜欢美的东西,一转头望见了一个带着玉环珠钗的美人朝这走来,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
贵妃被这不怕生的兔子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云鬓挽得松散,鬓上的紫玉金钗随着金珠流苏晃了几下后竟直接掉了下来。
金钗落地,薄如真花瓣一般的紫玉当即磕碎一角,美人贵妃那张娇艳雍容的脸上闪过一瞬惊慌,已没了那爱抚兔子的心情。
那兔子只是只不通人情的畜生,惊吓到美人了还想去咬贵妃垂在身前的衣袖,对贵妃的惊慌毫无所觉。
寒酥连忙上前将那畜生赶走,把娘娘扶起后
就蹲下身轻轻拂去娘娘衣服身上的灰,衣袖宽大,衣摆后头又拖着尾,以至于她也没注意到地上珠玉尽碎的金钗。
“这是谁的兔子?”
谢妗皖抚了抚胸口,再看向那团到处乱跑的毛绒时眼里只剩碎冰一样的薄怒。
寒酥又怎会知道这是谁的宠物,自然答不上话来,正巧前头布宴的嬷嬷过来催人了,她代主子应了话后又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
“这是三公子的宠物。”嬷嬷如是答道。
“既是谢小公子的宠物,又怎会跑到娘娘的院子里来?"寒酥又问。
“三公子的院子离着娘娘这也不是很远,依老奴想来,这兔子一向好动,只怕是从那偷跑过来的罢了。"嬷嬷应着话,到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方,连忙问道:“可是这畜生冲撞了娘娘?奴婢这就……”
“罢了,先去湖心亭那吧。"
贵妃和颜悦色的摆了摆手,大度的免了那兔子的冲撞之罪,示意嬷嬷带路过去便是。
嬷嬷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恭敬地让过身来,引着贵妃娘娘去湖心亭赴宴。
谁知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贵妃就忽地冷下脸来。
她向那只还在地上吃草的兔子瞥了一眼,偏头看向身后的一个侍女。
“弦儿的院子啊……”她低声细细呢喃。
端午时节炎热多雨,却是海棠花开的好时候,这时候……弦儿院里的海棠花应该开得正盛吧?
出了院子再转几个回廊,便是谢府府中最具美名的静心湖,贵妃携着笑踏进湖心亭中被众命妇簇拥着往主座上走去。
女眷们赏景清谈的场面儿郎们可来可不来,谢锦弦饿了一早上的肚子得以充饥的机会就在此时,孩子连踏雪苑也不回了,提着袍子整路飞奔去的膳食房,里头负责府上一日三餐的主厨张老九上一刻还在内屋背着手中气十足地吩咐小厮们这儿不行那儿得改的,下一刻迈出们吹凉风就看见三少爷被鬼追似的跑过来。
张老九忧心他不看路给门槛子绊倒了,大步流星走出好远,接着猛地一弯腰擒住了这位祖宗:“哎呦喂我滴乖乖欸,三少爷这是怎么了,咋跑恁快呢?要是摔出个好歹,老身怎么跟大夫人交差嘛!”
谢锦弦哪里顾得了这些,仰起头就开始倒苦水:“张伯伯——我空着肚子坐了一上午椅子了…实在是等不到午膳了………”
张老九一听小祖宗只是饿了,这才茅塞顿开,哈哈笑着回过身让徒弟把适才蒸好的那屉枣泥奶卷先撤过来给三少爷尝鲜。
“可还好吃啊?”发间霜斯斑驳的老头笑呵呵地问。
谢锦弦自幼吃着膳食房张师傅做一手的点心长大的,哪有不好吃的道理,这会儿子两颊鼓起包来了,也不忘含糊点头应:“嗯嗯……”
二少爷温润如玉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我说怎么一下明堂就没影儿了,竟是跑来这里觅食的。”
谢锦弦闻声怔了一小会儿,咽下嘴里乳香四溢的奶卷,端着盘子站起来,朝谢景晨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二哥。”
还在惦记明堂上悄默默的那点撒娇事儿的谢景晨,听到这声称呼后没有来的打消了一路兴致,气氛怪异间照例同张老伯寒暄了句:“近来府上琐事嘈杂,可真是辛苦您带着伙计们忙前忙后备膳食了。”
张老九虽和二少爷交谈得融洽,却也不愿随意受赞,忙作揖谦虚道:“分内之事罢了,二公子肯体恤我们这些个炊事房烧火劈柴的佣人,即便是年年月月都这般忙着,我们也都认了。”
“我是来寻三儿的。”谢景晨见好就收,谈笑风生间探手搭上小三少爷的一边肩膀,欲作别道,“人既已寻到身边,我便不多打搅张伯办事了。”
谢锦弦把吃空的盘子递还给张老九,转身走时主动加快了脚步,像是不认适才约莫半个时辰前明堂上的私语似的不肯去牵二哥的手,那脚步一步赛一步快。
这一路走得实在坎坷,谢景晨总算看不下去了,不由分说地一把就捉住他的手腕,温声说:“走慢些吧,刚刚才吃了东西,消食不来容易腹痛。”
随后又走了一段路,谢锦弦攥了攥他的手指,小声说:“我找不到谢追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