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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等长 上卷完,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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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省亲之事过去已久,谢府一切如常。
这日书房里,秦佩兰捏袖撂下狼毫笔,拿起新作的山川毛竹端详了一下,若有所思道:“这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起来,用冰许是也要比往年多些,账房里的账本子有些时日没打点了,传人送过来,我现在就要看。”
翠微端着适才侍女送来的酸梅汤,用汤匙轻轻的搅了搅,踱步到主子身侧递过去:“回夫人,奴婢前几日经过账房瞧见了三少爷的人跟账房掌柜索要了账本,觉着奇怪,便同账房的人询问了一番,哪知竟是三少爷差人来要账本竟是要算账,且特意要账房的人把近几月府上的大小支出列了条子出来,夹在账本里一并送去踏雪苑。”
“这可属实?”秦佩兰接过瓷碗却不动勺,似是觉着不可思议一般微微蹙起眉。
翠微道:“属实,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那这就更要看了,秦佩兰说着正要差遣人即刻就去把账本子拿过来,外头的侍女忽然传话道:“禀夫人,三少爷来请安。”
谢锦弦也规规矩矩的学着兄长们那样让下人们通报了再入门请安,全然忘记了先前秦夫人准允的特权,秦佩兰一听是他,忙放下碗盏:“外头热得紧,快些让弦儿进来。”
少年今日着一袭柳叶绿的圆领袍,眉眼也如枝头初生的嫩芽似的透着几分青涩,好在有身上那股子书生气盖下去,生出淡淡清疏的漠然来。
他走入书房内轻车熟路地掀袍子单膝跪下,作揖朗声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翠微十分上道地为三少爷提前安置了入座的椅子,紧挨着大夫人提笔落字的砚台,秦佩兰抬手示意他起身坐到着来:“我们弦儿有心了,这些日子温夫子来得勤不曾见着,快过来让娘亲看看。”
谢锦弦入座后就被塞了一嘴的糕点,偏偏秦佩兰还要捧着他的脸颊左右端详:“怎的瘦了呀?我近日听几位闺中密友道近来有些个世家二流子说的什么纤细美,你可别学了风气去,正是长个子的年纪需得多吃些才好,你哥哥们就是在这般大的时候添食好动,才长那样高挑的。”
谢锦弦仓促地咽下糕点:“娘亲,我…………”
“这个好吃,膳食房张伯新学的。”秦佩兰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喋喋不休道,“我尝着也觉得不错,娘亲幼时也是个好吃的,家中膳食房的厨子却总是做不好糕点,还是你祖父日日派人在各式糕饼点心铺子给我一样一样买呢。现下我既为人母了,吃多了总是积食,只好拿来喂喂你们了。”
谢三少爷慢慢地嚼咽下去,见她大抵是还想捻着糕点往他那送,率先开口道:“我前些天擅作主张跟账房要了账本算账,特意来跟娘亲请罪。”
“那个啊…………”秦佩兰听到后停了手,端起酸梅汤喝了几口,慢悠悠地说,“这不要紧,你体恤娘亲盘算家中柴米油盐劳苦,想了解一二自是再正常不过,虽说那些账本子要小心些用,但也不必忒过担忧,即便乱了也有复写备用账的。”
谢锦弦听罢点头:“娘亲说的是,不过儿子已经将近三月以来府上大小支出的账目都算好了,只是还未上填账本,一一用宣纸列了下来,想请娘亲过目。”说着他一扭头唤,“流风————”
秦佩兰闻言不由得怔住,喉中酸甜的糖水还未曾咽干净,生生呛了一声闷哼,她捻帕子咽唇侧过头去缓了缓,才回首问:“你算清楚了?”
“嗯。”谢锦弦轻描淡写地点头。
流风已经将账本子和记了账目的宣纸一齐奉了上来,她顾不得说别的,拿起那一沓厚厚的宣纸就阅目起上面笔画板正的行行字眼来,越看越欣喜,堪比寻常人家瞅见了黄金百两似的,双眼放光一般看完了所有的账目。
秦佩兰将那沓纸反复看了又看,最后喜不自胜地探手去捏了捏谢锦弦的脸颊,欢天喜地道:“乖宝啊,你还真是给了娘亲一个大惊喜呢!”
大哥哥也喜欢捏他的腮帮肉,二哥也喜欢捏他的腮帮肉,娘亲也…………谢锦弦想到这突然停顿下来没有再想下去了,木然地点点头,牵起嘴角勉力笑出来:“娘亲高兴,儿子也高兴。”
翠微适时在一旁夸耀道:“前有大少爷坐镇戍边驱赶胡兵,后有二少爷入仕为朝中一把好手,如今三少爷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夫人好大的福气。”
“就你嘴贫!”
秦佩兰让她夸得掩唇轻笑,乐呵了好一会儿又微微俯下身来,对谢锦弦说:“你这样为娘亲分担娘亲心里很是高兴,不过娘亲也想告诉你,乖宝将来不必非得像兄长们那般出人头地,只要你不走歪道,平平安安便是对娘亲最大的报答。”
那眸子漂亮得恍若秋波荡漾,谢锦弦望着不自觉出了神,心窝子是暖洋洋的,冥冥之中忽然感觉所谓血缘之亲好似也没有那般重要了,唯一重要的仅仅是眼前人多年来的真心相待。
谢锦弦总算露出真切笑来:“嗯!记住了。”
他此次前来请安除了上递账本还有另外一事,那便是想借阅大夫人书房内珍藏高置的几本古籍,大夫人本就一向疼爱他,再加之她的乖宝儿又自来听话乖巧,于是那些本如今千金都难求的古籍一下就变做了哄孩子高兴的物件儿,秦佩兰吩咐人把书都取下来规整地码放在小案上任他挑选翻阅。
谢锦弦拿了一本《计然曰》,低垂着眼眸看得认真,秦佩兰将他草拟好的账目删繁就简地执笔录进账本里,四周偶尔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微响。
直到外头侯着的婢女又来传话:“夫人,大少爷来请安。”
秦佩兰轻描淡写地点下头示意唤进来,手上的事儿没停,目光始终游走于宣纸和账本之间,落下的墨字行云流水般涓雅秀致,有落落大方的那股子赏心悦目美。
一直到谢泽言步入书房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她也没挪开眼睛,而谢大公子看看母亲又看看小猫儿,便知道娘俩儿这会儿都没空搭理他,娴熟地坐在翠微搬来的藤椅上,位置设得巧妙,一抬头便能看见他的小猫,这倒是让他倍感舒心。
秦佩兰勾勾写写又是好一阵子,静默了半晌才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问道:“再过半月几位世家的姑娘们便要来造访了,多数贺礼我都遣人备了,你自个稍微添点另外的表个心意便是。”
“是。”谢泽言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余光一点也没离开过对面小椅上的身影,轻轻说,“龟兹那边进贡的一些琉璃矿石不错,就这个了。”
“龟兹那边的东西是不错。”秦佩兰扶盏喝完了那碗酸梅汤,捻帕子擦拭着嘴角,“不过我记得你从楼兰、僧伽罗也带回了好些珠宝玉石,上次不是还遣人拿那宝石去打坠子了吗?拿来看看比个样式。”
谢泽言稍稍一蹙眉:“母亲,那是给弦儿的。”
“啊?”秦佩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不过思索了片刻也就不困惑了,毕竟左右是给自己家的人用,更何况又是她的乖宝,顿时觉得合适得很。
谢泽言知道她已经了然,但依然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儿子的意思是,那对坠子是专门给弦儿打的,不适合给别的姑娘家用来做样式。”
翠微上前来撤了空瓷碗和汤匙,秦佩兰伸手将身旁垂首看书的谢锦弦的脊背缓缓扶直,才接话应了一声:“哦,行。”
谢锦弦茫然地将自己从书里抽出来,他适才看得入迷得紧,不曾听见二人谈话的具体详略,便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啊?”
不等秦佩兰如何对他夸赞大哥哥对他的何其疼爱,谢泽言就率先一步抢了话茬,却说:“是你喜欢吃的那家朱雀大街东巷的糖炒板栗,我让膳食房的人学了给你做,以后要吃随时便都可以吃到了。”
糊弄人的话儿能张口就来也是一门学问,连秦佩兰都不由得为之欲笑,对视上长子的双眼,她便什么都知道了,心里暗自欣慰感叹:“这是要单独备一份礼给弟弟啊。”
换做从前谢锦弦倒是有那么几成可能会信,可惜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谢锦弦早早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接下来的时辰里留心偷听着二人的谈话,不过零星几句的沾边话就猜出了个大概。
被他藏在软枕下那颗猫眼石突然不翼而飞,十有八九是谢泽言教唆了流风偷偷顺走拿去做那对所谓的“坠子”了,想到此处他没忍住腹诽了几句他那个“通敌叛国”的贴身侍卫,而后脑海中构想出猫眼石打出的坠子是如何的精致模样,他边想边不由自主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他听人说戴耳饰需得有耳洞的,忽然间就不那么期待了,甚至有些抵触,毕竟他还听人讲打耳洞是疼的,那可真是太讨厌了。
谢泽言的目光留意到小猫儿的书本已经许久不曾翻页了,捏着自己的小耳朵眼神凝重,像是因什么事而苦恼着,稍微一动脑子即知晓了所以然来,抿着的唇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无声笑了片刻后又正色说了句:“不做带弯钩的坠子,打耳铛的那种样式就好了,省得要打耳洞。两只做不一样的,换着戴。”
秦佩兰不知道这话既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一旁偷听的小猫儿听的,只是赞同道:“我觉着可行,有了弟弟之后,你心思也变细腻了。”
谢泽言见小猫捏着耳朵愁眉苦脸的手慢慢的放下了,胸腔里那股笑意愈发猛烈起来,他强行把持住不让其流露出神色间,又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探讨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才拉着谢锦弦一块儿出了书房。
可好景不长,半路上谢锦弦就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咬了咬嘴唇说:“我不喜欢坠子,挂着耳朵会怪难受。”
谢泽言早就料到他会这般说,但并不着急,毕竟送将那颗猫眼石和其他珠玉一并送去首饰铺子的时候也没明确要做什么物件,只是分服了出猫眼石外的各色它玉预备着打玉佩或者是玉簪,具体的还要听那定下的时日传话差遣,早着呢。
“那就做玉佩上,给你做一对。”谢泽言说。
“也不要。”谢锦弦答。
谢泽言不动声色地把人搂近了,思虑了一会儿又说:“那项坠?”
“嗯…………”挂脖子上的物件貌似不会太硌着皮肉,况且他又那么喜欢那颗猫眼石,谢锦弦有些动容了,“好。”
只听谢泽言顺势说道:“乖乖,那猫眼石做项坠自然是极好的,哥哥想再给你配个翡翠平安扣,好不好?”
这是瞅着他喜欢戴挂脖子的物件就可劲儿造吗?谢锦弦没察觉自己彼时有多近地挨着哥哥,只是有些不解地说:“已经有项坠了,再戴平安扣的话会不会太繁琐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平安扣,不是姑娘家才戴的东西吗?”
“不繁琐,平安扣是和衣裳一起露在外面的。”谢泽言揽着人温声说道,“而项坠用的是我送你的猫眼石,独一颗仅有的东西自然是要塞在衣裳里面,是不可随意拿出来给人瞧的————再说了,谁说那是姑娘家才用的东西?”
谢锦弦听着觉得有道理,可并未张口回答什么,似乎仍旧在踌躇不决,谢泽言便接连问他:“不喜欢翡翠那就白玉?或者血玉?”
“哥哥。”少年郎又是这样唤他,声音软绵绵的叫人不敢大声喧哗,谢锦弦仰起头看着他,“那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我才几岁而已。”
谢泽言停住脚步垂下眼眸同他相望,抬起手指小心地扫过他的眉眼,哑声说道:“可你不就是我金贵着养大的猫崽子吗?这和年纪自来不相干,所以这些东西不贵重。只要是给你的,就从来没有‘贵重’二字可言。”
我只觉得还不够好,他最后说。
两年前自西北戍边归来那日带给小猫儿的一颗玉石意外获得了那人的欢喜,自那时起他就越来越喜欢把得到的那些好的物什都塞给小猫儿,只要这人喜欢,金贵点养又有何不可,不说谢府,他一人也养得起。
当然了,温言润语归一码事,适才从大理寺办公差回来的谢景晨赶巧碰上这俩人的交谈则是另一码事,谢少卿凭着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儿,具体的不清楚,打趣着问道:“你要给谁做坠子,给我啊?”
“你耳朵幻听了。”谢泽言回首的眼神何其冷冽。
下午有夫子的课,谢锦弦头一次分了神,这回换做了流风反过来掐他的腿,他没敢使太大劲儿,也就刚好把人的魂儿拽回来而已,所幸碰上夫子的书童来传达要事,温庭正没瞅见到他骤变的神情。
谢锦弦反应也算快,即刻正色一目十行看起书本来,身旁的流风见状后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就这样继续若无其事地听完了一个多时辰的课。
傍晚简单用过膳,他独自待在房内坐于床榻上倚着轩窗继续发他下午没有发完的呆,窗外的朦胧夜色由一轮当空明月映亮出皎洁的霜,些许不经意间穿过窗漏进屋内,将他青丝洗刷出一片浅白。
季夏的夜晚有蟋蟀鸣蝉攀枝吟唱,他听着曲儿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他化作了一颗猫眼石混淆在楼兰商人琦色绸袋的诸多珍奇珠宝里,被俊郎英气的梁裔青年从琳琅满目里挑出,带回了故土赠与给一位小小少年郎。
少年郎说要做大梁最富有的商家,青年露出兄长和蔼的笑,认真地告诉少年他会等着。
在它被放到少年郎手心之前,曾隐约听见了青年在心里念叨过一句:“乖乖,你要平安顺遂。”
年底下竟有这样的娇纵与溺爱,总是说着等,却从不催促那人成长的步子,原来霜雪与喧嚷都被说这话的人用宽阔的肩挡住了,任他胡闹任他匿笑张扬。
不等长啊不等长,玉石寄爱人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