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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贵妃省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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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瞅那么近,会看坏眼睛。”
谢泽言正色伸手扶直他的脖子,无意间一瞥,就看见了小孩略显僵硬的握笔手势里藏着的乌青色,眉头猛地一蹙,反手夺走狼毫笔搁到砚台边上去了,接着捏过小手翻在掌心一探究竟。
“今日听讲分神被夫子责罚了。”谢锦弦不着痕迹地掩饰着神色里的慌张,边说边试图将手抽回,“没什么的,这是应该的,我还有许多课业不曾完成,兄长莫要再使我分心了。”
他只字不提疼,却不知早已在小动作的余颤中暴露了一切,只见谢泽言沉默着避开他的伤处反手擒住了他的腕,盯着那处底色深得惊心动魄的淤青和边角残留的红痕看了许久。
谢锦弦那点吃奶的力气压根没法做出什么抵抗,只能这么任人宰割地被瞅了半天的手心。
说好的别瞅那么近呢…………谢锦弦暗自腹诽他。
半晌,谢泽言低声开口:“华年说你这些时日乖巧懂事了许多,我还纳闷他又在说什么胡话,回来一看竟是真的。”
“当真听话了啊……”他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谢泽言忽然间也觉得有些疼了,哪怕其实早在谢锦弦还小的时候他习武受的伤比这轻描淡写的一点淤青重上千百倍,乃至纱布金创膏也难治愈的伤也不曾这般难受过,这乌青色的淤青就好像是长在了他心口上似的,一碰就要疼上半天。
谢锦弦趁他不备飞速抽出了自己的手,转头又去抓狼毫,手心那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洋装无事继续镇定自若地抄起书来,自知红着眼睛不好抬头去看对方,只能理直气壮地振振有词道:“我长进了,你应当夸我的。”
我当如何夸你?谢泽言眼神望着他的发顶说不出话来,平素他本就安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换做从前出现这档子事儿压根不用谢泽言去询问,谢锦弦自己就能先哭红眼睛找他发牢骚了,然后他只需要继续安安静静地听着小猫儿絮絮叨叨半天把话说完了,就可以随便应几声算是哄人,这事儿翻篇。
但是如今变了,小猫儿乖巧懂事地坐在位置上习字看书,分明是他从前念叨着盼求的,如今真正如愿以偿了,他却一点儿也欣慰不起来,脑子里都是小猫儿爪子上的伤。
于是,他刻意放轻了声音问:“疼吗?”
谢锦弦想都没想就答:“不疼,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
说完他就愣住了,笔尖即可停滞在写到的“之”字笔画的最后一捺,他明明手疼得几乎要握不住笔,却还是逞强硬生生将笔尖摁在了生宣纸上,清香的墨水堪堪渗进纸里去几分。
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自己方才都讲了些什么啊?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对方自己经常受罚吗?那既然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乖巧懂事可言?
可笑,简直愚蠢至极!他偷偷这样骂自己。
正是他停顿的那些许片刻,手里的狼毫笔又被谢泽言劈手拿走,这回直接放到了案台的一边儿去了,想拿可就太难了,谢泽言在他开口说话钱前往他手里塞了一片触手冰凉的物件。
冷质的触感放在手心倒是缓解了部分疼痛,他不由得低头前去查看,竟是一颗硕大的奇色玉石,金绿色的底子在手心映出淡青的光泽,玉石中间横穿了一道棕褐色的竖线,散发出不同于和田玉的清润的那股子妖异的气息。
“这是什么?”谢锦弦问罢又感叹了一句,“好漂亮。”
谢泽言在他看玉石的空暇里抬眸去望他的侧颜,目光温柔地从眉眼到下颚描摹而过,眼底尽是比那猫眼石还要柔和的光,混着对这人惯有的几分娇纵,轻轻说道:“猫眼石,从一位楼兰的商人那里换取到的,是僧伽罗出产的宝物。”
谢锦弦捧着玉石爱不释手,扭头好不遮掩欢喜心绪地对视上兄长同样温润如玉的眼神,总算露出了今日里第一抹笑颜:“我喜欢。”
谢泽言探手抚上少年的鬓角,动作轻缓,象征性地点了下头:“它是你的了。”
“是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这样的宝石了呀?”谢锦弦边说边举起手中的猫眼石,照着轩窗折射进来的屋外阳光看。
“有钱只是前提。”谢泽言那双鹰眸似的眼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颊间,“你想要得到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大境的宝物,还需要一纸印有圣上玉玺盖章的海关文牒,方才能顺利通过僧伽罗的大门。”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喜欢,我日后出征在外多帮你带些回来便是。”
“我要自己获取!”
话音落下,谢锦弦就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那颗漂亮的珠子睁大了眼睛,少年人清脆的嗓音在屋舍内回荡着:“我想好了,日后我要做全大梁最富有的商甲,生意走遍大江南北,就连关外的楼兰、匈奴、大月氏也有……哦对了,还有僧伽罗!”
只见少年人那双比手里的猫眼石还漂亮的双眼直直瞧着他,带着稚气一字一句道述那极具野心的话:“凡是你打过仗的地方,都要有我做的生意。”
我们的志向毫无藕丝相连之处,却都明媚耀眼,看起来毫无干系,实则形影不离。
那个深秋的日子,踏雪苑的内室里,谢泽言一点也不犹豫地点了头,认真回答他:“好,那我等着。 ”
………………
………………
梁祯三十二年,春末夏初,永安侯嫡长子谢泽言奉旨率军讨伐龟兹九部,大胜,乃废除梁宪年间大梁与龟兹之纳税条款,设梁旗军府管辖于麾下,元烈帝挥手加封金绶,位至国相之下几厘,并封其生母秦氏晋升至一品诰命夫人,此外金银财宝应有尽有,特允淑贵妃六月端午归家省亲。
皇令一下,将军府上下霎时间沸腾起来,家仆们得了吩咐皆一手脚利索地里外打扫收拾着宅落,各处走廊里只听得到稀疏却时而有之的的脚步声以及端盆倒水时偶尔的窃窃私语,明媚的艳阳高高撒进将军府,井然有序里混着些许杂乱喧嚣地掺进。
那时谢锦弦还不晓得武将出征打胜仗是个什么概念,却在一众人肃穆着叩首谢恩里,明白了那位身着茶驼色幞头袍衫的太监手中持着的乌柄金锻圣旨在世道象征着何等举足轻重的地位。
书案上的书本子越积越高,日子也一天天地临近钦天监选定贵妃省亲的吉日,家仆们整扫府邸的次数也逐日增多,只是窃窃私语愈发稀少,脚步声渐渐走遍大廊小舍,将军府一改以往的清涧雅风挂上了色泽艳丽的重彩绸缎,布置华美且凌厉大气。
谢锦弦只在话本子上听二哥讲过女儿家出嫁时所乘的八抬大轿与随行的十里红妆,不曾想这般奢华的场景此生头一回见着竟是在那位不曾谋面过的姑母省亲之日,光是顶着不亮的天光起身洗漱一事便够让他记忆犹新的了,更不用说走出踏雪苑大门之后见到的各处繁华与奢靡的部署。
单是灰青色的天光浅浅的映着便够人夺目咋舌许久的了,他不敢去设想正午烈阳挥下余光时又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只是再怎么样宏伟豪华的场景也压不住他寅时二刻熄灯歇息卯时一刻被唤醒的瞌睡虫,在谢泽言身后的脚步踉跄了几下,几乎是在即将栽跟头的前一刹那,谢泽言飞速伸出手精确地捉住了他的肩部将其扶住。
谢泽言借着扶着他的这个姿势蹲了下来,即是身着厚重的官服动作也仍然收放自如,谢锦弦眨巴着上下打颤的眼皮率先开口耍小性子:“你干嘛掐着我肩膀,怪疼的!”
谢泽言闻话甚至还挪了一下眼神去看自己那只几乎是轻轻搭在小孩儿肩上的手,倒是十分清醒地劝告了自己搁这个时候和小猫讲道理就是没事找事,只能点头应是,而后和声哄道:“乖乖听话啊,以前你怎么闹腾都没事,今日不同往时,必须安分点啊,不为别的,撑过今天就成。”
“嗯…………”谢锦弦有些掌不住,打着哈欠应了。
谢泽言见好就收,起身捉住小猫的手握在掌心里,放慢了步子引着他往厅堂走去,殊不知身后跟着的亲卫望飞与连穹不约而同地对视露出隐忍笑意的神情,惹得一边稚气未脱的流风挠头不解。
连穹从兜里掏出一包糖来扔给个子才到自个儿腰下的流风,挑了挑眉逗弄小孩儿了一会儿才让望飞一脚踹回正色,跟紧了主子们的脚步继续走着。
按理说将军府内外的部署完成之后便无其他要事了,家仆们在各自应该待的地方站好听候调遣便是,但公子们的亲卫却不一样,个别在这等场景派的上用场的跟着主子便是,剩余的可就悠闲了,出了宅府随处玩儿都没人管。
这不,方才出踏雪苑逗流风没逗成的连穹这会儿子借机拽着小孩儿上朱雀大街了,适才护送主子至厅堂后不曾得到谢泽言只言片语的吩咐,便晓得今日有的玩儿了,临行前望飞再三叮嘱日落黄昏时分必须归府,连穹敷衍了事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向来规矩惯了的流风头一次未经主上许可便出门,不免有些胆怯,看见连穹递过来的小兔子模样的糖人不敢伸手接,连穹便将竹签子塞进了流风的手里,接着探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孩儿的发顶,难得地正经着安慰道:“怕什么,我们大少爷那等严厉的主儿都没让我和望飞上前伺候,可见的今天也确实没咱们什么事了。至于你家三少爷嘛,有我们家主儿和二少爷照看还不够啊?”
流风这才浅浅地尝了一口糖人,饴糖的甜腻在嘴里化开浇去了心里剩下的不安,而后仰头问:“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二人此刻正坐在面向主街而开的一家小茶馆靠近敞窗的位置上,小茶馆牌名祥古茗,生意还成,兴许是他们来的时辰不赶巧,这会儿子乍一看倒也真的有些书上说的门可罗雀那点味道。
连穹盛了一杯供候于桌几上的茶水,低颔小啜了一口,被烫得直抽冷气,缓了缓才道:“咱们老侯爷还是谢家大公子那会儿其实是有个嫡亲妹妹的,十六岁送进宫里选秀去了,如今正是当朝后宫的淑贵妃娘娘。我虽是没见过,但听传闻里夸得那叫一个赛过天上的仙女儿似的,想必也定是一代绝色。”
流风听完更纳闷了,这人说话怎么和温夫子一个样呢,扯一堆东西就是不讲重点,连穹看出来他脸上愈发不解的疑惑,随即搁下茶杯又说:“前段日子咱们大公子打胜仗的事儿你肯定知道吧,咱们大少爷已经位至骠骑大将军了,再往上封那就得越过老侯爷了,这是不合乎礼数的,没法儿啊,只能加封大夫人后又准允淑贵妃娘娘回谢府省亲一遭凑合过呗。”
流风似懂非懂:“就是宫廷里的娘娘回娘家探望吗?”
“昂,意思差不多。”
连穹垂首嘴角含笑地望着他,心想二公子给弟弟挑亲卫的眼光真不错,才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就已经能让人品出眉眼间透出来的俊俏劲儿了,就是不知道这细胳膊细腿的身子骨能不能护得了谢府那位金贵的猫主子。
流风看不懂对方望他的眼神,只能本能地呈现出困惑的模样,连穹怕自己再瞅下去就要失态了,只能被迫抽出一部分心思,对他笑道:“小屁孩,你原名叫什么啊?”
“不记得了。”这位年纪看起来和谢家三少爷相仿,实则比三少爷还要小上一岁多的少年不知何时轻轻蹙起眉宇,眼眸渐渐神游到店外街市的喧嚷里去,“叔叔婶婶说我在腊月十七生出来的,爹娘在我记事儿前就没了,名字是一个风水大师起的,大约是不大好听,所以后来他们直接叫我十七了,再后来到了谢府跟着主子,就叫流风。”
近来酷暑逼近,二人出府的时辰本就够晚了,彼时已然临近晌午,手里的糖人小兔子被啃掉的那只耳朵的缺口上有些微微融化了,流风埋头啃糖不再说话,淡定地仿佛适才叙述的那番辗转流离的身世同他毫不相干。
谢锦弦逐渐沉稳自若的这些时日年岁,流风撇开别的不说,喜怒哀乐不融于眉眼来往之间的功夫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可日子久了,竟也也不知这般的风轻云淡是真忘还是刻意隐瞒了。
尽管如此,连穹仍旧迟钝地明白自己问错话了,思索斟酌了一会儿,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屋陡然响起神似炮竹般锃响的马蹄声,响得方圆十里的屋舍都能闻见其详,引得二人不由得探出头去张望张望一二。
店里的壮丁小二手里托着一盘膳房新做好的糕饼点心正要端上去,没料到方才迈了没几步的路子,离那桌子的客人还远得很便忽然停下了,眼神儿直勾勾地盯着大敞店门外头一队声势浩大人马渡过大街敞道的情景,目瞪口呆得无法张口言说。
领头身着明晃晃的砖红色且头顶乌帽的执事太监已经驱马走到前头去了,后面是漫长如游龙戏凤的省亲队伍,那龙旌凤翣高高悬举在空中好不夺目鲜艳,光是端着或是提着物什的宫人便排了不下数十支队,待漫漫长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经过祥古茗小茶馆的店门,由八个身型长得高挑壮实的太监方才稳重镇定地抬着一顶金黄璀璨的凤鸾轿子出现在一众让道围观的人咋舌惊叹的炽热的目光之中。
其中不乏掺杂艳羡的人言。
“据说那是皇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娘娘省亲来了!”
“我滴个乖乖,这阵仗可不比行军打仗的队伍逊色啊!”
“喂喂喂,有没有有人晓得那里面的贵人是哪家的千金?”
“还用说吗?咱这帝京能有这面子让入宫的女眷回娘家省亲的人家,必须得是将军府啊!”
“气派气派,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还愣在原地看省亲队伍的小二被掌柜的当头敲了几个暴栗子,这才回过神点头如捣蒜泥似的把糕点端上去了,那桌的客人原先已是等不及了的,开口就要骂人,见小二诚心表歉,话到嘴边力度顿时降了一半,只好摆摆手摇头就当这事儿过去了。
流风也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恢宏大气的排场,接着被连穹一记摸头带回神儿来,大抵是想低头继续啃还未吃完的饴糖,只听连穹道:“看见了没,那就是大梁皇宫里头高高在上的淑贵妃省亲的队伍,适才那顶轿子里坐着的即是淑贵妃,也是咱们谢府少爷们的亲姑母。”
见识完真场面后的流风自然通晓了许多,眼里不再时不时透着疑惑,只是嘴边的糖化了的浆渍倒是越沾越多,连穹见状不由得操着平日望飞对他才有的老妈子心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来,轻轻向流风唤道:“小屁孩儿。”
“嗯?”
流风停住嘴仰起头,还没来得及同那人对视,连穹的帕子就已经用手攥着在擦他嘴角化了的饴糖了,动作轻巧得不像样,和这人平日里那股子放荡跳脱劲儿截然相反,却也毫无违和感。
连穹低头为他擦净了,才收回帕子,右手手肘搁回桌沿边儿上去了,撑着脸又找回了那股子看上去相当不正经甚至还有点儿贱兮兮的模样,挑着眉毛像早些时候在谢府里逗弄流风那样,一言不发地笑着瞅他。
他轻声道:“没你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