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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家郎 虽是谢家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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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帝京西门相衔接的青龙大街正直人潮涌动的喧嚷嚷时分,炸香椿的香气自街头传到街尾,路畔桃花正好,放眼望去春风将湘妃色的粉云吹得摇摇欲坠,满街的繁花景簇,醉的是路人。
路径侧旁的车道白马飞驰而过,所及之处无不刮去一道劲风,驾马的男子收臂圈紧了身前年幼的少年郎加快马步,这单手持缰绳也依然能纵马来去自如的技巧,是当年的谢大将军拎着粗重的马鞭将他和谢泽言打小抽出来的,至今记忆犹新,以至于他后来从文入仕也不敢疏落。
谢锦弦两只手都乖乖的挂在二哥搂着他的弯臂上,偶然间抬起眸去仰望这人时,脑子里猛然间浮现了谢泽言那张冷峻英气的脸,眨巴着眼睛把心绪匆匆收回,方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和脑海里的那个人有关。
谢景晨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西门城墙角下,他将弟弟的手握紧掌心牵着走,跨上第一级上城墙的石阶时有站岗的哨兵前来阻拦,谢景晨见他是生面孔,也不着急张口,从容淡定地取下腰间办公差用的令牌与眉同齐举起。
哨兵不认识谢景晨,却认得腰牌上“大理寺”三个字,后撤一步侧开身,低眉让出一条可供少卿大人迈步的路。
这是谢锦弦从未见过的高度,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好比踩在了一道微妙的界限上,往前是苍茫大地与湛蓝天际,二者相结合这延伸出目不可及的遥远辽阔,回首有帝京的锦绣繁华伫立在这座城,大梁运转了数百年的社稷昌盛仿佛亘古不变,哪怕再过上和几百年、几千年,它都将在经历过沧海桑田的侵蚀洗礼后愈加雄壮地熠熠生辉。
风拂过鬓角的碎缕青丝,谢景晨垂手捉住弟弟的肩膀将其轻轻回过身,面朝着偌大的帝京华美篇章的一小角,抬手指着城墙下的大刀说:“留心看。”
谢锦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见了回荡着阵阵马蹄声席卷黄土的悠长马道,目光尽头原先只是若隐若现的大片银灰色,如同烈阳下即将消失殆尽的云沫雨雾,谁料伴随着时辰的推移竟越加深沉耀眼了好些,震天动地的蹄踏响几乎要将足下的地域掐死蝼蚁般弑灭。
气势浩荡间,高大的城墙已然传出拖长了的众哨兵浑厚的嗓音,铿锵有力道:“开——西——门——”
城门在沙土混淆的动静里轰轰烈烈地开启,如山海般庞大的十万大军的铁蹄踩踏风沙驰骋疆场,永安侯谢渊身着一躯雪亮是精铁重甲,比军队里迎风飞扬的大梁军旗还要鲜明夺目几分,他强大到早在二十年前就成为了大梁军将的一大主心骨,今日出征北上戍边也决然宛若沙场修罗在世。
人人艳羡谢家渊郎骁勇俊俏,无人察觉当年渊郎如今已是大梁帝京上下都要尊唤一声的谢老将军。
“那是…………”谢锦弦惊呼一声,停顿刹那才继续道,“……父、父亲!”
“是。”谢景晨笑着说,执起他的手往另一边引,下巴微微一抬,“阿瑟啊,喏,你再瞧那里,是不是愣木头?”
谢锦弦顺势望去,果真看见了谢渊身后策马携十万大军追随主将脚步的谢泽言,在春日辉映下英姿飒爽,那袭战甲尽显铁骨铮铮,高挑挺拔的身影细瞅能品出几分永安后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神韵。
潇洒得简直无可挑剔,他见过谢泽言披铠甲持重剑的模样,可这样战甲铁马融于一身且又意气风发的谢泽言却不常见,唯有东方初升的骄阳的那般炽热朝气方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五万军马说多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就都踏出城门了,说少也不少,将戍边雁霞关的守备军算在一起征伐匈奴大军退兵百里绰绰有余,包括谢氏在内的四大家永远是维系大梁百年盛世的最强劲锋利的剑刃。
忽然,谢景晨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阿瑟。”
谢锦弦闻声仰头,骤然风搅起风沙略过身畔,零星粉尘不慎没入眼中,他难受地用手去挠,谢景晨见状连忙俯身托住小孩的双颊,拇指轻轻撩起一只眼的眼皮吹了吹,待有所缓解过后又去替他吹另一只眼睛。
“家里打仗的担子大哥会挑着。”他索性就这么蹲着去看谢锦弦,也不在乎袍子上沾染尘土,神色如常道,“官场上有二哥在,往后阿瑟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武,都将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末了他淡淡笑了下,继而柔声说,“你记住了,你姓谢,帝京镇国将军府的那个谢。我和追忆,一直是你的兄长。”
谢锦弦听罢却失神了,目光越过二哥眺望那远方庞大如天上云彩的行军队伍,朝着一望无际的远方奔驰去,不知又将掀起怎样的滔天沙浪,他不懂这些,只知道望着这般的景色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惆怅堵塞在心口,下意识攥了攥手,方才想起谢景晨对他说过的话。
“二哥。”谢锦弦的目光还没有走回来,澄澈的眼眸里看不出神情,他轻轻说,“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自称“弦儿”或是“阿瑟”,像寻常人家子弟间以一个“我”字,维持彼此血脉或是名义上的亲密,中间悄无声息地敞开一道沟壑。
谢景晨怔住,觉得他和少年明明靠得那样近,明明同从前一般无二,却怎么也不似从前了,有不知名的东西在四周的风里呼啸着流逝去了。
帝京的阳春暖风熏人醉,西门城墙顶部又是别有一番韵味,仿佛轻飘飘地一吹,人就倦了。
那日谢景晨陪他在那里待了许久许久,乃至腿蹲麻了也不自知,直到少年开口道要回去,他才扶着膝盖吃力地站起来。
等他准备垂手去牵谢锦弦,才发现那人已经独自走向石阶,纤瘦的背影在风里格外寂寥,仅仅只是几步之遥而已,却给谢景晨一种抓不着留不住的错觉,昔日的少年貌似如树上的鸣蝉一般蜕壳了。
阿瑟,他不由得向前一步探出手臂。
谢锦弦已经提着袍子走下几级石阶了,来时那份对高空的惊奇与畏惧荡然无存,取代而之的是尚且稚嫩的面孔上与其年龄不符的稳重,每一步都迈得轻巧无声,好似已经忘却此刻置身于一个什么高度。
谢景晨没有料到他走得会这样快,手掌心即将触碰到少年后背的一瞬间,正巧少年又踩下一级石阶,不偏不倚抓了个空,他停顿在那里,起先只是短短几步的石阶逐一随着少年的步伐变长变远,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阻拦。
阿瑟,他迟钝地迈着步子跟过去。
脚步匆忙又次乱,谢景晨全然忘乎了极有可能踩住袍角失足跌落的危险,心中只有追上少年的冲动。
阿瑟,等等二哥…………他在心里无力地喊。
阳春三月的风再暖也是风,吹久了会冷。
大底是那日之后的不久,帝京镇国将军府谢家的小三少爷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终日闷在屋舍里读书习字,糖也不吃玩也不玩了,闲暇时间里也是抱着书看,搞得大夫人和二少爷一阵的不知所云,唯有教书的夫子倒是很欢喜他的这般用功。
上至诗经礼记下到四书五经,学得飞快也就算了,连着亲侍流风也要跟着一块苦读,夫子瞅他对自己的这股子狠劲儿也便不在乎什么金贵的小三少爷的身份了,学考的要求一日比一日严格,稍有漏洞便罚其闭门抄书,甚至是竹鞭责备。
谢锦弦对此居然出乎意料的一声不吭,每日只想着怎么完成课业以及读更多的书卷,流风则是在一旁陪读或是习字,以至于二少爷隔三差五就要过来查岗催人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得甚是疲惫,却也走得飞快,眨眼间写了纸课业的功夫回过神,便是已是半年之后的事儿了。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夫子朗声念完这一段,不由得低眉轻轻笑了,难得扯了题外话道:“前有贤人云,这人世间三大境界莫过于晏、柳、辛三位先生对其所赋之的水墨佳作,读书人不为别的,若是能到达其中之一便也心满意足了。”
教书的夫子姓温,人如其名温文尔雅,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门下出山的学生皆是入仕之后大有作为的好官。
谢锦弦规规矩矩地坐着,闻声微微仰起头,不动声色地在案桌底下伸出手把昏昏欲睡的流风掐醒,清澈的嗓音说道:“夫子,望尽天涯寻得好道便一定能一帆风顺吗?”
夫子意外他一下就无师自通了句意,同样也对他青涩的疑问哭笑不得,温声问他:“那锦瑟对此是如何作想的?”
谢锦弦便说:“就拿读书人追求入仕之道为例,有的人一生都在苦读,却也碌碌无为一生,有的人只用了数十年的光阴便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还有的人身为官却心术不正,一心不为百姓为一己之私。”
“先生。”谢锦弦仰着的头从始至终都未曾动摇过分毫,继续道,“求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夫子听罢心叹善哉,沉思了片刻,才说:“好道难求,求道也非入仕一种,而就近讲入仕者得道,倘若没有一颗刚正不阿的心,就如锦瑟适才说的那般,是贪官。求取道并非能绝对顺心如意,但人世间所有的顺心如意,都是要以求道获取的。适才我讲过,求道并非入仕一种,只不过于读书人而言入仕方能为最好的道之一,但于读书人而言除却入仕之外的道又是什么便不为人知了。于民间百姓而言,他们一生追求的是平安喜乐亦或是大富大贵等等,那么能够协助其达成目的方法,便是道。”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总算是把谢锦弦绕晕了,夫子只是讲述了何为道,并没有先回答他的疑问。
夫子见他一脸愈发困惑的模样,瞧着着实可爱甚欢,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又说:“人非为求道而求道,而是得道后对身世处境的改变,方为求道所追求的,就好比你想要一件新衣裳,你就得需要足够的银钱,或者说将来锦瑟倾慕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需要自身配得上,如何配得上呢?便是寻其道。”
倾慕一个人……还有想过的日子么……谢锦弦在心里暗暗思索着,那便先努力着吧。
“学生明白了,有劳夫子点拨。”谢锦弦这才有些许头目出来,一伸手又掐了一下打瞌睡的流风。
不曾想这一掐没把握好力道,疼得人不单醒了过来还叫唤了一嗓子,霎时间,夫子学生三人面面相觑,最终主仆二人都得到了夫子赏的十下竹鞭子和《礼记》一百遍。
踏雪苑内室里,流风捂着红肿热痛的掌心坐在谢锦弦身旁,欲哭无泪:“主子,我知错了。”
谢锦弦这边抄书抄得也不顺心,夫子下手那叫一个狠,写了没几下就疼得握不住笔了,无奈只好搁下狼毫甩甩掌心,蹙眉纳闷:“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我掐都掐不醒,夫子的听堂你也敢游神,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嘶,真疼啊!”
流风抬手捂住双眼洋装哭泣势:“最近天凉总是睡不够,夫子一讲书更是跟催眠似的,憋都憋不住啊主子。”
谢锦弦望向半敞的窗子,瞧见外面枝头霜降染红的叶子,对照谢泽言北上的日子也有半年之久了,出神地感叹:“是啊,都深秋了。”
话音落下周身就安静了,流风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触着自家主子哪根断弦儿了,只是本能地察觉到对方心绪不宁,又逢侍女苡仁端着膳食房新做好的桂花糕进来,嗅到空气里甜润的香气时便突然有了主意。
………………
………………
“这就是你把我拉出来的缘由?”
谢锦弦那张就差把嫌弃写在脸上的面颊甚是无语,面无表情地看着流风撑着枝干一个劲儿地用手去够那杈桂花开得最好的枝丫,他又低头看了看离自己坐着的树干好几尺远的地面。
更加纳闷了。
“看!”
浓郁的花香一下子晃到了眼前,越过满是灿金色花缀的枝丫,是少年郎纯真无邪地笑颜,流风把桂花枝递到谢锦弦手中,掌心的余痛尚在,谢锦弦却一点也不在乎地握住,端在手里细细端详。
少时那棵栀子花树栽在踏雪苑的前门,此刻他们攀爬的是后门的老金桂,上一次爬树也是少时的旧事去了,如今阴差阳错地有机会再度爬了一遭,却也不复从前那般的欢喜了。
风吹过这一院子的晚秋,本该飘飘荡荡满院子的落叶都被下人们早些时候一一扫走了,留下的只剩风中摇曳的枝丫,不经一晃的桂花随风飘落,馨香染了满院子,作为风来过的足迹。
谢锦弦心血来潮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便随口找了个事儿支走了流风,一个人坐在枝干上数着手里那柄桂花枝有多少粒花子,数一粒便揪下一粒往地上扔去。
数到风刮了不知几阵,嘴里的数不知到了几时,手指逐渐泛酸,树下忽地响起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对他说:“六百八十四。”
谢锦弦惊愕的看着不知何时来到树下的谢泽言,陡然失了神,两双眼睛就这样沉默地相互对视着交换了目光。
谢泽言换掉了战甲披着常服朝他张开双臂,像他在少时五六岁那般对他说:“乖乖,下来。”
这一刹那,光阴骤转倒流回往昔,握着的桂花枝化作成了那年春的栀子花苞,花束下有急得团团转的佣人侍女,而谢泽言就在不经意间走进来。
谢泽言抬头目视他,向他伸出那可以抵御一切风雪与霜叶的手臂,柔声唤他下来。
成熟稳重了小半年多的谢家小三少爷在这一刻悄悄红了眼睛,仿佛一下又是从前那个调皮捣蛋的谢锦弦,毫无顾虑地从枝干上一跃而下。
谢泽言坚定的眼神随着这人的动作摇晃,精准无误地拥住了他今日来到踏雪苑的第一缕桂花香。
“你怎么回来了?”谢锦弦趴在他肩上问。
大哥拥紧他,挡住了外界的所有,对他说:“戍边已无恙,归家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