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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哄 无论外世何 ...

  •   谢锦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知道身后妇人的呼唤声和刺骨的风声交织蹂躏在一块,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眼前只有永无止境的风霜雪雨等着他,他不知道该去哪,只晓得这样一直傻傻地在冰天雪地里疯跑着。
      跑着跑着,他忽然撞着了一个人,狠狠地栽了一个满身雪沫的跟头,不等他自己吃痛爬起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就将他整个搂了起来,冷冽的清香伴着温暖的裘衣把他笼住了,隔绝了外面的风啊雪啊还有数不清的嘈杂声。
      谢泽言见他没说话,抬手拍了一下小孩儿的脑袋:“下回看着点路,摔着没有?”
      谢锦弦仍旧不说话,明明出奇地乖巧,却不知道为何,今天的他越是温顺越是让谢泽言心生不安,他本是照例来给母亲请安的,没成想半路撞见小猫崽子了,远远看着他一路被鬼追似的样子时还纳闷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会儿子搂进怀里了才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待他整顿好思绪,试探性地撩起裘衣的一小角,去望他的模样。
      果真没反应,谢泽言不由得蹙眉:“怎的了?”
      谢锦弦仰头看着大哥,凝望着对方的眼神自先前疯跑时的茫然转变为不解与气愤,种种心绪混合着今日之事交揉错杂融化为滴落在心口的难过,一双漂亮干净的猫眼哗然流下两行难受到无法自持的泪珠子,可他分明这般眼泪汪汪了却也还是不肯回话,惹得谢泽言心下慌了分寸。
      得亏没让随从跟着来,否则他就是有心哄也无从下手,谢锦弦挣扎着要下来,谢泽言二话不说收紧弯臂把他困在怀里,下巴抵着人脑袋,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就这么禁锢地带出门了。
      这下好了,不单是踏雪苑的门侍开了眼界,将军府门前站岗的几个家兵都亲眼目睹了一回金贵的小三公子是如何被大公子抱猫似的带出门的,几个糙汉目送大公子远去的背影,接而双双相觑了一眼,敢叹不敢言。
      谢锦弦在大哥怀里又哭又闹了好一会儿,泄了气和委屈,泪珠子可算是流干了,才安分起来,嗓子都哭哑了却还是骂骂咧咧地数落谢泽言的不是,而他大哥早就习以为常了,木然地听着他叽叽喳喳地又是一段路。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居然抱着小猫儿上了朱雀大街,本月是购置年货的时节,集市街道四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烟,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高低不齐,咿咿呀呀在大街各处角落都有涉足,热闹地昭示除夕的临近。
      大抵是周身太喧嚣,咻地盖住了心中的烦闷。
      谢泽言在扶着一担子红艳的糖葫芦的青年男子面前停下,风轻云淡地扫了一眼,相中了品相最好的那只,小贩也是个机灵眼儿的聪明人,晓得这位衣料子质地上乘的公子哥儿压根不是缺钱的样,殷勤地将谢泽言停留过目光的那支糖葫芦取下来递了过去。
      “心肝儿,拿糖。”谢泽言一边单手抱着他摸钱囊一边知会道。
      怀里被裘衣包着的团子不满地嘟囔着,死要面子活受罪,仅仅只是探出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着,小贩憋着笑暗想这是打哪儿来的生气的小宝儿,小心地把糖签子放到了小孩的手掌心。
      付完钱便走了,谢泽言一时半会想不到合适去的地方,于是心想索性就抱着他这么到处转转吧,反正平日宅在家里也是闲着,今天虽然出门的缘由离奇了点,但好歹有机会能亲自带着小猫儿出门了,还不用忧心被谢景晨截胡。
      天时地利……嗯,就是差点人和。
      也不知走了多久,谢锦弦可算是伸出头来了,小嘴一张一合啃着糖葫芦,糖渣子沾在唇角,偶尔还因为畏寒得吸鼻子,估计心里那窝子忧伤劲儿还没过去,奈何眼前的糖又太好吃,只好一边吃糖一边难过。
      有块沾着山楂的糖碎跌到地上了,谢泽言脚步太大且又快,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那块渣子掉到哪儿去了,咬着嘴巴又开始生闷气,学着话本子上尖酸刻薄的角儿阴阳怪气了一句:“爷的醋劲可真大啊,酸得连十里八乡都闻得到。”
      噗嗤一声,谢泽言难以置信地收住脚步低下头去看他,那点想笑的劲儿硬生生是从喉咙咽了下去,不由分说捏起这张小猫脸,板着脸沉声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锦弦不甘示弱,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好似丝毫不觉得自个儿处在下风,反倒恶人先告状,“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出门玩儿,你却还是要带我出来,外头这么冷,我都要冻死了!”
      谢泽言见他答非所问,便继续追问道:“你方才那句话谁教你的?”
      “你猜啊。”谢锦弦努起个小猫鬼脸儿,使劲儿别回头去想挣脱大手的钳制,没得逞。
      即便他不回答,谢泽言心中也早有了答案,松开捏着小猫脸的手往猫耳朵上捏了捏,故作凶狠模样道:“你能耐啊,待我回头去谢华年那家伙屋子里翻一翻,见着话本子就收。”
      一听大哥要收缴话本子他便急了,整张眉毛上扬的小猫脸忽然间垮下来,红着眼睛哭唧唧道:“不行!你要是收了我怎么听故事嘛!”
      太可爱了,谢泽言总算是忍不住了,低低笑出声来,轻叹一声“哎呦”后扣住人后脑勺往怀里摁,顺势盘问道:“那你告诉我,方才在府上哭成个小花猫样是怎么一回事?”
      谢锦弦猛然就哑巴了,二人之间近得任何悄悄话都听得清,却什么话也没有,谢锦弦没有继续啃他的糖葫芦,也没有给大哥答复。
      哦不,他或许不能将谢泽言唤作兄长。
      稚子虽小却不是傻子,三四岁时不被允许出门玩耍,终日让教书先生用诗书礼经和戒尺禁闭在内室,天性好动的他只能在不用听书的闲暇余光爬树玩儿,五岁以前从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女佣男侍口中听见的有关乎他的来历的流言蜚语,乃至今日来到秦佩兰院宅所发生的一切,皆一变做了一面脆弱不堪的琉璃镜,虞易之的话宛若陡然出击的生猛重拳,轻而易举地把将军府三少爷的这一身份的虚假撞得支离破碎,露出本来不为人知的那些过往。
      当虞易之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我是你舅舅”的那一刹那,谢锦弦的脑海里就闪过了无数往昔浮流的画面,有二哥挑灯夜未眠教他习字,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母做一些的貌相不佳的点心,有踏雪苑长廊自这头跃进廊子内里的早时晨阳与傍晚黄昏…………
      他含着泪往谢泽言裹着他的裘衣里缩了缩,从小到大,好像只要待在这件沾了大哥气息的大裘里,只要再朝内缩一点,就能抵挡住千千万的人间烟火。
      暮色漫上天际,大街小巷亮起灯火通明,他听见谢锦弦莫名其妙地问他:“倘若我不姓谢的话,你和二哥还有阿母,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好了?”
      不知何时,谢泽言的脚步断断续续地又走了起来,大梁冬日的夜市胜过白日的喧嚷且更加热闹非凡,谢泽言撩起裘衣的一角掩上他的脖颈,言之有理地回驳了他的话语:“傻猫,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倘若?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想这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哪儿受了委屈了呢。”
      “那要是有人想把我带走怎么办?”谢锦弦又问。
      谢泽言用指节去刮他被风吹红的小鼻子:“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啊,敢在将军府抢人,就是有三条命也不够这么挥霍。”
      “那要是…………”
      “好了。”谢泽言将左手也覆上他的后背,隔着大裘将他搂了个满怀,把周身的热闹都隔绝掉,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道,“没有倘若,也没有要是,我们回府吧。”
      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你。
      谢锦弦这回没有吱声了,风霜斑驳间,他忽地又想起来,那时闪过脑海的万千画面里,还有下大雪那日谢泽言用大裘裹着他,蛮横霸道地扛上肩膀踹开门。
      帝都的冬日很冷,明明将他的手脚冻得几乎都要失去知觉,他却浑然不知,大抵是抱着他的人太暖了,他贴着那人的胸膛听见了炽热滚烫的心跳声,好像关于他究竟姓什么的这件事也不那么重要了。
      朱雀大街的夜市街人山人海,做各式生意的小贩吆喝着过完宵禁前的光阴,临近年关,家中年货部署已然安排妥当,并不介意剩下的十几日生意如何,剩下没卖出去的货可以留着明日继续带上街。
      ……………………
      ……………………
      次年春,北疆蛮夷匈奴史起兵越境大梁西北戍边,元烈帝一帛圣旨令下,兵部即刻筹军粮备战马,永安侯谢渊奉旨率兵出征赴往西北戍边,梁军的铁盾寒剑将又一度掀起西北大境的满天黄沙。
      “将军。”谢锦弦面无表情地念完,小手捏着棋直取谢景晨内阵首级。
      棋盘上持续了半个时辰有余的僵局终究在那两枚木棋的相唧脆响里打破,谢景晨也没有料到自个儿适才孤投一掷的动兵竟换来了满盘皆输,于是持着毛竹扇略显懊悔地磕了磕额面,称赞:“好棋。”
      “说吧。”他抬手越过布着胜负揭晓的棋局的小案,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笑吟吟道,“我们阿瑟想要什么?”
      揉乱他头发的人的手劲极其轻巧,轻到几乎让他觉察不出用过几分力,草草几下竟阴差阳错地将他的思绪搅合了,红云顺势自那节白细的脖子蜿蜒而上至双颊,二哥好像总是有这样的能耐,稍稍凑得近一些亦或是用手对他揉揉捏捏什么的就能将他从低落的心绪里耐心拉出来。
      可不管如何,这样的能耐在虞氏二人那日之事过去后,也恍惚间变了味道,其中掺杂着几分他诉说不清的情愫,怪怪的。
      谢锦弦垂低了颈不说话,试图断过一杯小案一侧备着的茶水润喉规避那个问题,谢景晨揉拍小孩脑袋的手一瞬间着了空,揣着疑惑翻手捏住他稚嫩柔软的后颈,谢锦弦方才抬起的手因其动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般僵住,作罢了似的抽回,两腮愈发红润了。
      谢景晨见他有了反应,捏了片刻就松手了,而后缓缓俯下身,压着案桌与他双目齐视,深邃的眼眸里含着望不透的温柔,轻轻问:“棋艺突飞猛进,心神却疏散了,这是怎么回事?”
      谢锦弦被他看得心虚,随口瞎扯掰道:“戍边战事吃紧,可圣旨上不是点的父亲的名讳么,怎的大哥哥也去了?”说罢他抿了抿唇,眼神下移自然得避开了谢景晨的目光。
      须臾,他听见谢景晨欣慰地笑着伸手又去揉了一回他的脑袋:“乖小猫,楞木头平日没白疼你,他若是知道你这般惦记他,上阵杀敌都得比平素悍烈几分才好。”
      谢锦弦闷声应着,绝心把戏演完:“他和父亲走得好匆忙,连好生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落下,谢景晨忽然就哑巴了,没再吭声,谢锦弦也不好抬头去揣摩他的神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屋内静谧得能闻见外屋嬉戏在满园春色里的飞燕悦耳的鸣叫,谢锦弦不由得蜷起了那只搭在膝头的手的五指,已经在思考被识破伪装后该如何认错了。
      就在这时,谢景晨陡然扶案起身,草草理了理盘腿而坐时压出些许褶皱的下袍,而后长臂越过案桌伸向谢锦弦,朗声笑道:“走,哥带你去见那个愣木头————”说着话锋骤转,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凌霄,去牵关山月。”
      彼时,正搁军大营校场跑马的谢泽言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混着土腥味的喷嚏,分神的顷刻,一枚棱角泛着寒光的飞镖从耳畔撕破了风一闪而过,“锃”地钉在了马道外的栅栏上一声,身后风声稀碎作响,他果断侧身翻至马腹,躲过了一连三枚接续而来的飞镖,而后就着凌乱的风挺腰起身,徒手捏住了一枚,逆风回敬给那人。
      “我靠!”莫成月怎料他回击得这般狠辣,压根来不及倾身只好叫骂着歪头避开,飞镖旋着圈儿同他的肩头蹭了一下,绸布上叶脉般细密的花纹凭空被一道划痕分割开来。
      谢泽言单手攥着缰绳回头扫了他一眼,拽着乌云啸铁停下了,翻身下了马背抱着肘,风轻云淡地望着莫成月骂骂咧咧地牵着马向他走来,人还没到话先其一步咆哮出来了:“你好狠的心啊,这可是老子妹妹给老子做的第一身衣裳!”
      谢泽言这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倚着马若有所思道:“嗯,难为你今日穿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来帝京了。”
      “嘁。”莫成月甩掉马绳白了他一眼,白完又低眉絮絮叨道,“入京穿大捷可不得好生打扮打扮么?这身还是青儿熬了好些个通宵才给老子做出来的,头一回穿就让你个畜/生糟蹋了!啧啧,就该让你家弟弟也给你做一身,划破了看你心疼么。”
      谁家弟弟学女红?谢泽言蹙眉纳闷。
      “我家那俩兔崽子一个快及冠了还寡着,另一个小猫儿似的娇贵,踮起脚尖都未必碰得到我脖子。”扯到小猫时他的语气不由自主柔软了几分,待这只言片语尾音落下,犹如阳春三月的回暖转瞬即逝,凝结成眉眼间惯有的冷硬,他偏头瞅着莫成月又问道,“营州那一仗的折损我听说了,皇上怎么看?”
      莫成月抄了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烈酒,苦笑着答:“今年多招募点人呗,还能怎么着?好生养个几年,总能回到当年的琅琊轻骑。”
      东蛮高丽突袭琅琊边郡得逞的事儿一传到帝京便在朝廷上下炸开了花,虽以险胜,但这其中的利弊关系没那么好权衡的,甚至关乎未来几年琅琊边郡骑军在大梁军营的位分,谢泽言欲开口说些什么,东边嘹亮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倏地轰遍军大营,如雷贯耳般昭示这北上雁霞关的征途,于是胸腔里那些个劝诫的话就都化作了浅短的一句:“走了,保重。”
      “恭送骠骑大将军。”莫成月肃穆地弯腰行了一礼,正儿八经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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