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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之客 ...

  •   说来也是好笑,白日里才被圣上赞誉了“文官中须眉”之称的夏奕大人,想借机趁这几日的草场大围猎抓紧拉拢一下近年朝中的兵权重臣谢老将军长子谢泽言,可谁知道前脚刚精心布置了佳肴美酒,请好了歌舞琵琶女,后脚便让下人捎来了幺女夏明珠惹事一遭的信儿。
      听传话的下人将那下午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个从头到尾,顿时气得两眼发昏,险些就地昏厥过去,怎奈何眼前的黄花大闺女又是家中众多子嗣里的独女,家里上下都宝贝得紧,骂重了指不定等回去了便要去亲娘那儿告状,委实也头疼,只能责备几句后边作罢。
      拉拢谢泽言的计划便也作罢了。
      不日,谢锦弦那一向孱弱的身子再度有了抱恙的前兆,大夫来瞧过,但谢景晨仍旧携他坐上马车回府,而谢泽言则是需再过几日才好回去。
      路途舟车劳顿,就近的一条小道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地陷下去这里那里一个坑的,谢景晨担心谢锦弦受不了那般颠簸,于是吩咐车夫将车程放慢些。
      小孩儿搂着一只圆润肥大的兔崽子,温顺乖巧地趴在二哥的腿上,面上带着些许病态的红,谢景晨探手试了试他的额面,略微的炙手,不由得轻轻蹙起眉头:“又难受了么?”
      “嗯…………”谢锦弦吸吸鼻子抱紧了胖兔子,几乎要缩成一团钻进他的怀里,声音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大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谢景晨低头安慰他:“大哥有要务在身,二哥没有他那般繁忙,便先带阿瑟回去,等阿瑟身子好些了大哥便也回来了。”
      “噢。”小孩儿闷闷不乐地应。
      路途中天幕又毫无征兆地落下满天飞雪来,落了骏马满脊背的凉意,车轮碾过覆雪的地留下斑驳陆离的痕迹,从寒武草场至将军府的大门有多远,那十里霜白便铺了多远。
      回到将军府后的那几日谢锦弦倒是老实本分地乖乖养病,苦涩的汤药服了一碗接一碗,整日整宿地缩在床榻里,偶尔抱着兔子一并烤火。
      连秦夫人都担心是患了什么心病,几次三番遣下人过去探望,最好是直接将人带到跟前,谁承想谢锦弦每一回被迫去给秦夫人请安的时候几乎都是满脸困倦,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常常是说不了几句便犯了困,而后被夫人又匆匆赶回去。
      终于在一日夜里,谢泽言可算同老爹谢老侯爷驾马赶着风雪交加的严寒归家,许是并未提前知会下人的缘故罢,谢渊进门后尤其吩咐不得惊扰秦夫人,下人们只好轻手轻脚的安排侯爷入寝。
      谢泽言没由来的想见小猫儿,算算时辰又恐有些许唐突,犹豫再三下,还是偷偷去踏雪苑看了一眼,看门的守卫吓了一跳,险些直呼“什么风把大公子招来了”,谁料让谢泽言一摆手喝住了,霎时紧闭这嘴不敢吱声。
      他悄悄地将门推开一道窄窄的间距,而后侧身而入,再转过身轻轻的合上门,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近了床榻,听见内里清浅的呼吸声,帘帐透出层层夜明珠昏黄的柔光,伸出一只手小心撩开帘子的一边,那浅金色的光亮便如同星子似的零星拨撒出一些,坠在地上,他垂眸便瞧见他家的乖乖小猫儿安静的睡颜。
      来都来了,不上手揉揉捏捏怎么行?
      谢泽言坐在榻边,缓缓的倾下身,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了小孩儿的半边脸颊,触感柔软,他轻轻的蹭了蹭谢锦弦的侧脸,谁承想那人哼唧唧地嘟囔几声,紧接着身子一翻人便睁开眼了。
      “乖乖。”他小声地唤,凑的更近了一些,目光温和的洒落在小孩半梦半醒的脸上,“没事儿,继续睡便是,我待你睡熟了才走。”
      谢锦弦闻声听是他的嗓音,上下打战的眼皮忽地又眨了一下,接着又接续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含着困倦一骨碌爬起来,缓慢地朝他身上挪过去,手指下意识扒拉上了他戎装深漆墨色的衣袖,声音细软地喃喃道:“你回来啦?”
      说罢便又是一个悠长的哈欠,身子肉眼可见地瘫软成一团,堪称挂在了兄长身上,谢泽言收回手摸上了他的后脑,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大抵是禁不住小孩的撒娇,便多道了几句话:“嗯,乖乖这些天有好好听话么?”
      “自然是有的…………”谢锦弦扒拉这他的衣襟径直犯困,接续不断地蹭他的肩窝,声音越来越小,“大哥哥回来的也太晚了些,哼…………”
      谢泽言扯过被褥盖在他背上,不由分说将他禁锢在怀中好好的搂着,双手隔着厚实的被褥轻轻地拍打着,以示安抚哄慰。
      “睡吧。”只要谢泽言在身侧,便总能给谢锦弦一股不可言说的踏实与安稳,“哥哥陪着乖乖呢,乖乖安心睡,好么?”
      谢锦弦不再作声,听话的趴在他肩上轻轻阖上眼接着入眠。
      帝京的雪一向来势冲冲,路上长靴留下的足印早已被新的寒雪铺天盖地般填上,遮掩住他来过的痕迹。
      谢泽言回至己居飞鸿轩也已是临近寅时,余下可供他歇息的时辰并不多了,卯时便需起来,可他不甚在意,破天荒睡了个安稳觉,一夜无梦。
      冬至前半月。
      梅园里红白两色梅花绽放于枝头,明艳朱红与素雅霜白交相辉映,些许枝丫交错纠缠在一处,像是挡住了少数的冬日严寒,衬得枝条上花骨朵愈发香气四溢,美得呼之欲出。
      “谢追忆!”
      迎面而来的冬风吹红了谢锦弦的耳鼻,小孩儿一袭白纹青衣锦袍子防寒又好看,奈何外头罩了件几近拖地的大氅,藏蓝的绫罗料子,领口取了制狐裘的白绒,厚实得几乎要将他裹成一只元宵。
      谢锦弦披着严实的衣裳,跑起来却依然身轻如燕,几步开外的一棵梅树下卧着只西北郊野才有的棕兔,他瞪圆了眼睛迈开腿飞扑过去,不曾想那狡猾的兔子弹起后腿躲开了,他掉进雪里栽了个大跟头,硬生生吃了满嘴的雪沫。
      “呸!”他倒是不介意这些,一骨碌爬起来吐掉雪,口齿被冻得上下打颤,眼角倒是气得红了,“谢追忆你给我过来,不许跑!”
      随行的是二哥一月前为他从青龙大街做茶水生意的小馆里挑来的一位鳏寡少年郎,同他年纪相仿,详细地说其实比自个儿还要小上约莫两岁,这人伶俐聪明,生得周正白净,且办事利索,谢景晨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流风。
      流风老远就瞅见了自己家向来不省人事的主子这会儿子正站在雪上直蹬毛靴子,不由得扶额加快脚步赶过去将人扶起来,谢锦弦蔫吧着嘴撇开他的手转过身又去追兔子了,年纪分明小上这位主儿一截的侍从不由得一脸“醉了”的神情,就差没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
      谢锦弦仍旧是一边跑一边喊,身后的流风听得那叫一个心跳嗓子眼儿。
      大少爷若是知道了自个儿由老侯爷亲赐的表字让三少爷用在了一只兔子身上,那神情才叫精彩绝伦。
      谢锦弦搂着兔子喜笑颜开地乐呵了好久,伸出还没馒头大的小手拍了拍“谢追忆”的脑袋,适才发觉自个儿一路追赶着兔子跑到了母亲的居宅外,流风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雪地里面面相觑着。
      谢锦弦说:“我好冷呐。”
      流风如是点头:“我也冷。”
      他将兔子扔进流风怀里,抬起手臂把肩膀上的残雪一一拍干净,末了大抵是效率不高,于是便抖了抖身子,好让它们全部跌落下来,两只小手冻得绯红僵硬,流风见他整理完毕,似乎是想抱兔子,便上前一步递过去手中的兔子。
      我要去给阿母请安。”谢锦弦边说便身手将流风满是霜雪的肩头拍了几下,“你呢也要收拾干净些——”他说着吸了吸红润的鼻子,“这天太冷了,下回换件厚点的棉衣吧。”
      流风微微一怔忽的觉着三少爷口里讲的天貌似也没难么冷了,两腮至耳垂都堪堪浮起燥热来,炙得他只晓得低着下巴点头如捣蒜泥。
      霜雪落了一轮又一轮,厅堂内供候着的火盆中的银炭添了又添,小炉子上煮着上好的六安茶,沸腾之时溢出的一丝一缕白烟磨出沁人心脾的香,清润甘澈地浮散在四周,融化在炭火炙烤的热气里。
      秦佩兰将这壶茶翻来覆去地煮,并不打算倒入杯中啜饮,也没有要将它盛为招待彼时入座已久的宾客们的杯中物,一身酡红里透着湘妃色的宽袍十分随意地罩着,肤如凝脂的面颊间丁点粉黛不施,唯有花瓣般的唇上点了少许胭脂平添气色,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抛家髻发色乌亮,仅有耳畔鬓角处的一只金柄流珠步摇以作饰品。
      只见那朱唇抿了抿,周身的寂寥又多了几分。
      良久,客座上那位绫罗着身珠簪别发打扮的妇人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开口道:“夫人,念在我是孩儿他生母的份上,您就允了我带他回到汴禧去认祖归宗,改…………”
      “虞夫人不愧是富商人家出生,”秦佩兰毫不予以面子地打断,侧头又往紫砂壶中添了回水,壶中沸出的浮沫一冲而散,她却头也不抬继而道,“这算盘打得委实不错。早年谢家念在同阜氏多年的情分下将稚子收归门下,这一眨眼便过去快十年了呀。”
      虞以槐不知秦佩兰的意思,只好点头应是,紧接着又听秦夫人道:“那年听信鬼神之说一事错在令堂年迈迂朽,你生为人母却连亲骨肉都无力保全,如今信口开河要将已是我儿的阜家弃子带走,可曾问过本夫人的意愿?”
      秦佩兰在说,这事儿没得商量。
      她总算抬起头直视虞以槐,眼神冰凉:“你是如何觉着,一句轻飘飘的‘孩儿生母’就能把我秦佩兰含辛茹苦养在膝下十余年的心肝儿带走的?”
      你没有和我商量的资格。
      虞以槐惶恐地站起身,纤纤玉手死死攥着帕子掩在胸前,支支吾吾半晌却不知从何开口言说,身畔一同前来将军府造访的嫡亲弟弟虞易之偏身将她安置回软椅上,温声劝慰了几句。
      少顷刻,他朝秦佩兰走了几步,玄色袍摆随步履的走动轻轻荡了几下,虞易之郑重地鞠了一躬,直言道:“夫人,阜家继这个孩子之后接连三位都是女儿,少数几个庶出的本就天性愚钝,偏偏又成日不务正业,压根成不了什么气候,姐夫身子日渐愈下,如若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光景的,阜氏恐怕无后继位啊!”
      秦佩兰低眉冷冷地哼了一声,暖炉子上热着的香茶再度有了沸腾之势,细密的泡沫声咕噜咕噜酝酿了一阵,就在紫砂壶的顶盖即将被热气腾腾的茶水侵袭而出之时,秦佩兰忽地抬起纤长臂膀以手掌心覆上滚烫炽热的紫砂壶,一言不发地怒抛于地。
      霎时,上一刻还好好的置于暖炉子上煮茶的紫砂壶此刻四分五裂,馥郁的茶香伴着袅袅兮秋风一般的白烟瞌碎在厅堂前,沾着茶叶的碎片飞溅到不知名的角落,其中有一枚最终滚到了虞以槐的裙摆上,丝丝缕缕浮着热气,晕湿了绫罗绸缎的边角花纹。
      她神色冷峻:“我儿姓谢。”
      贵气奢华的厅堂自这一声裂响后顿时回归了先前的寂静。
      秦佩兰双眸里呈现的神色阴森得骇人,身旁两侧伺候着的丫鬟们早早跪在了地上,座下几人更是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许久后待她稍稍舒过几口气去,方才正色以指扶了扶发鬓上已有些许松动的步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屋内忽然跑进来了一位披着厚重大氅的俊俏小郎君。
      “阿母————!”
      谢锦弦最得秦佩兰疼惜,请安照例是不必下人提前通报一声的,内屋暖和得紧,外头受的凉这会儿子全给驱散了,他迈开了腿直奔阿母。
      秦佩兰留心起地上的残片烂瓦,顾不得流珠步摇跌落与否,抬手直言唤:“慢些!”
      谢锦弦闻言不由得踉跄几下后忽地收住脚步,正好踩在一枚紫砂壶的边角碎片上,茫然无措地抬起脚看了看,眼神惶恐着直直向后撤了几步,秦佩兰的贴身女婢翠微得了主子的眼神儿当即走上前去为三少爷查看有无刮蹭伤着。
      本来还待在软椅上思索对峙之策的虞以槐倏地闻声顺着那些零散的废瓦片瞅过去,望向小少年虽尚村稚嫩却又难掩俊秀的侧脸,心里顿时一疙瘩,仿佛若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嗓子眼,让她连喘息也堪堪停止,秋波流转的杏眼盈霜荡漾,心潮澎湃了片刻后,朱唇颤栗着轻呼:“我的孩儿!”
      说罢,她捏着帕子作势要走过去,谢锦弦却咻的一下钻到了翠微身后,澄澈的眼神里流露出点点瑟缩与畏惧。
      见她还欲迈步上前,秦佩兰的怒气直上脑门,她猛地拍桌而起,掌心的烫伤自这么一折腾后如同着了赤焰一般烙着她的皮肉,疼得倒抽冷气却依然高声怒喝:“放肆,堂堂将军府岂容尔等这般粗鄙无礼!”
      虞以槐可不顾及这些,临近十余年光阴的骨肉分离之苦将她折磨得朱颜玉损,每晚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要被那阵阵忽远忽近的婴啼声惊醒,睁眼间汗泪俱下,如今可算是见着了令她日思夜想的孩儿,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拦着她欲将谢锦弦拥入怀中带回汴城的心。
      翠微下意识护住背后的三少爷,尽管她不知晓其中内情,但依夫人的意思必定是不愿让虞以槐碰谢锦弦一分一毫的,谁承想说时迟那时快,虞以槐大步上前来一把捉住了她的胳膊,发狠地想要将其拽开,翠微咬牙挣脱,心中暗叹这深居闺阁中养尊处优的妇人手劲儿居然能如此之大,方才那一抓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
      二人不分你我地较劲着,虞易之揪准了机会绕开地上的烂瓦碎瓷将躲在翠微身后瑟瑟发抖的谢锦弦带过至自个儿身前,接而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他幼小的五官,小孩极其反感地抵抗着,除了两位兄长还没有别的男人能这么近地碰他。
      虞易之强行按捺住小孩,逼近了面颊故作柔声道:“听着,我是你舅舅,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所以面生怯懦些是无妨的。不过休怕,我和你娘今日是来接你回去的,看————”他伸手一指虞以槐,继续说道:“这才是你的生母,你根本不是谢氏的孩子,你姓阜,出生在汴禧城…………”
      “住嘴!!!”秦佩兰彼时愤愤然扶座高声道,牙关咬得咯吱响,俨然将这数十年学的礼数抛之脑后,“快来人,将这些个粗俗的混账给我通通扔出去——!”
      外头的侍卫们闻声蜂拥而入,手脚利索地携刀拿下了虞氏二人,侍女们在翠微的发号施令下井然有序地收拾起厅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厅堂就恢复了以往干净奢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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