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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覆雪 倘若多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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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的雪落不到江南,江南的花开不到帝京,岭南岭北遥遥相望,冬日里一边漫天飞雪一边时雨蒙蒙。
谢锦弦是个怕冷的娇贵主儿,这一入冬就得成天地缩在屋里穿着厚棉袄靠着火盆取暖,平素最喜欢的零嘴儿也不怎么吃了,一天天的净窝在房里烤火了,偶尔兴致好还会叫丫鬟拿本书来,就着最近从教书先生那新淘来的字儿一个一个读。
不过十岁大的孩子罢了,愣是折腾出了大夫人那些个人老珠黄的年纪的才渴求的安逸,谢泽言从西北临近大月氏边境归来时,从二弟那儿得知了小毛孩子成日不着调的起居。
二弟甚至用手往上身比划着:“他在屋子里穿的衣裳,比我们这些个出门的还要厚实得多,入冬这么些天了,鲜少见他踏出过屋子半步。”
闻言,谢泽言不由得扶额叹气,换了身便装披上毛裘便走上去踏雪苑的路了。
彼时梅园的腊梅开得浓艳惹眼,要说飘香十里都绰绰有余,只可惜不足矣挑起久经沙场的铁血儒将的兴致,谢泽言一心只想见着心心念念那位对他连嫌弃都时而有之的毛孩子。
踏雪苑的院落空地开阔宽敞,积雪被男丁们扫得干干净净,露出藏青色的石砖整齐地码放出一条通向内屋的小道,谢泽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守门的小侍卫见他来了想为他拉门,他挥手拦下,转手又刻意去唧响了门儿。
气愤静默了许久,内屋传来毛孩子懒洋洋的嗓音,染着些许惺忪的困倦直呼哈欠:“谁啊————?”
“乖乖,过来为哥哥开门。”纵使有外人在,谢泽言也一点都不避讳这声儿他独创的、自小叫到大的乳名,反手又唧了几下门:“哥哥不久才从外面儿回来,过来探望探望乖乖。”
内屋,独自一人占据了床榻的一小角却拷着两盆菊花炭烧制的热温的谢锦弦,又接着补了几声奶呼呼的哈欠之后才慢悠悠的走到门前,为谢泽言拉开了门,不待他困倦地转过身去,兄长便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而易举地抱起。
谢泽言前脚的靴子才迈进内屋,就被这里堪若炙热三伏天里的孟夏一般的热气蒸得直冒汗,偏偏门外的侍卫担心凉着了大公子怀里抱着的那位金贵的小爷儿,眼疾手快地就再度替人合拢门了。
谢泽言一路吹着寒冬腊月的萧条凉风走过来,耳廓同鼻尖一并冻得泛着红润,谢锦弦使出吃奶的力气推搡他:“大哥哥身上太冷了,弦儿不喜欢。”
他缄默地放下小孩,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小孩非同寻常的厚实衣衫,俯身小心地用稍微暖和一点的手掌心与他光洁柔软的额面轻触相贴,醇厚低沉的嗓音说话时的语气偏偏就温润如玉:“冬至还有好一段日子才到吧,你这是……未雨绸缪?”
谢锦弦点头:“可暖和了!”
谢泽言壮了一些胆,用拔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小祖宗的眉心处,果不其然将小祖宗冷得身子都哆嗦了几抖,气鼓鼓地嘟起个腮帮子转身便要回床榻上接着烤火取暖。
不料却让身后的兄长长臂一横拦下,谢泽言将他拽到跟前,问:“朱雀大街新开了一家糕饼点心铺子,我带你去看看,若是有喜欢的便买些,总比成日闷在屋子里好。”
“我不。”谢锦弦苦着个小脸儿甩开他的手,“外头可冷了,我会得风寒的。”
冻不死的,谢泽言淡定自若地说完,抬手解下裘衣的系带,趁其不备,眼疾手快地取下毛裘用其笼罩上小孩的头顶,紧接着把谢锦弦整个人都包在了里头,二话不说便利索地两只手并用扛上肩。
外头的侍卫还在斟酌夜里下岗吃点什么犒劳自个儿,就让那猛地被人一脚踹开的门下了一大跳,大少爷来时的那件毛裘已不在身上,变成了右肩上包裹着他们金贵的三少爷的绸布。
谢泽言半扛半搂地带着他走了一路,他便又踢又扭骂了一路,可谁让抱着他的人常年习武,那手臂的劲儿还真非一般人可比拟的,更不用说他这个隔三差五就会小病一场的娇气公子哥儿了。
天幕间逐渐落起稀稀疏疏的细雪,有悉数飘在了发顶、肩上,奈何谢泽言未曾料到竟会有这么一出,只能将怀里的人抱紧了几分,加以叮嘱怕冷便不许探出头来,自个儿则是加快了脚步。
掌着油纸伞的谢景晨出现得及时,高挑的身影大老远就冲他们俩扬手挥了挥,谢泽言挪步走到能遮掩风雪的伞骨下,谢景晨倒是钦佩他居然能把踏雪苑里金贵的小少爷带出来。
“哟,这打哪儿偷来的小猫啊。”
谢景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却也总挡不住那份惯性的宠溺,笑着伸出手去撩起毛裘的一角,小孩儿乌黑的鬓发便露出些许,寒风借机凛冽地偷溜进去,惹得里面的毛团哇哇乱叫。
凛冽的风儿刀割似的刮过脸颊,凉得谢锦弦一个劲儿地把脸往大哥的肩膀里埋,无意间蹭到大哥的下巴,弄得对方微微的痒。
“啊啊啊啊,好冷————!”
他那把细软的嗓音无论道什么,都不乏小孩子撒娇打滚才有的那股子娇憨,逗得大哥二哥双双齐笑。
谢景晨憋着一抽一抽的肩膀将毛裘掀开的那一角安归原位,便再也忍不住了,隔着温暖厚实的毛裘衣打趣他:“小猫炸毛了啊,啊哈哈…………”
谢锦弦缩成一团伏在大哥紧实的肩上,直言撒泼起来:“坏人坏人,都是坏人!”
也不知是自幼惯着长大还是因为别的,谢泽言看谢锦弦的一举一动总感觉都是在示软撒娇似的,每每瞅见心底总会掀起不小的波澜,搅着那里的几分欢喜几分纵容。
他虽也在笑,却还是故意正色睨了谢景晨一记眼刀,板着脸道:“你这一天也不知道找些别的乐子,净欺负他去了。”
“不敢当,哪比得上你的蛮横。”
谢景晨悠然自得地将伞柄塞进大哥那只空暇着的手里,而后倾身过去从他肩上将小孩连着裘衣一并搂过来,小孩儿到了二哥怀里比在大哥怀里时安静多了,甚至还有些依赖地贴紧了兄长的颈侧。
他见状炫耀似的朝谢泽言挑眉:“我老早就听着小猫骂你的那些话了,怎的到我这就这般乖了?”说着话锋一转,轻笑,“唉,大哥,你不行啊。”
谢泽言懒得同他拌嘴,替小孩掖好毛裘的衣角缝隙,而后撑着的伞往身侧人那边稍稍朝后倾斜了一些,完完整整地掩住了谢锦弦依靠着二哥的那边肩膀的上方。
“你这是打算带他出去逛逛?”谢景晨问。
“嗯。”他道,“总是不下地走动会闷出病根的,你公事繁忙,正好我回来了,带他出去遛遛弯。”
谢泽言道完便继续面无表情地掌伞,侧看那张皮相眉骨的微凸好似有顽石般的坚毅,挺立的鼻梁流畅地勾勒至下颔,轩昂内敛其内,俊得凌厉大气。
“哟,你不早说。”谢景晨故作踌躇态,低头拍拍弟弟的小脑袋,语气不舍,“阿瑟,二哥平时没什么空暇陪你,这回才抱了你这么一会儿,胸口都没捂热,晚些就要拱手相让了,二哥委实好生难过呀。”
倘若谢泽言有谢锦弦一半的脾气,这会儿子非得给这二弟踹上几脚不可,只可惜他没有,向来不争不抢的他听罢也只是去询问谢锦弦:“你若是想同二哥作伴,那便去吧。我这段日子没什么需要操忙的,歇上几日也好。”
说罢,谢锦弦果真从裘衣里欢喜地探出小脑袋来,小手搂紧了二哥的脖子,笑得天真烂漫:“那我要去二哥屋里听话本子!”
二哥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顺滑的发丝,再度撩起裘衣的一角替小孩儿遮住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
而他撑伞与谢景晨同步而行,未曾再多说什么,唇角抿作一线,一如既往地缄默不言,却又仿佛欲言又止的压抑。
那柄伞不算宽大,也就刚好供约莫一两人遮阳挡雨罢了,谢泽言多倾斜过去的部分倒是把一大一小的人遮得安安稳稳,自个儿的那边被忽略掉的左肩则是细雪密布,融化成水丝丝渗进衣料里冻着皮肉。
送了二人回谢景晨住的院落,那场雪便也识趣地停下了,谢泽言一声不吭地走了,靴子在雪地上连出一行列凹陷下去的痕迹,他独自去了马厩牵了一匹壮实的枣红马自府中鲜为人知的后门出去。
京城的朱雀街极具繁华而又富有烟火气息,人潮汹涌如云如海,谢泽言便装驾马漫步于喧嚷人群之中,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在街市里最为博妙龄女子眼球。
街角的一家糕饼点心铺子,拂去了白日里的兴隆热闹,店门里头来来往往的人烟略显疏淡,掌柜是位上了年纪的男丁,半个身子趴在木台上将那算盘敲得哗哗响,粗糙起皮的嘴唇不时念叨着什么。
迎面走来了一位身长足足有八九尺的俊郎青年,骨骼分明的手指往囊中一伸,之后捻着一锭银子轻轻的放在了木质花纹细腻的柜台上,银子那锃亮的色泽登时闪瞎了掌柜,赶忙端起张圆滑的嘴脸迎客。
谢泽言看不懂密密麻麻的木凹槽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式点心,一只手单单撑在柜台一边,室内长期有充足的菊花炭供应热流驱逐寒意,恰到好处地舒缓了他被那屋外凛冽的北风刮得紧绷的脊背,索性将另一只手慵懒地摆了摆,直言开门见山道:“买给小孩儿的,你看着称便是。”
掌柜的收了银子后连小二都不使唤了,笑嘻嘻地亲自去取纸包糖盛糕点。
与此同时,将军府二少爷的卧房内,谢景晨怀里抱着已经有了些许困意却强打精神听故事的谢锦弦,双臂刚好安稳地把小孩圈住,以防摔下来,手腕则是置在檀香木桌上,掌心捧着的说书话本子又被翻过去一页。
温暖从背后包围着他,谢锦弦听进耳中的嗓音清澈细腻,尾调有些许低哑,不比大哥的那股子高山冰雪的冷冽,反而有种截然相反的灼热余温。
书上的句式过于呆板生硬,谢景晨担心小孩儿听迷糊便自个儿翻了通俗的译文:“那梁山伯是个愣木头,这人啊,心中唯一念叨着的也便只有那未卜的前程。”紧接着话锋忽然有转了三弯,笑着插话道:“跟你大哥一样,脑子缺根弦儿。”
“唔……是弦儿的弦嘛?”谢锦弦仰头问道。
“是呀。”谢景晨说罢便弯下脖子蹭了蹭他的额头,继续道:“同他一起进修功课的祝英台是位清秀貌美的姑娘,不过草草伪装了一下,就糊弄过了梁山伯,这和你大哥如出一辙的愣木头竟真把英台当做手足兄弟一般的人对待,同英台同窗读书、同枕共眠了多年…………”
不待他接着讲下去,那外头的门就让亲卫凌霄敲响打扰了兴致,只听他隔着门禀报道:“少爷,大理寺的人求见。”
“请进来吧。”他轻轻道。
内屋让碳火烘烤得很是温暖舒适,谢景晨也不由自主泛起微微的困倦,合上话本子闲置在桌上,进来的人便是他在大理寺为官的心腹之一,右少卿杜明海,那人身着常服也不忘行礼:“下官见过少卿大人,临近年关多有打扰,还望大人见谅。”
“外头霜雪严寒,杜大人坐下说。”
客气话是这么说的,但杜明海怎么敢在将军府久待?恭恭敬敬地笑过,便直言表明此番登门造访的目的:“多谢少卿大人体恤,下官此次前来也只是来给大人捎信儿的,就不多谈,恐扰了大人清净。”
谢景晨埋头为小孩儿打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自桌上果盘里拿了个福橘,慢慢地剥着皮:“但说无妨。”
杜明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谢景晨身旁,弯了弯腰,谢景晨当即明白此人要说的虽不多却八九不离十是要事,正色聆听那人在耳畔低声道:“贪污海关税的那几个商贾招了,静候大人处置。”
“过了初七便斩首示众。”谢景晨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是平常,只是面色不再温文尔雅,覆着了层霜似的冷不伶仃,“家财通通上递为军用粮草税,不牵连家眷。”
杜明海点头应是,却没有挪动身形离去,而是面露难色地又报了一条信儿:“衙门的府尹大人求见您,大约是贪污关税里某位商贾的远亲,而且听说义父是朝廷的文官…………”
“让他滚蛋。”谢景晨不慌不忙地剥下橘子上的最后一片皮儿来,面若寒冰的脸色愈发深沉,用着仅限他们之间才听得着的响儿继而道:“若有第二次,一律视作妨碍公事,乱棍打死。”
杜明海这才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开门时不免漏出去热气钻来几呼丝丝缕缕冷风,他在内屋待了不过半刻钟便捂出了一身湿背的热汗,出门前闷热难耐,这会儿子的凉风正好抚平去那份汗腻激起的浮躁。
谢景晨搂着人稍稍侧了侧身,将橘子上雪白的纹丝也剔去大概才掰下一瓣橘子递给小孩儿:“刚才二哥同那个叔叔商量了一些要事,没有理你,你没置气吧?”
谢锦弦吃掉橘肉含含糊糊地说:“叔叔和哥哥聊了什么啊?这么快就走了。”
果然,他仍旧一如既往地对大人们整日肃穆的神色下商讨的那些时不时便要扯上人命的话一无所知,既不好奇也不知晓。
“聊了一些坏叔叔。”谢景晨又掰了一瓣橘子喂给他,如沐清风的模样和方才的阴云着脸的样子堪比判若两人,笑吟吟地说,“阿瑟长大了若是也任官职的话,可要做个刚正不阿的好官,还要为老百姓谋利,记住了么?”
谢锦弦乖巧地应下,余光瞥见了那件被二哥随意挂置在平时挂大麾的木钩子上,目光有些许发呆走神,乃至二哥讲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那一回故事时都没回过神来。
那一夜里,整座京城都接续落下一场恍若鹅毛飘飞般巨大的雪,谢泽言抱着他从踏雪苑走过来的一路的痕迹怕是只要片刻的功夫便会被悉数遮掩掉,怎奈风雪再大,也遮掩不去那一路上,那件大裘盖在他身上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