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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详的弃子 人物出场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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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论起汴禧城里赫赫有名的阜氏,那便真是唯有找家茶水楼要上一壶江南上好的碧螺春,找位小道信儿灵通的伙计,才能好好的听完这阜氏上下立足汴京不过二三十年,却出名到城里左左右右家喻户晓般境地的那些个事儿来。
城府总督乃是天子直系麾下的京都人士,有嘴碎的人打听到,阜宁昌约莫是三十五六年前的丙子年与京城中的状元郎,大好的前程似锦铺垫了足足十里绸锦有余,这人竟放着天子身旁的侍郎位置不干,主动请缨来了这最先还是鸟不拉屎般的模样的汴禧城。
想不到这位闲杂人等眼里只会纸上谈兵的男儿郎竟真在汴禧闯出了一番天地,待老百姓们的兜里的空荡逐渐响起银钱的哐啷脆声时,这才娶了当地名门望族的书香世家嫡女,延续香火以传位子嗣扩增大业。
阜氏在汴禧城盛极一时的名声不是盖儿的,怎奈何老天爷瞅不过眼这人的顺风顺水,正房夫人头胎的嫡出骨肉好端端的忽然就早产坠地了,孩子被襁褓裹好之后,接生婆本想着搂着孩子给夫人看看便走去门外给老爷交差。
“这孩子不哭啊!”
此话一脱口便如同难收的覆水,血腥味儿煞重的产咯内的女婢们面面相觑,个个脸色白日若生宣纸似的,最后还是接生婆壮着胆子用银针扎了幼孩的几处穴位,方才见着襁褓里的孩子张嘴咿咿呀呀地哭嚎起来。
阜老爷喜得贵子,本是一件顶顶好的事儿,谁承想接生婆被询问道孩子的诞辰时,年迈的老妪一刹那间好似喉咙吞了刀子一般,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准话,半刻钟前裹着襁褓躺在她怀里的幼儿的静谧的模样历历在目,令她顿时连挣扎的思绪也如履薄冰。
接生婆扑通一下跪倒在阜老爷的鞋子跟前,不住地磕头,断断续续地将孩子异同寻常的出生一一道来了,讲完之后更是冒着冷汗不敢多言。
早产的孩儿本就大多命薄无福,再加之降生无泪嚎的一迹象更是令向来信重鬼神阜府老太太安氏大吃了一惊,扯着尖锐的嗓门直叫唤新生的孩子为一些肮脏污秽的事物。
直言道不能留。
生母虞以槐听闻自个儿于老爷的亲骨肉即刻要分离,压根儿顾不上身子的虚弱便哭天喊地的走下床榻去求情了,安老太太在府中的威望是一众知晓的,说一便绝无二字可言。
虞以槐自从怀上孩子之后也改一往贤淑安稳的性情,变得泼辣倔强起来,得知要被带走亲儿子的时候更是不得了,险些撞柱寻短见。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想着方儿用出来之后,阜老爷子总算做了一个较为中肯的决定。
那便是过继给阜老爷加冠之年的挚友寄养,既安定了这无辜的孩子,也随了老太太“不留邪气的孩婴”的意思。
那一年是梁祯二十一年,正逢桃花开遍满山野的时节,远在帝京的将军府里忙着操办嫡子生辰的大夫人,在当日夜里被夫君唤进屋内去,商量了一些事。
翌日清晨,本该双双坐与藏书阁内听坐之下,聆新来仅仅半月的先生讲书经论课业的谢家子弟二人,由下人嘱知母亲大人有唤,匆匆忙整理齐了那狼毫与宣纸才鞠躬同先生道退。
将军府的侧夫人韩氏最喜夹竹桃,老将军派人在府内最大的院子里种了好一片,前往嫡母宅院的兄弟二人正巧经过那处粉嫩的云雾似的花海,磬人心脾的淡香素雅地漂浮在四处。
大夫人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怀里幼小的婴孩自昨夜从夫君手里接过时便是这般乖巧安静地熟睡着,贴身侍女说孩子半夜里醒过一次,不过哭声不怎响亮,所以未曾扰到夫人歇息,并且也就那一次而已。
谢泽言同谢景晨二人总算道来,照例规规矩矩地给嫡母请安,大夫人抱着小孩儿也有些乏,可仍旧维持着庄重的神色,即使坐着语气也依然上扬且肃穆:“走到为娘面前来。”
兄弟二人的年纪也才十岁出头,自然是不怎么见过出生三月都未满的奶孩子,看见嫡母弯臂里酣睡的小不点时自是吃惊地捂住嘴,庶出的谢景晨最先抬起头去看嫡母的脸色,见嫡母没有想再说些什么的意思,便直言问:“阿母,这个小弟弟是从哪儿来的呀?”
“是你们爹爹一位故友的孩子,说是生辰八字不吉利,有坏运势风水,便不要了。”言罢,秦佩兰姣好的容颜里的俏色忽然凝固了几分,逐一有些含着戏谑的讽刺意味道:“好好的一个孩子,纵然信奉鬼神也不至此这般绝情,着实人心可笑。”
她欠了欠身,继而又垂下颔来温声对面前的两位小小郎君道:“母亲说这些话兴许唐突了,可母亲仍是需说。稚子无辜,什么八字也不过莫须有而已,这个孩子已经过继给我们家了,即日起便是你们的弟弟。”
“我会好好待弟弟的!”谢景晨应得格外欢喜。
秦佩兰会心一笑地点头,忽的想起自己亲生的大儿子许久还未开口,恐他是多想了些什么,余光瞥见年幼无知的谢泽言惘然若失的目光,心中暗自踌躇斟酌着,思索如何劝解是好。
恰好正在此时,襁褓里的婴孩不知何时醒来睁开了双眸,出奇地安静不吵闹,黢黑发亮的秋仁水汪汪的看着彼时也在看自己的那位少年。
秦佩兰有所察觉,不待她稍后揣测清楚,谢泽言破天荒地道了一句她千般预测都没能估算到的话来,少年宛如溪水那般清澈的眸瞳直勾勾地望着襁褓里的小不点:“母亲,我想抱抱他。”
谢景晨难得也同他起了争执的兴致,也脆生生对秦佩兰道:“阿母阿母,我也想抱弟弟!”
容貌风韵犹存的女人同跟前的小公子哥儿们稍稍相觑了一会儿,有些欣慰地说:“先给弟弟取个好听的名儿散一散生辰八字的戾气,之后再抱也不迟。”她道完便垂下鬓角去凝望怀里幼小的人儿小巧玲珑的五官,“景晨,阿母问你,近日先生可教过你们什么新诗?”
“回母亲,前日刚教了《锦瑟》。”
秦佩兰凝神思索了片刻,浅浅弯起明眸皓齿莞尔地匿笑,美得柔情似水,朱红的薄唇一张一合轻轻说着便念出了那首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就叫锦弦吧。”女人的纤纤玉手曲起嫩若葱白似的食指,在小孩儿柔软的鼻尖上落下轻巧的一触,眼底浮起几分对这小可怜情难自禁的怜爱,话锋一转又忍不住调侃,“表字锦瑟好了,以题定表字,盼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噢,为娘突然想起,阿言的表字是追忆吧。阿言出生那日你爹爹也是相中了李先生的《锦瑟》,表字取的便是追忆二字。”
至于谢景晨的表字也自然是离不开这首诗,毕竟谢渊大将军一代雄豪武官,腹中的墨水大多都用于征战沙场了,仅有的文采便给次子选定了位列长子表字前面的“年华”二字。
“即日起,他便是你们的弟弟,需好好待他,记住了么?”秦佩兰正色道。
两人异口同声应:“记住了!”
秦佩兰兴许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没忍住多说了几句道:“对外说他是我前些时候身子不爽利时意外怀上的。先养个几年再露面,称他自小身子不好,就不常出来,可要记牢了。”
谢泽言急攘攘地想要抱小孩,好像是再晚些就要把眼睛长在弟弟的身上了,大夫人向来拗不过他的倔脾气,叫他靠近些,小郎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襁褓,好生谨慎地把小孩儿抱在怀里,那眼神简直唯恐下一刻手劲儿松动摔了小孩儿,紧了又怕勒着年幼的弟弟。
一旁的谢景晨自然也是不愿干看着,连忙也走近几步,低着头去瞅婴孩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儿,秦夫人见兄弟二人对这个新入府的弟弟这般上心,不由得欣慰的笑了一会儿。
谢泽言想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手指触一触或是摸一摸弟弟的嫩软的脸,奈何手劲儿受限,只能这么安安静静的抱着,再多的委实做不到,身边的二弟像是知道了他心思,面上带着得意地嬉笑起来,二话不说探出手便去点谢锦弦的额头。
不想小孩仿佛也感知了兄长的喜爱,从绸布里伸出那两只稚嫩柔软的小爪攀住哥哥的腕,睁大了眼睛咿咿呀呀呢喃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便本能地往嘴里塞。
少年郎的手指猝不及防没入幼孩的唇中,谢景晨几乎是感觉到湿润的一刹那轻呼着抽回手,一旁的大哥抿着嘴不厚道地嗤笑出声,少年郎的脸颊红润得滚烫,捂着脸转过身去:“啊呀,弟弟太不乖了!”
谢泽言自顾自将怀中的小人儿温柔地搂紧了些许,紧接着便低下头去,嗅了嗅这小团子,仰起头看向秦夫人,眼巴巴道:“娘亲,我可以亲亲弟弟吗?就一下。”
秦夫人怎都没料到,这平日脑子里只有习武和读书的大儿子看见弟弟会这般欣喜,为了能好好地和弟弟亲近,对自己连娘亲这等撒娇的称儿都用上了。
“没出息的!”秦夫人抬手用绣花手绢掩着朱唇笑骂着,无可奈何地颔首恩准了,“你亲罢,可不许弄哭弟弟。”
谢锦弦于阜氏的出生本就是嫡出长子,即便是过继给父辈挚友家作儿子也得收在正房名下,大夫人亲自赐字取名讳,从今往后同嫡长子一般由正门进出将军府,悉心抚养于屋檐下。
四五年的光景宛若湖畔边轻巧的沙砾,长风草草叹过息便无影无踪了,偏那风息余韵执意揽着柳絮漫天遍野地飞去。
踏雪苑内,枝丫落满白花并以绿叶点缀的栀子树上挂着一只不过几岁大的小屁孩儿,那小孩儿唇红齿白,正用那双水润若秋波似的明眸打量着,清澈的目光四下游晃,急得树下的几个贴身侍仆眉毛近乎冒烟。
新来的洗漱丫鬟名为苡仁,自是没见过哪个几岁大的娃娃腿脚利索得能蹿进大树上,与同行一并站在树底下直起腰杆子喊道:“三少爷,快些下来吧,大夫人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要责备婢子们啊!”
倒也不是没有人爬上去过,只是约莫半炷香前的功夫,一个身子还算壮实的男丁攀着树干几步爬上去,方才伸出手想把金贵的小少爷抱过来,结果就让树杈上挂着的谢锦弦一记清香栀子花苞径直砸下了树。
男丁没什么事,只是临近午膳的节骨眼儿,再晚些恐怕就要让夫人那边派人过来催促了,正当众人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院落门前一抹修长玉立的身影的出现,仿佛若那干旱的三伏天里下了场透心凉的甘霖。
受母亲吩咐前来接弟弟去用膳的谢大公子刚进门,一眼就瞥见了树杈上那个熟悉人影,凌厉的剑眉微微蹙起,催使他加快了步子迈到树下,一众奴仆吓得直直跪下问安,生怕这位爷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惩罚的话茬儿来训斥。
只见这位清俊英气的公子哥儿只是扶额叹了叹气,仰起脖颈朝高高的树杈那儿张开双臂,目光虽肃穆,开口却依旧忍不住柔下声,冲着树杈上的小祖宗好声好气劝道:“乖乖,下来。”
谢锦弦蔫吧吧地撅起嘴:“我不,你会凶我。”
“听话。”谢泽言不懂什么哄小孩儿的技巧,态度坚决,再三道:“快些下来。”
良久,他又多嘴开窍了一句:“你若是听话我便不同你计较此事了。”
将军府金贵的三少爷窝在树杈上仔细权衡了一番利弊,谢锦弦终究选择了妥协与兄长,只得朝前攀了攀,不过是看似简单的挪了挪位置,就已经让树下包括谢泽言在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谢锦弦瞅准方向一跃而下:“飞喽————!”
耳畔周旁的碎发任由清风吹拂且揉得碎散,他稳稳的跌进了大哥满是冷冽清香的怀中,软软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脖子之时,谢泽言一度困惑于这点吃奶的手劲儿究竟是任何抱住树干攀上高处的。
不等他思索多时,肩上趴着的奶孩子便当即先发制人道:“说好了的,不许凶我。”
“是,不凶你。”
谢泽言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扬起胳膊反手就往小孩儿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顿时把谢锦弦拍得一愣一愣的,他蹬着脚丫子想要挣脱,却不想被兄长健壮的臂膀拦腰圈得牢牢的,压根儿就没法儿下来。
谢锦弦一口软牙咬在兄长的肩上,大抵是爬树时将力气都用尽了,这会儿子咬在兄长结实的肩上如同磕在了硬铁上似的,偏偏他也软瘫瘫的用不上力,只好被兄长视作板上鱼肉一样欺负。
“大哥哥是坏人!”
“随你骂,倘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就这般算了。”
一大一小的男儿跨过满园春色,清风为证,许那位幼小的少年郎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