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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六月初一,位于长安城西的明镜山庄灯火通明,这里便是上官家的主宅。

      民宅与大兴城一同新建,独占一街一坊,门楼有两层高,红柱白墙青瓦,进去后是一片宽敞而复杂的院落,长长的回廊连接着各色房屋,庭院高低起伏、疏密有致,仙鹤的塑像、莲花的灯盏、墙上的浮雕极为精致,朴素淡雅又不失其韵。

      进得正堂,只见高梁拱柱,庄严肃穆,正中靠墙挂一“奉旨议叙”匾额,落章竟然是文帝。匾额下挂一扇行镖途中的书画,前面设长案,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中间两侧完全对称放置茶几和太师椅,精美的安阳青瓷上插着一把粗壮的石榴花。

      长安上官家经营着万通镖局。据说当年关中粮食短缺,杨坚要从长安运几十万两现银到关东购粮,并将上百万石粮食运回关中,其数额之大,无人敢接,惟有上官不容在乱世之中日夜兼程,只半月余就将银粮送达,分毫无差。办完这趟皇差之后,杨坚赏赐了一块牌匾,万通镖局一举成名,也是七大世家三十余年的辉煌的起首。

      现在,上官不容正襟危坐首位,一身壮硕的腱子肉,两鬓微白,双目炯炯有神,脸上不带半分表情,眨也不眨眼地盯着座下六人。

      在他身前,依次坐着彭城的魏子冉、洛阳的陈广陵、汝阳的沈昭、成都的楚明远、江陵的叶南风以及余杭的岳珊珊。

      这里面只有魏子冉和陈广陵是当年和他一起闯荡江湖的兄弟,另外四家都先后换了家主,其中沈昭和楚明远辈分虽小,但继任多年也算熟识,可叶南风和岳珊珊算什么玩意?一个是叶家出了名的纨绔,另一个年纪和他孙子差不多,只怕声音大点都要吓哭她。

      上官不容不敢做出表情,生怕自己绷不住,先裂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开口道:“诸家之事,老夫都已知晓,不知诸位怎么看?”

      魏子冉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嘴唇丰厚,印堂开阔,八字眉倒垂,先道:“我家的马瘟来势汹汹,猜测是燕山那边抓来的野马身上带的病,那些马夫没做好隔离,已被我处置了。”

      陈广陵本是个风姿俊朗的中年书生,只不过近来被那帮读书人折腾得夜不能寐,面上带着浓浓倦意,眼下挂着两个触目惊心的黑眼圈。他道:“你怎知不是有人故意将病马带入马场?那些马夫有没有问题?飞马堡里客商往来,你与太行、秦岭几个山寨也没少做生意吧?”

      魏子冉搓了搓手,苦笑道:“那……那就是我能力不行,确实没觉察。马夫都是老伙计,仗着经验丰富就疲怠了,实在该杀。至于几个山寨,都做了几十年生意,不没出啥事儿吗?”

      陈广陵闭着眼睛,难受地揉搓太阳穴:“反正我们陈家,是有人故意起的势。以往若有人来讨说法,要么赔点钱,要么好言相劝,没多天就回去了。这一次倒好,跟韭菜似的,割了一波又来一波,没完没了了!而且我看那些放火之人身手甚是矫健,天底下能文善武的除了我们陈家还有几个?”

      沈昭三十来岁,身长九尺,一双眉毛高高飞起,容色尤其犀利,接话问道:“可看出来是什么门派?”

      陈广陵:“那带头写檄文的是太行山寨的师爷,其他闹事的、放火的,五花八门,什么招式都有!我猜是那些江湖帮会中人。”

      沈昭愤愤不平道:“含嘉仓那边也是有人故意的。霉米价低,有人自己来求,我们便卖了,这些年可没人说三道四,偏偏冒出来一个喜鹊先生,不仅追根究底,还要大肆宣扬!这世上做买卖的,有谁干干净净?那些大夫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逮着人就要治,伤风感冒甚至多年顽疾都说是因为吃了我家的米,这不是瞎说八道吗?”

      剩下三人一言不发,上官不容只有逐个点名。

      楚明远抠着手指甲盖,淡淡道:“我家的情况,上官伯伯早就知道了,我就不说了。”

      叶南风近两个月一边被族人指责,一边忧心父亲,唇边冒出青色胡渣,眼见着从圆润小公子瘦成了沧桑小汉子。他道:“叶家与漕帮较量了几十年了,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好说。”

      岳珊珊恐怕是这里头心情最舒畅的家主了,她左瞅瞅,右看看,心想怎么说得惨一些,好让自己不那么突兀,于是抽出一张绣花绸缎帕子,娇弱道:“家丑本不可外扬,两位伯伯身体都不好,珊珊暂代家主,也是无奈之举。”

      上官不容暗自摇头,放下茶碗,不满道:“诸位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就没有一点头绪?万通镖局这些年开的道一直顺顺畅畅,偏偏这几个月不是遇到突厥兵,就是遇到新冒头的沙匪,怎么就这么赶巧?谁都敢在我们七家头上踩两脚了?”

      沈昭:“我听说那谢问舟可是从成都一路到的江陵。”

      上官不容:“市井无赖,不足为惧。”

      沈昭:“那个白潇呢?余杭也有她吧。”

      上官不容:“黄口小儿,有勇无谋。”

      沈昭被他连怼两次,眉毛一立,闷不做声,魏子冉出来和稀泥:“盟主,你就直说吧。我们这些日子忙于自家事务,确实抽不出身来细细查证。”

      上官不容缓缓道:“三个月前,老夫从神兵山庄被焚开始,就猜到有人故意针对七家。楚、叶、岳三家各有一把龙门剑,谢问舟和白潇明显是冲着龙门剑去的;叶、陈、沈三家之祸看似与各个帮派有关,可那些帮派多年来一直是一盘散沙,怎么就同一时间动作了呢?这龙门剑派和各大帮派到底有什么联系?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前段时间,探子终于查出,近年来在邪道混得如鱼得水的星云阁阁主,对外叫做‘公子川’,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让我想到杜文洲好像有个儿子,名唤川儿。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那他以星云阁号令邪魔外道,同时谋夺龙门剑,倒也说得通。”

      魏子冉“诶”了一声:“那公子川若要讨回龙门剑,直接找盟主要不就是了吗?当年他们前辈死于突厥人手里,还是盟主收的尸。”

      上官不容:“正是。当年龙门五剑受李将军所邀,在明月峡伏击突厥大将失败,事关两国战况不宜宣扬,老夫草草将其埋葬、收拾遗物。后来老夫上龙门山寻人,也并未见过其后人,这些年便忘了此事。但那杜川未必知晓这些细节,对老夫怕是深有误会,如今又落入邪道,真是……”他重重摇头,似乎极为失望。

      魏子冉恰到好处地接梗:“那盟主有何打算?”

      上官不容掀起眼皮,幽暗目光环视众人:“无论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杜川胆敢与我七家为敌,损我基业伤我元气,那是断然不能饶了他!这些年你们大多换了家主,但我七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不争的事实!谁也莫想着置身事外!”

      他那口气十分冷厉,众人一时屏息,大堂里寂然无声。岳珊珊小眼一转,心虚地想:他不是在说我吧?

      不怪上官不容非得召集各家家主长安相聚。三十年前七家沉浮于乱世,大家相互扶持,一起开创了崭新的武林盛世;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弟子越收越多,各自忙于各家事务,反而聚少离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同心。特别是这两个月就有两家换了家主,叶家、陈家、沈家之祸可以说是动摇了根基,若不好好敲打敲打,某些人临阵脱逃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不仅让江湖人笑话,指不齐英雄盟的格局也保不住了。

      上官不容道:“我不日将按照江湖规矩,在渭水之畔留下了信号,约星云阁主七月初一夜未央宫见。我会与杜川好好谈谈,届时英雄盟众门派围守长安旧城,你们几家全力堵截未央宫,让那杜川进得来、出不去,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这哪是“好好谈谈”,这是公然诱杀星云阁主啊!

      上官不容抬眼瞄了魏子冉,这老实巴交的中原汉跟了他最久,其家族所居飞马堡历经战乱几乎快被遗弃了,又在他手中恢复勃勃生机,这一次他反应迅速、应对得当,未召来大祸,应当是七家中最有实力也最有余力的一家。

      果然,魏子冉爽快答道:“我魏家自然以盟主马首是瞻!”

      上官不容满意颔首,又直接点了楚明远的名字。这孩子跟了他五年,后来还派了自家表弟常年在成都看守,应当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楚明远也如他所愿表态:“我都听上官伯伯的。”

      有了这两人打前阵,上官不容表情轻松了几分,逐一问剩下四人意见。

      陈广陵和沈昭这一次损伤惨重,虽然对幕后主谋恨之入骨,但是家中事尚未解决完,上官不容又要他们出钱出力去对付杜川,心中颇为迟疑。叶南风初承大任,还没有完全得到族中人支持,再说父亲还在漕帮手上呢,尚来不及考虑报仇之事。岳珊珊就更别提了,本身武功就低微,在余杭吃香的喝辣的不美吗,赶来长安围杀星云阁阁主,她疯了?

      四人踌躇不决道:“杜川这一举到底是私仇还是公恨,咱们也没搞明白。那‘前朝秘宝’说到底是龙门剑派的,龙门剑却在我们七家手上……”

      “砰!”上官不容重重摔下茶杯,滚烫茶水裹着雄浑内力飞溅,众人为之一震。

      他狠狠怒视众人:“我说过,不管是什么缘由,杜川已经向我七家宣战,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跨步走下首座,烛光摇曳,在地上投出若干个晃动的黑影,有的明,有的暗。

      他走到楚明远面前:“世人怎么会知道‘前朝秘宝’?还不是楚天凡识破了潇湘剑机关,洋洋自得,见人便说?”

      楚明远垂下头,听不得别人说他父亲半点不好。

      他面对叶南风:“叶雁飞当年为了秘宝接近扬子菱,后来转头就娶了你娘,对旧人还念念不忘你都不知道吧?”

      家里对叶雁飞的红颜知己三缄其口又屡有传言,叶南风如何猜不到?只是突然被人直言,分外难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一点,不言不语。

      他又指着岳珊珊:“要不是为了谋得秘宝,岳松云能容忍梁怀玉在扬州豪赌?差点连岳家家产都送出去!还有,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与星云阁打过交道,你们岳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岳珊珊被他吼蒙了,眼眶一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直后悔没把一百单八将带过来壮胆。

      他踱步到魏子冉面前:“你与余非交往甚密,难道不是为了宝藏?飞马堡多年来管理严格,怎会无缘无故染上马瘟?你也不好好想想!”

      魏子冉“哎哟哟”叫唤,八字眉掉得老长:“那余非天天到处闲逛,我不过留他多住了几日而已,哪有什么‘交往甚密’啊!”

      他最后拍着陈广陵和沈昭之间的茶几,怒不可遏:“还有你们俩,就算秘宝之事与你俩家无关,杜川也不会放过你们!河洛书局和含嘉仓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就这么算了吗?你们的血性都去哪了?”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上官不容重回主位,挥袖一展,以强大气势镇压全场:“我们七家的盛世繁华都是血海里杀出来的!自古英雄,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星云阁此番宣战也好让诸位知道,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我们一路走来,踩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森森白骨!”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无人回应。

      “那就七月初一夜,未央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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