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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幸运阁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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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川并不回答,继续道:“我当时年纪尚小,对江湖格局不太清楚,并不知道是什么盟主,只是狠狠记住了那人的样子。他们搜索了两日,总算找到了白龙、青衣、迦陵三剑。也是苍天保佑,我所在洞穴在一处滑壁之上,完全没有落脚之处,始终没有被发现。我两日内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吃,待他们离去之后,又待了整整一天,才慢慢滑下岩壁,从相反的方向跑出明月峡。”
“我当时只想着,他们找不到沧澜剑,定要去龙门山搜寻。而你那时才四岁,托给了山上嬢嬢照看,龙门山既然只有你我二人,万万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于是我一路偷、一路抢,拼尽了所有力气,翻过秦岭,爬过剑门关,脚上水泡起了破、破了又起,总算从陇山之地回了家。天见可怜,你还没事。”
白潇完全不记得杜川当时回家的样子里,只记得那个半夜,他带着一身冷气把她抱上牛车,那车摇摇晃晃走在山间,她看了一眼漫天的星,又在杜川怀里睡了过去,睡得很安稳。
她也完全不知道,杜川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多少苦难。
“我在路上的时候细细回想,方想起来前些年父亲曾提过,你父亲与楚天凡结为异姓兄弟,不知怎地还互相赠了信物。那楚天凡人称‘鬼匠’,是擅于机巧的不世之材,一眼便看出潇湘剑似有玄机,后来辗转流传,就被上官不容给知道了。上官不容多次找我父亲恳谈,希望他能捐出前朝秘宝,可我父亲与他见解不同,始终不愿,据说还狠狠吵过几次。因此我猜想那些人说的‘盟主’,应当就是这位英雄盟之主上官不容。”
“其后的事情你应当记得,我带你多次搬家,直到你能独自挑水、砍柴、煮饭,我们山里孩子早当家,六七岁自己生活也不是问题。而我夜夜被噩梦折磨,终于决定下山求证此事,若是成了,便是为门派报仇雪恨,若是不成,死在北方便是了。我一路打听到了长安,在明镜山庄门口守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上官不容出门,一瞥之下我就确认,他就是三年前明月峡中的领头人!可笑的是,我连跟他当面对质的机会都没有,甫一出手就被他的门客打成重伤,更被他身旁之人一箭射穿胸腔,当即昏死过去。”
“等我醒来,已是半个月之后,人却躺在云雾山之中。我百思莫解,像我这种刺杀之人一旦失手,怎么可能不死得透透的?苏比跟我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弓手送我来的,我身上的箭伤看似致命,实际上刚好避开了要害,不过断了几根肋骨罢了。等我终于能自己走动,才在山外见到了那弓手,他问我是否是龙门剑派之人,为什么要刺杀上官不容。我感激他救命之恩,也不管他信不信,便将上官不容围杀我龙门前辈之事如实告知。谁知他听完竟然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白潇听到此处不禁插嘴问道:“他是谁?”
杜川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你早晚会知道。我从他口中得知,我派前辈身死之后,上官不容去了一趟成都,与楚天凡大吵一架,随后又独自上了龙门山,在他走后,楚天凡莫名其妙得了一场大病,不久便去世了。而上官不容回长安后,天天将自己关在书房,不知在研究些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才心有不甘地出来,将几柄长剑和几张图纸扔到兵器库,至此不再过问。他一直怀疑其中有什么问题,但始终没有证据,直到那天看到了我的剑招,假装杀死我并将我扔到乱葬岗,半夜却偷偷将我带到了云雾山。”
“经此一战,我一方面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一方面又痛恨自己武功太差,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报仇,心中郁郁寡欢,病情又重了三分。那人却常常开导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复仇之路也不止一条。他带我走出云雾山,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打了很多架,途中还遇到他……他这个……”
谢问舟接口:“青年才俊。”
杜川含含糊糊过了这一句:“当年也是瞎了狗眼,认为与他还算投缘,我们三人便拜了把子。”
谢问舟:“……”
杜川:“我与他俩人四方游历,才真正大开眼界,见到了过去十六七年从未见过的人世间。原来江湖之中不光有七大世家、名门正派,还有许许多多和龙门剑派一样,藏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大小帮会、江湖浪客。那些人也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有的是喜欢江湖的快意恩仇,有的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他们练了一辈子武艺,也想在九州展现一番作为、成就一番功业,然而这武林之中却有森严的界限,哪些事情你能做,哪些事情你不能做,好像从出生之日起便提前划分好了。”
“比方说,小门小派想要收到资质好的弟子全靠运气,名门正派三五年一次的遴选几乎把根骨好的少年挑了个干净;小门小派想要做点正规营生极其艰难,本地的资源路子几乎全攥在名门正派手里;小门小派行侠仗义却无人知晓,受了冤屈也无处诉说,还动不动被扣上邪魔外道的帽子,名门正派丁点屁事都要被四处称颂……然而江湖中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规矩,从来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我也渐渐想明白,我派前辈之死是上官不容所致,却又不是他所致,这个江湖已经腐朽不堪,坚持正义的被人嬉笑遗忘,谋夺权势的却为万人敬仰。如果说前朝秘宝令我等怀璧有罪,那就算没有上官不容,还会遇到东方不容、南宫不容。一人之仇好报,千万人的冤屈又有谁来伸张?”
“过了几年,我再见大哥,与他说了我的所见所感,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我们连续多日促膝长谈,迸发出许许多多对江湖、对朝堂、对整个九州的新见解和新看法。我们想做的事,并不只是杀死一个上官不容。于是,我们成立了星云阁,起的是‘天上星河转,鸿鹄出云中’之意。”
白潇震惊不已,今夜所闻当真处处出乎意料:“星云阁!你就是星云阁的主人?”
杜川点点头:“星云阁确实以我为主,对外有个代号,叫‘公子川’。而我大哥身份特殊,只能暗中支持。”
白潇侧身去问谢问舟:“那你也是星云阁之人吗?”
杜川把眼白翻到了天上:“他算不上,这江湖浪子,哪里受得了帮派约束。”
谢问舟贱贱笑道:“他竭力邀请我,说没我不行,都被我拒绝了。”
杜川一膝盖顶上他胸口,差点没把他掀下城墙:“幸好他没来,不然星云阁早垮了。当然,老三这些年也没少帮忙,他与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混得极好,为我笼络了很多人脉。”
谢问舟捂着胸口,痛道:“算你有良心。”
“星云阁将江湖上的小门小派联合起来,做些名门正派不屑于做的买卖、不方便干的营生,换得钱财支持他们发展壮大,这些年渐渐成势,叫得上名字的便有八大帮派、三大山寨,以及几个不出世的隐世门派。他们被英雄盟欺压多少年了,早就攒着一肚子火气,稍微发了家便明里暗里使绊子,我只能联合却不能管束他们,上官不容只要顺着查下来,早晚查到我和大哥头上,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我与大哥商量,认为现在夺回龙门剑,对抗英雄盟,也不是不行。于是便让老三去南边夺剑,我在北边筹谋,联合了漕帮、太行山寨、陌上谷等帮派给七家添乱,让他们手忙脚乱、自顾不暇,知道有人对付他们,又一时半会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人对付他们,我正好趁机聚齐五剑,开启前朝秘宝,与英雄盟形成对抗之势。谁知道你竟然被清风书斋那丫头带出了龙门山,这下倒是给上官不容送了线索,恐怕他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白潇羞赧万分,想到她和杨吟下山的初衷只是为了坑楚家一笔,难为情解释:“我那只是凑巧。”
杜川斜着眼瞪她:“我自然知道。这几年你在龙门山虽然清贫,但总算无病无灾,也没人敢欺负你,这些我都知道。”
白潇惊愕不已:“你知道?你为什么……难道你在龙门山有眼线?我怎么没见过?”
“你第一次下山的时候,给你瞎指路的王婶。”
“……”
“还有你第二次下山的时候,偷你钱袋的张叔。”
“……”
“不是,师兄,你为啥这么做!”白潇脸上神色变化万千,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倒霉透顶才屡屡下不了山!
杜川正儿八经地说:“我干得是造反的营生,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怎么护得住你?还不如在龙门山来得安全。”
白潇:“……”
杜川:“但你既然来了,也是天注定的事,我们走一步看一步,竭尽全力,不问归处。”
白潇:“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杜川头一次将埋藏在心中十几年的秘密倾盘托出,说不出的轻松愉快,他捻起地上的石榴花瓣,随手一搓,火红碎末随风扬起,飘洒到了天地之间,像一团融入黑夜的细碎火光。
“接下来,就不是我打算做什么,而是上官不容打算做什么。他已经邀请了六家家主来长安会谈,无论出什么招,我都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