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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我见人要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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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它矗立在广袤的关中平原,秦岭笔直直插其南,渭水浩荡奔腾于北,高高的城墙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际。三十年前杨坚建此新城,赐名“大兴”,只不过民间更喜欢旧称“长安”。
它是九州最热闹的城郭。你看那朱雀大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密集,明眸皓齿的二八少女捧着莲子荷叶沿街叫卖。亭台楼阁之上人声鼎沸,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争吵声,轻盈的瑶琴和缠绵的琵琶混杂着轰然响起的喝彩声,令人不禁怀疑是否身在仙宫。
等到天完全黑了,长安城白日的喧嚣落幕,夜里的繁华又随之升起。长街的尽头,悠扬的琵琶声、细长的歌声、零碎的鼓点随风传来,连接成细密轻巧的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飞速奔驰在坊间小巷,翻过高墙,越过楼阁,一阵风般掠过值守的士兵,隐入了长安城外的浓浓墨色。
两人一口气奔出十余里地,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前方隐隐可见一座没有灯火、没有人烟的废弃城郭——长安旧城。
在这新旧长安城之间,前方人影脩然回身,一道银色剑芒劈开黑夜,天星海雨般卷向身后那人!
“嘿!你——”身后那人来不及停步,狼狈地全身缩紧翻滚在地,身侧银光轰然劈开大地,溅起野草尘土,半截衣袖飘至空中。
那银光不等他起身,又带着浩瀚之力卷向他背后,仿佛千年寒冰从空中碎裂,背心瞬间凝结起一层薄雾。
未出鞘的四尺妖刀以怪异的角度拧过后背,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剑!
“王八蛋!”谢问舟吐出一口血,极速回身展刀,眼前白光大盛,剑影重重,竟然分不出有多少把剑,对方出了多少招!
他快捷后跃,妖刀旋即画出一面阴暗两重天的八卦,叮叮当当拦开了无数剑花,然而八卦正中蓦然亮出一点精光,银色长剑真身骤现!
谢问舟妖刀护在胸口,大吼:“你杀死我算了!”
“叮——”长剑毫不留情刺上刀身。
谢问舟妖刀脱手,跌出一丈远,胸口衣裳破解,肌肤瞬间变得通红,肿起拳头高,像凭空长出了一排腊肉。肋骨处的剧痛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杜川!你这个杀千刀的!”
那剑客收剑入鞘,月光下露出一张英俊脸庞,鼻子饱满而修长,双唇略厚,眉眼周正,眼中厉芒比月光还亮,像一头豹子似的正凶狠地、尖锐地射向谢问舟。
“早就想打死你了!”杜川用下巴点着他,恶狠狠地说,“你看你办的什么事!”
“我怎么了?”谢问舟顶着一头一脸的土,不服气地反驳,“你让我办的三件事,我哪件没办好?三把剑都拿回来了啊!”
杜川将长剑扔在地上,卷起衣袍,盘腿坐在剑上:“我怎么听说,你到了神兵山庄的时候,潇湘剑已经被白潇带走了?”
谢问舟:“……”
“在江陵的时候,也是白潇去千里船造取了迦陵剑?”
“……”
“还有余杭那边,岳家可是亲手把青衣剑交给了白潇。”
“……”
杜川冷哼一声:“当年可是你哭着闹着要为我办三件事。你我兄弟之间讲这些虚礼做什么,我百般推脱,你非不干,见一次,提一次。好嘛,这终于给你找点事做,你看你办了个啥?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那群纨绔手下算了!”
谢问舟挣扎着坐起来:“你听我说,其实我还是用心干活的,只是中间有些曲折。但是结果是好的啊,三剑在白潇手上和在我手上有区别吗?南边那三家不都元气大伤吗?你的目的总算达成了吧?”
杜川嗓音陡然提高八度:“那和你有关系吗?和你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谢问舟半眯着眼睛,双手挡脸,低声劝道:“冷静,冷静。”
杜川顺了口气,端正坐起。
谢问舟:“北方三家的事儿,是你干的吧?听说魏家的马场也在闹瘟疫。”
杜川:“我做事就要让他们翻不了身。不像你,小打小闹,不成气候,让你想办法取个剑,就只会一个偷!”
谢问舟喃喃自语:“我还会抢。”
杜川一掌排向地面:“谢问舟!”小土坡轰隆作响,裂开几道丈许长的缝。
谢问舟赶紧挪了屁股,往平整的坡面坐,唾道:“骂人就骂人,别用内力啊!”
“还有一件事情,我得好好跟你算账。”杜川鄙睨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把白潇护在龙门山那么多年,你倒好,转头就给人带出梁州,还折腾好大的动静、出了好大的风头啊!你不知道那些人来跟我说,什么‘拳打楚明远,脚踢叶雁飞,一招降服岳家掌柜’?什么‘邪道新任扛把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问舟一边听一边落汗,连连作揖:“冤枉啊!你从来没说你在龙门山还有个妹妹,我哪知道啊,我还以为和你一样冲着龙门剑来的呢。但你看我也很厚道啊,后面一直好好照顾她,不然她哪里躲得过梁州那么多拨追杀,早就被人捅死了!”
“你的意思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咱俩谁跟谁。”
“谢问舟!给你脸了!”
“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风度,风度。”
杜川梗着脖子坐下,突然想起一事,越想越气:“还有,你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我怎么听好几个人跟我说,什么‘恶鬼头子和夫人’?什么‘白潇的姘头谢问舟’?还说你俩这几个月随时随地都在一块?”
谢问舟指天画地发誓:“绝对没有!那些都是江湖传言,信不得的!”
杜川怀疑地盯着他:“你跟她没什么关系,对吧?”
谢问舟斩钉截铁地答:“没有!绝对没有!就是看在你的份儿上,照顾一下而已。”
杜川舒了一口气,难得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杜川一放心,谢问舟就不放心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得劲?说得他有多寒碜多不堪似的,他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咋就配不上你家白潇了?叛逆之心油然而生,今天顶着掉脑袋的风险,也非得和杜川说道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说谎了。”谢问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一口唾沫,大着胆子说,“江湖传言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来来来。”杜川抬起一只手,对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把话说清楚。”
“我不过来!”谢问舟把妖刀抱到胸前,左手按上刀柄,“我多大年纪了,就是想和白潇在一块,怎么了?她脾气好,个性好,又乖巧又懂事,和你简直不是一类人!而且也不是光我想啊,现在是白潇离不开我。”他越说越得意,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也不知真的还是假的,“你不知道吧,她什么事儿都要找我商量,我说行的就行,我说不行的她坚决不做。一天见不着我就吃不下饭,坐车上随时得掀开帘子看我在不在,每天晚上还要约我看月亮……”
“轰——!”
谢问舟所坐之处被劈开一道三尺见长、足足一尺的地缝,露出深处潮湿的黄褐色土壤。
幸好他早有准备,不然不得被这一剑给劈成两半!
杜川气得满脸通红,蹦出一句蜀语:“龟儿子!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他招式都使不来了,提着长剑冲上去一通乱砍,谢问舟一顿乱躲,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武林人物跟泼皮无赖似的在这小土坡上你追我赶。
半晌之后,两人坐在土坡上呼呼喘气,比参加了一场英雄大会还累。
“不是,我说……”谢问舟喘着气,分外不解,“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般瞧不上?”
杜川后仰着身子,双手撑地,气吁吁道:“八年前,你说洛阳云霞楼的花魁送了你一朵牡丹花,对你一往情深。”
“……”如果脑子里有手,一定快把脑浆都翻碎了,谢问舟才想起来那么长远之前的破事儿,怯怯道,“那是我吹牛的,她撒了一百多朵牡丹花,我抢到一朵很正常吧?”
“五年前,你去雍州黄沙堡贺寿,说赵家小姐哭着喊着要嫁给你,还要把整个黄沙堡都给你做聘礼。”
“那赵堡主的十三小姐才五岁,搁现在也才十岁啊!”
“三年前,你说丹崖剑派的掌门之女故意和你擦肩而过,还在地上丢了封信给你,上面有好浓的脂粉气。”
“我没给你说吗?那信是写给她师兄的,她是真弄丢了。”
谢问舟一个脑袋比两个大,知道杜川心眼小,没想到这些当时随口瞎吹、吹完就抛到脑后、连自己都不记得的牛,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苍天啊!救命啊!
杜川:“行吧,这些我就不计较了。可你大她那么多岁,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我也是黄花大伙子啊!”
“她爹曾经是蜀中大侠!”
“我爹曾经是平凉一霸!”
“她是龙门剑派的掌门!”
“我是虎威武馆的掌柜!”
杜川抽出半截长剑,谢问舟识相地闭了嘴。
杜川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勉强道:“老三啊,咱俩是兄弟,我也不跟你讲虚话。你说说你这十几年,是不是斗鸡走狗一事无成?你说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自家姑娘嫁给你?”
谢问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我斗鸡走狗?我一事无成?姓杜的,要不是我专注于斗鸡走狗,你能搭上八大帮会、三大山寨的线?北方几大门派能与你这般交好?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你可别过河拆桥啊!”
杜川气不打一处来:“这哪跟哪?这是一码事儿吗?往常你孑然一身,我也懒得管你,但你说说,你二十七八的人了,田产几何?房屋几间?钱款几分?都没有吧!不仅没有,我记得你还倒欠苏比一大笔钱呢。”
谢问舟:“……”
杜川:“总之,我不同意!”
谢问舟讨好地去拉他手臂:“别啊,二哥。以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确实没考虑这些,今日经你提点,犹如醍醐灌顶,我马上就开始置办,可否?”
杜川一甩袖子,嫌弃道:“别叫我二哥!没你这么丢人的兄弟!真是……要你何用!”
谢问舟一看杜川多少心软了,鼓起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对他卖乖,吓得杜川一激灵。
初夏的晚风,依稀带来十里外长安旧城的草木清香。那城废弃以后便成了皇家禁苑,这些年杨广长居东都,也不爱回长安,禁苑无人问津,草木反而茁壮生长,呈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谢问舟:“白潇就在长安城,你不见见她?”
杜川:“来都来了,自然会见,但是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沐浴更衣。”
“……”得,又犯病了,谢问舟纳闷问,“不是,那你还把我叫出来见面?”
杜川坦然地说:“我见人都要沐浴更衣,你不是人。”
谢问舟:“……”
杜川站起身,伸手将谢问舟扶起来,给他拍净身上的尘土,又为他整理好一身破烂衣裳,两人勾肩搭背地往长安城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就瞧见前方田坎上,一高一矮两个黑黝黝的人影。矮的那个新奇地看着他俩,正是李秦文,高的那个瞪圆了眼睛,嘴巴越张越大,不是白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