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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我的心意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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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北倚邙山,南临洛水,是多个朝代的都城,其繁华一直延续至今。城郭建十二道城门,宗庙社稷、衙门官署以及大家宅邸分布在铜驼街的两侧,延伸下去便是各坊各市。
前些年,杨广在洛阳城以西建了一座新城,进城盘查极为严格,非帝王公主不可骑马坐车。因此相比而言,南来北往的行人倒是更喜欢到故城落脚,李凝玉也决定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启程去长安。
离城还有四五里路,便见到好几拨书生儒士,或是步行,或是乘车,衣着样貌各不相同,显然是从不同地方赶来的,正与他们一道往洛阳去。
越靠近城门,书生们越多,马车经过,听得他们谈论道:“这么多人排队,今天可还进得去?”
“必须得进去啊,听说陈广陵今天要出来对质!”
“排到天黑也得进去,看我不骂死他!”
“正是正是,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待进了城,四面八方竟然全是书生,车队行了半里路便走不动了,下人前来禀告:“前方民宅围满了人,将铜驼街都堵死了。”
李凝玉不欲参与无关争端,下令绕路而行,到城边找地方凑合住。
白潇拉开车帷好奇观望,只见前方大路虽有十来丈宽,但里三层外三层堆了两三百号人,确实无一点空隙,众人将一处硕大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院落是极为宽敞的合院,青石砖为墙,四角攒尖顶,铺琉璃碧瓦,飞檐上立着栩栩如生的老鼠。大门虽然被围着,但院落东高西低,可见里面错落有致的老宅、书舍、祠堂、绣楼等,庭院深深,帘幕重重,雕花影背、木匾、望柱等装饰十分秀美,颇有书香门第人家的儒雅恬淡气质。
院外一个中年文士站高台之上,手持一卷卷轴,高声呼喊:“吾等平生精力,毕于此书,一话一言,率以录焉。今河洛书局私自翻版,窜易首尾,增损意义,致吾等徒劳心力,枉费钱本,委实利害!容吾陈告,乞追索其板,断治施行!”
几百人齐声呼号:“嗜利盗版,委实利害!”“追板劈毁,断治施行!”
白潇瞪大眼睛,只见人群外围一个身着茶绿学士袍、头戴竹青纶巾上蹿下跳的小小身影,不是杨吟是谁?
她跳下车将杨吟拉到街角,两人再相逢自有一番欣喜不谈,说到此处景象,杨吟奇道:“你不知道吗?洛阳陈家出大事儿了!”
陈家经营河洛书局已有六十余年,店铺遍布九州,售卖经史子集、星象占卜、传奇话本、名人书画等等,门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大隋重文,杨坚曾下旨“建国重道,莫先于学”,陈家便乘着这股东风越办越大,不仅售书,还自行编书、刻书,养着大批著书人,办了十来个版刻坊,被誉为“九州第一书局”。
“陈家到各地收买在售的书籍,或者乡野学士的手抄本,拿到后要么改换名目,要么将几本书重新拼凑,刻印上他们陈家自己的名字,仗着书肆多大张旗鼓地售卖。著者不仅一文钱分不到,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摘头去尾、改换意义。”
“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往也有著者前来理论,但是人数太少、不成气候,哪里斗得过陈家的判官笔?前两个月突然聚集了一批人,将陈家这十余年的罪状一一罗列,竟然有几百条之多!读书人最恨逐利盗版,如今整个九州都在声讨陈家呢。”
她叉着腰哈哈大笑:“我清风书斋自然也不甘于人后,这投机取巧的破书局倒了,我们就是天下第一书肆!”
白潇:“……”
杨吟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不过以我所见,此事颇有蹊跷。据说两个月前带头闹事的那批人里,有好些江湖人扮成的学士,待各地书生逐渐赶来,他们才渐渐撤了。你再看那领头的文士,是太行山寨的师爷,早年中过进士,尤其擅长写檄文,他走哪都有寨中高手护送,陈家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白潇沉吟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将此事闹大的?”
杨吟挑起一侧嘴角,邪笑道:“管他呢,只要能干倒陈家,我就高兴!”
说话间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声,杨吟狂喜:“陈广陵出来了!不说了,有缘再见!”奔回去添柴加火。
白潇跟上车队,还未行至城边,只见城中冒出滚滚浓烟,四面窜起零星火苗,行人奔走相告:“陈家被烧了!陈家被烧了!”
…
是夜,白潇随李家在城边客栈入住。她将沉香木珠放窗棱外,一刻钟之后,窗户被敲响,她翻出去跳上屋顶,谢问舟已经坐在屋檐边,用袖子拂了拂身侧,轻轻拍打示意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高高的攒尖顶上,脚踩黑泥瓦,眼看洛阳城中火光冲天,墨黑烟雾飘散于殷红天空,说不出的诡异。
谢问舟递给她一块小包袱,打开是洛阳牡丹饼,外壳酥脆,内夹牡丹花酿制的馅心,香味浓郁,酥松绵软。
白潇极其自然地拿起便吃,问道:“怎么每次都给我带吃的?”
谢问舟叉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闻言怪道:“我以为你喜欢?你不是给多少吃多少?”
白潇:“……”
谢问舟:“那下次不给……给你带点别的!”
白潇边嚼边应:“都行,都挺好的。”
谢问舟笑了:“你倒是不挑剔。”
白潇指着远处火光:“陈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谢问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种其因者,须食其果。陈家先祖创建书肆,让天下民丁能够学礼知节,本是做了极大的好事。但这一辈人逐利忘本,引来众怒,也是咎由自取。”
白潇若有所思:“正是。”心想岳家虽然自己斗了个你死我活,岳松云和岳柏峰却都揣着以商贾之力、助民富国强的心思。
想到此处,她问:“岳家已经走了,但我还得与秦文一路,教他些武学。你还是一人独行吗?”
谢问舟:“我与李家非亲非故,还是跟在你后面,如果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找到我。”
白潇嘟囔着:“能有什么事……”她跟李家一起,谁敢来找事?
谢问舟笑嘻嘻地说:“没事儿也能找我啊,你看这十五的月亮像不像个面饼子……”
“咦?嚯?嘿!”
两人正在说着闲话,楼下突然传来一连串惊叹声,放眼一看,竟然是应该远在云雾山的苏比!
谢问舟吓得一个趔趄,直接从屋顶斜坡上咕隆隆滚了下去,幸好及时在空中蜷缩了身体,摔下时屁股着地,抖落几片黑瓦。
苏比一脚踢上去:“咋没把你摔死?”精准踢中其腰窝,他全身穴位像被刺猬扎了一样剧痛,扭在地上哎哟叫唤。
白潇跟着跳了下来,拱手对四周邻里致歉:“误会!误会!”
三人到偏僻处躲着,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
同时回答:“我是……”
同时谦让:“你先……”
苏比伸出两只爪子,分别扣住二人命门:“闭嘴,我先说!”
她看了眼谢问舟:“我是从汝阳县过来的。”
汝阳县,沈家的地盘,正是见了谢问舟喊打喊杀背地里巴不得叫祖宗那家。汝阳也在豫州,离洛阳约莫六百里路,这一带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日照充分,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粮仓”。沈家做的也是种粮、储粮和造酒的营生,其所建含嘉仓有上百个粮窖,可存百万石粮谷,据说工艺极为精细,仓内粮食不腐不潮;其所产杜康酒,提取粮食精髓,格外浓郁生香,极受文人雅士喜欢。
“上两个月陌上谷神医喜鹊先生游历至汝阳,发现大量百姓上吐下泻,有的还面色蜡黄,明显是肝脏有损。那些人吃的用的都不干净,生病早亡也不是新鲜事,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喜鹊先生却是个刨根问底之人,他顺着吃食查下去,才发现百姓吃的粮看起来光鲜亮泽,实际上早已受潮发霉,只不过用什么工艺清洗后晒干,让人看不出来罢了。你可知那些粮来自何处?”
谢问舟面色凝重:“含嘉仓?”
苏比:“正是。但凡储粮皆需两三年轮换一次,怎可能千年不腐?沈家将发霉的粮卖给穷苦百姓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那些人就算有所怀疑,也买不起高价粮,当地官府与沈家关系又极好,能有什么办法呢?”
“官者不仁,我们医者却不能不仁。喜鹊先生振臂一呼,天下医者尽聚汝阳。我们云雾山上个月过来,沿路一直医到了洛阳,受害的百姓可不止一地嘞。”
谢问舟:“那沈家的粮还卖得出去?”
苏比眼神带着轻蔑,哼声:“这事儿一闹大,不仅粮卖不出去,酒也卖不动了,达官贵人都不敢买——谁知道里面加了些什么?”
白潇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岳珊珊所说北方几家出事,能闹这么大动静,还不光是江湖恩怨了。
两人将扬州之事以及去长安的打算告诉了苏比,苏比轻快地“哈”了一声,一双碧色眼珠戏谑地打量了二人,拍拍谢问舟肩膀:“回头告诉我你葬在哪里,念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逢年过节我会朝你的方向烧张纸。”
谢问舟:“……”
然后她对白潇眨眨眼睛,问:“那你是知道了?”
白潇:“你也认识我师兄?”
苏比:“不仅认识,我与他的关系,如金子一般坚固。那谁——我让你带的信呢?”
那封信早在西湖地宫里面泡烂了,谢问舟垂着头,心痛那一百两:“丢了。”
“就知道你不靠谱。”苏比翻了个白眼,进屋重新写了信,封好后交给白潇,殷殷嘱托道,“到了长安之后,务必亲手交给杜川,告诉他我的心意,全在信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