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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她就是楚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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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扬州一路往北便进了豫州。平川一望无际、无边无涯,远处可见三五丛白桦林,而天与地的交界就看不清了,也不知那一撮儿影子是燕山还是太行山。
岳珊珊为了把李二公子完好无缺地带到洛阳,不得不带着岳家新上任的一百单八名门客,赶着二十来辆马车、上百匹好马,浩浩荡荡地行走在豫州平原。
此地古来富庶,五月间本是风吹麦浪的季节,四周良田却少有人耕种,偶尔还能见着一群群北方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白潇在南方时还未见得这番景象,掀开车帷往外打量。
“瓦岗军和窦建德军已成气候,在北方打了很多仗。”李秦文说,“好多郡县都是他们的地盘。”
“要打到什么时候呢?”白潇放下车帷,“好像大家并没有过好。”
“只要打仗,老百姓就不可能过好。”李秦文年纪虽小,说到局势却头头是道,“唯有解甲休兵,删削繁苛,先存百姓,使其各有生业,方能成就太平盛世。”
白潇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黍地有耕者,布匹有织娘,商者有其资,四边无狼烟。”
李秦文惊奇地睁大了眼:“正是如此。师父,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武功高强,没想到你还有头脑!”
白潇:“……”
离洛阳城还有二十来里,车队在一间驿站前后停了下来,准备在此用一顿便餐。
岳珊珊逮着机会与李秦文套近乎,白潇端着陶罐水袋去驿站接水。
一踏进驿站,只见那巴掌大的地方满当当塞了二十来个江湖大汉,她就像一只小羊不慎闯入狼群,几十道晶亮目光毫不掩饰地齐齐射来。
白潇:“……”
她顶着烁烁目光,默默地接了水,默默地准备离开。
“站住。”粗哑嗓音响起,一个九尺须眉大汉拦住她的去路,上下打量她一番,开口道,“这位娘子,很面生啊。”
白潇将陶壶往左边挪了挪,警惕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扔壶拔剑。
那大汉一展手臂,将驿站大门挡了个严实:“姓嘛?叫嘛?”他的声音越发高亢,蹦豆子似的问出一连串问题,“打哪来?到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众人同时捶桌:“说说说说说!”
吼声几欲掀翻屋顶!
这一阵仗总算吸引了正在掰面饼的岳家门客的注意。
白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谁啊?这北地什么人都能来盘问人了?还是遇到了太行山的山匪?
那大汉见她不答,噌地抽出一柄厚重宽刃刀,喝道:“答不出来就是心虚,此人必定是朝廷要犯,纳命来!”
宽刀悍然出击,宛若一柄巨锤从天而降,直直要把白潇心脏给劈出来!
白潇灵活一躬身,在刀罡落下之前钻出大门,陶罐掉落碎裂,她登踏门槛回身旋转,潇湘剑嗡嗡出鞘,与那汉子挥舞而来的扇形刀芒缠在一起,金戈敲击声响成一片!
她虎口巨震,半个手臂瞬间发麻!
剑上重力如千斤巨石般压制着她,此人内力之强劲,连江河神功聚力剑锋都难以抵挡,丝毫不逊、甚至更胜岳柏峰!
——什么山匪有这本事?
那汉子逮住空隙,宽刀再次高高举起,重重劈下!
这一招直来直往,毫无技巧可言,然而在那宽刀举过头顶的瞬间,白潇只觉得周遭空气都静止了,四野里蚊虫噤声,荒草缄默,连天上的云都不再流动!
——停云刀!
白潇脚尖点地连连后退,并以一招“康芒无悔”旋出一片火花,护住头顶方寸之地。
刀剑铮然相接,眼看那排山倒海的刚劲内力就要将她震飞,宽刀却如同一把菜刀砍在精制铠甲上,硬生生滑开半寸,那汉子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嗷”地后退一步。
白潇:“?”
她来不及思考什么情况,潇湘剑顺势前展,一招“峨眉不愁”带着耀眼的莹光迎向那汉子上盘要穴!
砰——
那汉子身子腾起一丈高,重重落地,扬起一片尘土,将两人团团裹住!
白潇:“???”
在外人看来,两人转息之间过了七八招,白潇最后一挡一撩,那汉子不敌,生生被迸飞了出去。而只有交手之人才知道,他分明是故意滑开宽刀,然后自己把自己弹飞的啊!
…
驿站内跨步走出一年轻女子,额堂脸颊饱满,梳着高高的螺髻,插两支缠枝惊雀挂珠钗,穿一身棕红水纹圆领袍,扎紫檀团花革带,女子男装,别有一番英武气息。
她边走边拍了三掌,爽朗道:“龙门女侠果然武功高强,竟然能打败我麾下第一高手。景德,可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我还得力学不倦。”
那汉子躬身应答,退到了女子身后。
“大姐!”李秦文打老远冲过来,如同一颗炮弹撞进女子怀里。
那女子佯装恼怒捏着他的耳朵,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道:“你真行啊,我十二岁才自己出远门,你才十岁就知道离家出走了。”
李秦文终究是小孩心性,离家久了难免思念亲人,也不管自己有多造作、有多麻烦,抱着那女子一通打闹。
两人嬉笑够了,才向白潇和赶上来的岳珊珊等人介绍:“这是我家大姐,李凝玉。”
白潇老老实实地抱拳行礼,岳珊珊却是双手合于胸前,躬身作揖。
这李凝玉是太原李家旁支所出,亲生父母因故早逝,被太奶奶抚养在身边,后来过继给了家主李淳,对外均称是李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她十五岁随父上战场,虽不说战功赫赫,但也算小有功勋,已受封从八品参军,常人见了都应尊称一声“李将军”。
岳珊珊在她面前连谄媚都不敢,故作稳重道:“大小姐,岳家不负重托,将二公子送来了。”烫手山芋终于可以扔出去咯!
李凝玉向她颔首:“幼弟顽劣,劳烦岳家主费心了。”她摸出一块鸟纹玉璧,“若将来有什么困难,我李家愿助一臂之力。”
岳珊珊收下这士族信物,知道这是捡了个保命符啊,欢天喜地地辞别了李凝玉,带着一众门客前去长安赴会。
白潇早就和谢问舟约好,将李秦文送到洛阳后,两人便一起去找杜川,没想到两拨人提早相遇。
她正想着如何辞别,李凝玉问道:“白姑娘,听说秦文已经拜你为师?”
白潇讪讪笑道:“那是小孩子瞎胡闹的。”
“我没胡闹!”李秦文挥着翅膀反驳,“大姐,你看我!”
他双脚踩踏门前水缸,一个翻云纵跃上驿站二楼,紧接着身体舒展,以一个漂亮的衔泥纵飞上三楼,叉腰大笑:“我厉不厉害?”
白潇:“可是,你怎么下来呢?”
李秦文:“……”
他放声大哭:“师父!救我狗命!”
李凝玉拦住白潇:“让他在上面待会儿。”
李秦文嚎得更大声了。
李凝玉:“天地君亲师。秦文既然认你为师,就当尊师重教,他可行过拜师礼?”
白潇:“未曾。他年纪尚小,未得家人应允,我不便收他为徒,只是教他些身法罢了,并未带他染指江湖。”
李凝玉笑道:“白姑娘不仅武艺超群,思虑也是周全。然则江湖之道亦是道,学一些本事和道理,总归是好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由我作主,让秦文正式拜师入门。”
她一声令下,侍从们便从马车里取出铜盆、茶杯、芹菜、莲子、红枣等一众事物,搬来一张太师椅请白潇入座,那汉子景德上楼将李秦文扛了下来。
士族人家行事果然周到,地方虽然简陋了些,礼数却是一应俱全。
李秦文收了眼泪,整理好衣冠,将手放到盆中洗净,而后恭恭敬敬对白潇三叩首,献上六礼束脩,最后向其跪拜献茶。
白潇端着茶杯,捧着菜肴肉干,心知现在该自己训话了,可是该说些什么呢?她都没真正拜过师。
“你……”她斟酌着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引人笑话,“从今日起,便是我龙门剑派第四代弟子了。我派先祖自关外入蜀,感慨民生多艰,创建龙门剑派,弟子行走江湖,行的皆是侠义之举。你需当记住……”
记住什么呢?龙门剑派的门规礼训,她一样都没读过;她在江湖行的算什么举,自己也闹不明白。
然而龙门山上那蒙尘已久的大殿在心中重现光芒,那是她最初的梦想,也是她启程的地方。
“你当记住,不辞辛苦出龙门,惟愿相与济苍生。我龙门剑派的弟子,无论身在何处,都应行侠仗义、持剑救世。我辈习得一身武艺,不是为己谋私利,而当济世安民。”
白潇在心中细细碾磨着那几个字,忽然心潮澎湃,眼角酸涩。
正当如白秋霖诛杀秦岭群寇,如扬子菱于荆江造船,如梁怀玉救嗜赌之人。
“你可记住了?”
“弟子记住了!”李秦文毕恭毕敬再叩首。
白潇难为情地笑了:“这番道理,我自己尚在探索,江湖路长,与君共勉。”
拜师礼成,两人起身掸了灰尘,李秦文道:“大姐,我想改个名字!”
李凝玉:“为什么?”
李秦文:“师父教我济世安民,我当随时谨记,我要改叫‘李世民’!”
李凝玉、白潇:“……”
李凝玉无奈地摆摆手:“这个回头再说。”小孩子家家,想一出是一出,你咋不叫李济安呢?
…
李家侍从收拾行装准备赶路。
方才与白潇比试的汉子磨蹭到她身边,高声道:“姑娘神功盖世,在下佩服!”
他不等白潇回礼,瞅身旁无人,压低嗓音道:“在下尉迟景德,是尉迟鸣少的亲哥哥。”
白潇:“啊?”
“感谢姑娘和谢先生救他一命,本以为早已天人永隔,没想到我兄弟二人有生之年还能再相见。”尉迟景德冲她眨了眨眼睛,胡子拉渣的脸庞露出狡黠笑容,“刚才我装得像不像?”
白潇:“……”
她想不明白,家中有这样的顶尖高手,李秦文怎么说的出口,她是他见过武功最高强的人?
难道就因为她会胸口碎大石?
这厢李秦文已是龙门剑派入门弟子,白潇理应教他内功心法和山川剑法,只是她本打算去找杜川,怕是不能与李家同回太原。
哪知李凝玉说:“我本来也是要去长安的,这才让岳家顺路将人送到洛阳。”
还有这么巧的事儿,白潇:“这是为何?”
李凝玉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远眺西边:“去看看长安城中到底谁是英雄。顺道看看我那未过门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个鬼样子。”
白潇:“……”
她不会就是楚明远的未婚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