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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现在就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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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畔,灵隐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瞧一瞧看一看!江湖绝技胸口碎大石咯!”
白潇躺在一张草席上,胸口压了个比她还大一倍的巨石,一幅不成功便直接卷了草席扔乱葬岗的架势。
慧明拎了个大铁锤在一旁吆喝,身旁围了寥寥七八个香客。
他见人也差不多够了,大喝一声,扎稳马步,做了个夸张的起手式,而后一声长啸,高举铁锤飞起三丈,以势不可挡之力重重砸向白潇!
轰!——
大石碎成了渣渣,白潇跳起身来,一掸衣裳,表示自己分毫没有受伤。
香客们大声叫好。
慧明作了一圈揖,朗声道:“这女子学了江河神功不到十天,就能一招降服岳家二掌柜。这般盖世神功,大家想不想学?”
香客们稀稀拉拉地回应着。
慧明掏出一个木碗:“我灵隐寺年久失修,只要各位施主愿意上点香火、捐点功德,老衲愿将此神功传给诸位。称霸武林,指日可待!”
来客一个江湖人也没有,闻言投了几块铜板以做观资,一圈下来收了不到十个铜板。
慧明拨弄着这可怜巴巴的几个铜板,心想到底哪里不对。
正在这时,一块碎银子滴溜溜滚进碗里,慧明抬眼一瞧,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大师,女侠。”男孩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抱拳礼,“我……我想学。”
这男孩衣着很是讲究,绫罗绸缎不要钱地往身上叠,一看便出自大户人家,也不知道是偷了大人钱溜出来的还是怎么回事。
慧明可不想扯上一身麻烦,薅着他的脑袋往山门外推:“去去去,回家去。”
男孩抵不过他,边挣扎边喊:“大师,我是真的想学武!”
慧明将他一把撸出了山门,碎银子扔回他怀里:“等你有了一千两再来吧!好歹得捐一座偏殿啊!”
男孩嘟了嘟嘴,悻悻离去。
慧明从怀中摸出一把铜板,数了数才六十多枚,叹道:“今天就这么点?要么待会再开一场?”
白潇捂着胸口,痛苦地说:“大师,饶了我吧,已经开了七场了,这寺里都找不到这么大的石头了!”
慧明:“要么咱俩明天去城里化缘?”
白潇:“啊?还要去城里?”
“你这死老头子心太黑,磨坊里的驴也要歇息啊!”
两人回头,只见谢问舟坐在大殿房顶上,一手持刀撑着身子,一手挂着两串红樱桃,两条长腿晃晃悠悠。
那天岳松云回归岳家、珊珊继任家主后,岳家便忙着收拾残局,一时没空搭理旁人。
岳柏峰被废了武功,软禁在岳家后院,由诸多高手严加看管。岳松云倒是个心软的,没有以牙还牙将他关进地宫,还允许各房子嗣每月探望,也许真的想让他看看岳家会走向何处。
岳松云年纪大了,又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待太久,身体多处不适,请了扬州最好的大夫医治,这几日眼见有了气色。
尉迟鸣少倒没什么病痛,大夫开了小补的药,慢慢恢复便是。他有一日还偷偷摸出岳家,和谢问舟喝了场小酒。
唐晓钗好歹是个“以一敌百”的功臣,得以留在岳家养伤,人参鹿茸灵芝不要钱的吃,天天鼻血长流。
而白潇呢,才在岳家休养了两日,便被慧明抓了壮丁,硬说她已扬名立万,要她在寺里展示一二。
于是她第一天舞了十场山川剑法,第二天表演了十三场单手劈砖头,今天已经是第七次胸口碎大石了,每天只能收到几十文钱。白潇真怕再这样下去,慧明还得想出来什么单剑刺咽喉、赤手进油锅的馊主意。
至于谢问舟么,仍旧神神秘秘的,也没怎么见他人影。
他将樱桃吃了个精光,讥讽道:“就你那瞎编乱造的破功法,也就骗骗山里来的小姑娘,江湖中人见多识广,才不吃你这一套。”
慧明怒道:“你信口胡言!我去净慈寺、永福寺、香积寺游学的时候,那里的僧人都说江河神功乃是不出世的旷世神功。我们出家人不打诳语!”
白潇:“……”好家伙,连余杭郡都没出过。
谢问舟哈哈大笑:“真是井底之蛙!我在关外的时候,还自创过一套‘草原神功’呢,我们平凉郡的人也说那是不出世的旷世神功!”
慧明指着他:“你下来,我们比拼比拼!”
谢问舟从房顶跳下来,刻意控制了身形,显得衣决飘飘,煞是潇洒。
谢问舟:“你要怎么个比法?”
慧明:“就这么个比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以乌龟一般的速度戳向谢问舟。谢问舟竖起手掌,任由手指扎向掌心。
若是常人看来,这两人连马步都不扎,一个戳,一个挡,甚是呆瓜。但在白潇眼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周围的风都静止了,两人肌肤下隐隐可见筋脉鼓动,呼出的气息仿佛也在较劲,那一指戳中的仿佛不是人的皮肤,而是一块厚重铁板,竟然不能令其下陷一毫!
大殿深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脆裂声,水杉木柱子和房梁从边缘攀爬出细小裂缝!
“不能比了!房子要塌了!”白潇大喊。
慧明首先收了手,赶紧去查看他的宝贝大殿,心痛得哎哟直叫。
可比试也是他提出来的,咬着牙也得认了,他双手合十,服气道:“没想到施主的草原神功如此厉害,我堂堂灵隐寺住持,竟然不能赢过一个无名之辈。”
白潇:“……”人家也不是无名之辈。
谢问舟开始胡诌:“阁下的江河神功也不遑多让,我堂堂虎威门掌门,竟然只能与你打成平手。”
慧明:“施主不过三四十岁就有这番造诣,实在令人佩服。”
“……”谢问舟尴尬地说,“大师,我还没有三十岁。”
慧明惊喜道:“施主如此年轻,悟性却如此之高!今日你我相遇,定是佛祖赐的缘分,我看不如皈依我佛,定有一番作为。”
谢问舟、白潇:“……”
慧明摸出一把闪着莹莹幽光的剃刀:“老衲现在就可以为你剃度!”
谢问舟惊恐失色,撒腿就想跑。
正在此时,大门外传来清亮的女声:“哟,大师,你今天又和谁特别有缘呢?”
岳珊珊一袭华贵酱紫宽袖、雪青长裙,脑袋上插满了翡翠东珠,身后起码跟了一百个门客,神气十足地进了灵隐寺。
慧明一看见她,立马变成一朵苍老的芍药花,也顾不上佛祖的缘分了,踮着脚尖飞向他的财神爷:“岳施主,你可算来了!上次那本《大般涅槃经》,老衲还没有为你讲完……”不由分说便将岳珊珊推进了大殿。
白潇终于憋不住了,弯下腰、捂着嘴哈哈大笑。
谢问舟无奈地说:“你天天跟他一块,怎么受得了?”
白潇笑着说:“我还行,我看你不太行了。”
谢问舟对着苍天翻了个白眼。
“草原神功是什么?”
“瞎掰的,骗那老秃驴。”
“虎威门掌门呢?”
“平凉郡虎威武馆的掌柜,十多年前的事儿,早垮了。”
白潇又是一顿捧腹大笑:“你是不是老爱骗人了?”
“谁说的?”谢问舟瞪着眼睛看她,“我骗过你什么?”
白潇仔细回忆了很久,还真想不出来。
谢问舟半倾身子,严肃道:“我只骗可恶的老头子,不骗老实的小姑娘。”
白潇抿嘴笑了,眼神看向别处:“你这几天去哪了?”
谢问舟拉着她到大殿外的石阶坐下。白潇坐在高一阶,抱着双腿,端端正正。谢问舟坐在她下面,手撑着后排台阶,刚好侧过头与她说话。
他转头看了眼大殿内,慧明还在忽悠岳珊珊,寺内香客一个半个,红漆梁柱、森森古柏,围出一个静谧的角落,才压低了嗓子,轻声笑道:“怎么?想我啦?”
他一身油滑气息不减,眼睛却是清澈而明亮,清晰地倒映出灵隐寺的殿堂密林,以及一个呆头呆脑的白潇,让人不敢直视。
白潇故意紧眯着眼睛,假装唾了一口空气:“呸!我是怕你偷偷跑了。”
“做了个小玩意。”谢问舟从怀里掏出个小包,层层打开,里面装着一个十字立方的小木块,“鲁班锁,试试打不打得开。”
这不是江陵城的小贩卖的玩具吗?外观看是严丝合缝的十字立方,拆开之后是六条柱子,每一条的形状和构造各不相同,完全靠榫卯结构支撑连接。
白潇折腾了好长时间,满头大汗,总算是拆开了,但是那木柱凹凸部分十分巧妙,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去。
“我玩不来。”她红着脸道。
“那你问我啊。”谢问舟嘿嘿笑道,接过鲁班锁,巧手翻转,很快就拼好了。
白潇眼睛懂了,手没懂,难为情道:“还是不会。”
谢问舟将玩具扔给她,轻快道:“那就来问我,什么时候都成,省得你总不找我。”
那木条打磨地光滑圆润,还细心地涂了一层漆树脂,显然是花费了大量时间耐心炮制的,这人花了两天时间,就为了给她做个想买又没买上的小玩具。
这初夏的寺庙,起了一阵飘飘的微风,掀起往来人的衣襟,捉弄着茂密的树叶,响着一片轻微的簌簌声。
她不自觉咧开嘴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盛着不可言说的甜蜜滋味。
谢问舟朝大石上一靠,嘴角上扬:“至于么,瞧你乐的,牙都没了。”
…
说话间,大殿里咕隆隆滚下来一个紫色锦团,岳珊珊直起身来,发髻钗环都乱了。
一众门客蜂蛹而至,纷纷嚷嚷:“家主!家主你怎么了?”
“去去去!”岳珊珊挥手扒开门客,气恼地自言自语,“死秃驴,又骗了我一千两!”
她整理衣衫,从门客手中接过一柄与潇湘剑一模一样的精铁长剑,说道:“白女侠,珊珊前些天太忙了,这才有空去祠堂取剑,喏。”她将长剑双手捧给白潇,“物归原主。”
——青衣剑!
剑鞘同样翻腾着朵朵浪花,剑身刻着小小的“青衣”以及山河环绕,在阳光下莹莹流动着一汪水色,那是山沉沉、水苍苍的青衣江。
从西到东,跨越了几千里的征途,迷失了十余年的时间,终于回到了龙门剑客的手上。
“老头子让我转告你。”岳珊珊说,“梁怀玉当年是接到了一封密信才离开扬州的。后来老头子去长安的时候,在上官家的兵器库看到了青衣剑。老头子与梁大侠颇有些渊源,加之信奉他逢赌必胜的玄学,才将青衣剑求了来。”
“密信?”白潇回忆起唐晓钗所言,“怎么又是密信?”
岳珊珊摊开手掌:“阅之即焚,谁知道?”
白潇收下长剑,记忆中有个画面突然变得特别清晰。她三四岁时跟着村里老妇生活,有一天杜川从外面回来,带着她连夜搬到了另一个村子。等她稍微长大点,杜川才告诉她,龙门剑派只有他二人了。
若按时间算起来,杜川回来的日子,不恰好是十五年前?
白秋霖和梁怀玉分别在梁州、扬州接到密信离开,扬子菱不知道是在何处,总之三人都在之后不久去世。白秋霖的潇湘剑一直在楚家不谈,其余两人的佩剑都被上官不容收拾了起来,后来又分别被叶雁飞和岳松云求去。
那密信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都死了?为什么都与上官不容有关?
其中玄机,想来只有见到了杜川才能问清。
岳珊珊见白潇又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道:“死老头子闭着眼睛聊天,净讲瞎话,你也别太相信他。他还当众将家主之位给我呢,结果回头就说我年龄尚浅、遇事欠周全,竟然不给我岳家掌印,只给了我一个私章!这不是让我白给他做工吗?这黑心荤商!”
白潇:“……”白捡一条小命,还捡了个家主,就别要求太高好吧。
“那我问你。”谢问舟还坐在石阶上,一条腿抻得老长,野调野腔地说,“荆州真的有人追杀你吗?”
岳珊珊坦坦荡荡答道:“确实没有。如果我不砍自己一刀,哪来的理由去杀岳松云——哦不,岳柏峰呢?坏老头还不至于为难我这个晚辈,那天他摆那么大阵仗只是防白潇去偷青衣剑,谁知道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这是天意!”
白潇望天,心想谢问舟说岳珊珊八百个心眼子,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