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96、事出不意

　　沈沐辰知她喜静，从不会带这么多人进屋。

　　苏玥向前的步子急急停了下来。

　　她就像一个被独自留在洞穴深处的幼兽般，面对未知的危险，本能地想要往暗处掩藏。

　　就在苏玥即将退到塌沿时，外寝所有的烛灯突然被悉数点亮。

　　而方才那个被放下的重物轮廓，也渐渐清晰地映在了，内寝与外寝相阻隔的幔帐之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步撵，而步撵之上的，是一个虚虚倚靠着地清瘦黑影。

　　紧接着，黑影处传来一阵虽透着几分虚弱，但丝毫不减威严的男音：
　　“孩子，你受苦了。此遭将你掳来确是犬子之罪，亦确是沈某管教不严之过。”

　　苏玥惊喜交加地望向帐幔上虚虚的黑影。

　　竟是沈沐辰的父亲，是那个三年前中毒昏迷，五感尽失的镇国大将军。

　　他醒了！！！

　　难怪方才的爆竹声响了这般久，原是为此。

　　可苏玥还未来得及为这桩喜事道贺，便被沈父的后话炸得措手不及：
　　“如今，既我已苏醒，定要还你，还相府一个公道。我已经派人去追捕孽子沈沐辰，介时他会被押至京兆府，等待定罪，逐出京都。”

　　苏玥闻此大惊失色，赶紧隔着帐幔胡言乱语地解释道：
　　“沈伯父，您定是误会了什么。是我之过，才导致今日的局面。不！是我央他带我走的，我打小因病哪也去不了，我想出来看看，所以才央他带我——”

　　然而话音刚落半，外寝门扉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苏启明的怒斥声便传了过来：“住嘴！苏玥，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

　　半个时辰前，苏相从沈瑞那得了苏玥的消息后，便命嫡子苏启明，亲自来沈府接苏玥归家。

　　苏启明起初在听闻胞妹的被掳案，是沈家在背后搞的鬼，便已在路上气得大骂了许久，扬言要沈家付出代价。

　　而今又在门口听到胞妹这般吃里扒外的言论，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再也压不住。

　　他抬脚重重踹开门扉，而后毫不顾忌礼数地，直接从沈府神色各异的一众主仆身旁略过，而后带着浓浓的戾气，上前一把掀开阻隔着外寝和内寝的层层幔帐，将苏玥从暗处强行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兄长，你且先放开我，我还有话未说完。”苏玥挣扎道。

　　回应苏玥这句话的，是苏启明更加不留情面的桎梏，以及更加气急的吼声：

　　“你还要等什么？你还想说什么！
　　苏玥，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知不知道此地是何处！
　　你又到底知不知道，这段时间相府因你之事，是如何被闹得鸡飞狗跳的？

　　父亲他老人家不问朝事，日日带人满城找你！还有母亲她也郁结难消，一病不起，药石难医！

　　甚至于——就连我的婚事也被你耽搁下来，延上了许久许久！

　　你到底要闹到何时，才肯罢休？！”

　　苏玥本不认同苏启明的前话，可听到父亲和母亲的近况，她还是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般，瞬间卸了所有力道，任由苏启明将她向外带去。

　　但是当她被带至外寝，不再隔着帐幔，真切地看到步撵上斜靠着的人。看到那个瘦弱不堪，眼窝凹陷，满头花白，不复半点往日神采的镇国大将军，她还是哑声再次挣扎道：
　　“兄长，先放我下来，于礼，应当向沈伯父道别。”

　　可气急的苏启明仿佛听不到一般，只是继续大步向外走着。

　　苏玥挣不脱他的桎梏，只得在苏启明的怀里扭着头喊道：“伯父，我们先行告辞。不过，沐辰真得并无恶意，亦未对我做过什么不好之事，还请您从轻发落。”

　　闻此，苏启明被气得步子更急、更快了些。

　　仅仅几息，便将她被抱了出来，置身于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夜色之中。

　　可是夏夜的风对于苏玥来说，还是有些凉。不多时，她便趴在苏启明的肩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苏玥听到苏启明低骂了一句什么，而后她便又被抱回了屋内。

　　去而复返的苏启明，就像一个理直气壮的强盗般，在恶狠狠地扫视一圈屋内众人后，便直接抄起屏风上的御寒狐裘砸在苏玥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苏启明才抱着苏玥向外走去。

　　这事儿本就是沈家有错在先，有愧在先，是以，沈府一众上下无人会阻拦他。

　　不出片刻，他们便畅通无阻地出了府，入了马车。

　　可苏玥进了马车后，咳喘依然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苏启明怒不可遏的眸底，亦随着咳声，逐渐转换成忧心和烦闷。

　　他身为相府唯一嫡子，为了相府上上下下，为了整个宗族的兴旺，早早地就背负着很多责任和期盼。

　　所以他总是很忙——忙着要学很多东西，忙着要结交很多人，忙着要处理很多要紧的大事。

　　而对于眼前这个生病的胞妹，他平素只需要抽空去看望她几次，再叮嘱关切几句，便足以。他从未，亦从不需要亲自照顾病中的胞妹。

　　是以，当他面对病情发作，咳嗽不止的苏玥时，当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断开口询问苏玥到底要不要紧，以及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好受些。

　　可苏玥全程一直掩袖低咳，未回过他一句话。

　　苏启明不得不望着苏玥愈发惨白的脸，喃喃道：“我方才是在睡梦中被父亲急急唤起的，他说有了你的下落，要我即刻去接你。我得了消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一刻都未敢耽搁。”

　　这句看似抱怨，却实则是在低头示弱的话，终是令苏玥抬眸望向身前，状似一脸关切自己的兄长。

　　苏玥不知道这份关切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对于尚且青涩的她来说，都太过于复杂，太过于难解。

　　明明他们兄妹二人，月前在相府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不欢而散的，甚至是闹得十分难看的，可是再见面时，竟无人会再提起旧事。

　　明明方才还被气得怒不可遏，仿佛要生吞活剥她的兄长，如今还是会因为她的咳喘主动示弱，甚至露出这般不辨真伪的关切神态。

　　“血浓于水”这四字，或许就是这世间最为悖论，最为匪夷所思，最为令人费解之事。

　　待苏玥咳声稍微压住后，到底还是同他说了第一句话：“母亲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母亲在你被掳走后，便郁结难消，一病不起。柳世芝更是下了诊断，说这是药石无医的心病，再拖下去，恐会殒命。”

　　一语话落，苏玥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自责、愧疚、后怕等诸多情绪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掉。

　　然而苏启明的话口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先是摆着长兄的架子，将苏玥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而后又开始止不住地咒骂沈沐辰，咒骂整个沈府上上下下。

　　他说沈沐辰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说相府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让其付出代价。

　　之后，他又似在挑战苏玥忍耐力般，说了许久不堪入耳的，谩骂的，赌咒的，以及报复的话。

　　整整一路都未有消停。

　　尚未从对母亲愧疚中走出来的苏玥，便又被这样的话，拉入一阵阵心惊，和一阵阵胆寒中。

　　所幸夜里路上无人，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地飞驰着，不肖半刻便抵达了相府门口。

　　苏玥忍着胃里翻腾的不适，顾不上身后的苏启明，逃似地下了马车，向府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