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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夏至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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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辰这番话说到后面时,眸中已是难隐的痛色、悲色和乞色。
苏玥甚至恍惚间生出一种,自己正在剜其心,拆其骨的错觉。
她不得不再一次妥协,再一次因为沈沐辰的示弱乞怜而妥协。
她笨拙地回抱住沈沐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再这样说话,你不该是这样的~”
闻此,沈沐辰那双状似灰败的眸子里,终是又闪起了忽明忽灭的光。
他就像是一个费尽心思终是得偿所愿的猎人般,屏息蛰伏在暗处,等待着猎物最后的落网,等待着苏玥向他完全敞开心扉。
可他又屏息等了许久许久,近在眼前的猎物却又似故意戏耍他般,突然没了后话。
本该运筹帷幄的猎人,慌了起来。
“可是又不愿同我说了?”沈沐辰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玥并不是想要食言,她这次是真得打算,将藏在心底长达十余载的伤疤说出来。
可临到头,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知从哪件事开始说起,从哪一年开始说起。
因为那些叫做自怯的回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叫她一时难以理清。
她只能颇没底气地辩解道:“是想同你说的,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话落,她轻蹙眉梢自暴自弃地想着,沈沐辰肯定不会信的,或许还会以为她在反悔耍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沐辰没有再质疑什么,只是抬手揉开了她紧蹙的秀眉:“没事,以后可以慢慢同我说,说什么都行,说多久都行。只要你愿意同我说便好。”
苏玥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如此,这个话题,今日便可就此揭过,她不用出府了。
可她忘了,沈沐辰惯是个会得寸进尺的,只听他继续试探道:“那今日先听我说可好?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苏玥疑虑地点了点头。
“玥儿,你是不是在屋子里呆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已成习惯。所以,只要一想到要去陌生的地方,去没了遮挡,甚至有许多陌生人的地方,便会感到不安和害怕。”
苏玥又点了点头。
“那你再想想,如若换一个更有安全感,更有边界感的地方。譬如,有遮挡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马车里。只需坐在里面,被它拉着到处跑,到处逛。如此是不是比之直接到外面去,要容易接受许多。”
苏玥又点了点头。
沈沐辰继续问道:“今日本是计划带你去城郊游湖赏荷,但眼下你是不愿去的,对不对?”
苏玥又点了点头。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沈沐辰卖着关子,停顿片刻,才诱导道:“我们可以乘着马车从宗学一路逛到西市,如此是不是比去城郊游湖赏荷更容易接受些?”
这次苏玥没有点头,只是疑惑地等着他的后话。
“虽说这条路你没真正去过,但这是我以前下学的必经之路。我过去给你带回来的吃食玩件,还有同你讲的有趣见闻,尽半数源于这条路。
你不会对这条路感到陌生,如此去处,是不是比之去城郊游湖赏荷好上许多?”
说得挺有道理,苏玥又点了点头。
她的确对后者更为熟悉,不会本能的排斥,甚至还隐隐升起了几分好奇——或许是对伴着沈沐辰成长的地方感到好奇,或许是对他曾讲过的那些个奇闻趣事发生的地方感到好奇,又或许她只是对与他沾边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罢了。
紧接着,只听沈沐辰突然十分欣喜地提议道:
“太好了!既然你也这样认为,那今日我们便一起乘着马车,从西市逛到宗学门口,可好?”
苏玥微微一愣。
她好似又被沈沐辰给绕了进去,可方才点头的人,好奇的人,确实也都是她。是以,她不免语塞,无法直接反驳什么。
沈沐辰见她不表态,再次出声问道:“可是对这个去处还有何不喜之处?你说与我听,我们一起改进可好?”
朱唇轻启,苏玥觉得此时肯定要说些什么理由来拒绝,才对的。
可是沈沐辰已将她不想出去的原因,以及解决的方法都列了一遍,倒叫她一时找不出什么新理由,只能暂时沉默应对。
沈沐辰趁热打铁地继续诱哄道:
“没关系,眼下想不出来也无妨,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想啊。”
“如若你察觉到有一丁点不适的地方,我们就立刻回府好不好?”
“放心,我会在你身边守着你,不用怕。”
“对了,我们今日还能一起去芙蓉糕的摊位,看看李阿婆的儿媳。”
……
之后,苏玥又经历了,来自沈沐辰的,长达半个多时辰,孜孜不倦的诱哄。
待她回过神时,已不清不楚、稀里糊涂地被沈沐辰裹着狐裘,拥到了精美奢丽的马车里。
苏玥落座后还未来得及打量马车,沈沐辰便十分紧张地拉着她,问东问西:“如何,可有什么寒意,需不需要多点两个暖炉?马车驶得会不会太快,要不要让车夫再慢些?车上新配的药熏味道浓不浓,可能受得了?坐垫软不软,要不要换一个?要不要再吃一些医师配的药丸……”
起初苏玥还颇为认真地回答,说尚能忍受,并未感觉到什么刺骨的寒意。
可到了后面,面对一连串的问题,苏玥已有些无言以对。
明明“诓”她出来的也是他,眼下这般不放心地还是他。
苏玥抬眸望着面前喋喋不休、端茶递水十分忙碌的沈沐辰,心下叹口气,想着一会儿等个话口便同他说,还是先回府吧。
可这话口还未等到,马车突然在拐弯处迎来一阵颠簸,苏玥整个人都被踉跄跌在沈沐辰炙热的胸膛之上。
紧接着,马车外便响起车夫的斥责声:“去去去!快走远些,莫污了我主家的路!”
回应他的是一个沙哑的,辨不清年龄的低弱男音:“如菩萨般心善的贵们人,赏小的一点碎银买药吧!我儿快要——”
后话还未听全,苏玥的头便被沈沐辰的大掌扭了回来,问她有没有哪里摔疼。
苏玥分心回了句“无事”后,便想继续探听外面的声音。
可沈沐辰却不知消停地在她身上,到处按来按去,摸来摸去:“这疼不疼?那这儿呢?这儿有没有摔疼,要不我还是亲自看看吧。”
苏玥被他缠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最后扬声再三强调自己没事,沈沐辰才放过她。
彼时,外面只剩马夫驱赶马匹的吆喝声,再无其他。
苏玥:“方才马车外的人呢,我好似听到他说他儿子出了何事。”
沈沐辰好似不关心此事,只敷衍了句:“是个乞丐罢了。”
这话如何能打消苏玥的疑惑,甚至因着他这般说,眸中疑虑更甚。
在几息无言的对峙后,沈沐辰不得不再一次败下阵来,沉声补充道:
“真得无需理会。这一带如他这般盘踞此的乞丐还有许多,其尽半数都是穷途末路的赌鬼所扮。
他们经常这般不怕死地拦在路口,以各种理由借口,博取同情,骗取朱门大院内心慈向佛的贵妇人,以及涉世未深的小姐公子们的施舍。”
苏玥疑惑道:“为何这般断言,你曾被骗过,还是亲眼见到谁被骗过?”
沈沐辰沉吟了几许后,才在苏玥分外较真的目光下,缓声答道:
“我少时,确实被骗过几遭。
有一乞丐连续数日,将我拦在路边。哭说其母在破庙里病入膏肓,却无钱买药,央我予他银钱,救治老母。
可每当我提议为他请个郎中时,他却又百般推辞,十分可疑。
我实在放心不过,只得偷偷跟了过去,最后竟发现他带着刚乞来的银钱进了赌坊。”
苏玥没想到,沈沐辰竟真被骗过。
她足足顿了几息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道:
“即使如此,也不能一概而论,认为所有乞讨之人皆是骗子。倘若这之中当真有走投无路,亟需帮助之人,又当如何?”
“我少时也曾这般想过。”沈沐辰平静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