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90、别推开我

　　话音刚落，苏玥便感觉自己昏沉间，落入了一个炙热到，仿佛能够驱散一切寒冷的怀抱里。

　　紧接着，安抚性的轻吻和许诺，亦如春雨般缓缓落下，久久未停：“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再也不会离开，别怕……”

　　在这样的安抚下，苏玥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般，紧紧攒住对面人的衣襟，向他贴得更近一些，更紧一些。

　　因着这一举动，沈沐辰落在苏玥颊边的薄唇，微微一滞。

　　如若唤作平时，他被苏玥这般需要，这般依赖，这般贴着，大概能受宠若惊地高兴上一整日。

　　可眼下，他却眸光黯淡，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只因，方才他不仅只听到那一句，叫他不要走的梦中呓语。

　　在更早些时候，从苏玥陷入梦魇后的第一句呓语开始，他便卑鄙不已地在一旁听着，妄图借此窥探到苏玥更多更隐秘的心事。

　　尽管那些梦中呓语，大都是一些令人十分难以辨别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词句。

　　可陪在她身边十余载的沈沐辰，还是听懂了半数，亦察觉到了苏玥的不安、自怯、还有畏惧。

　　他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便没有守护好，那个正在长大的小苏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便错了。

　　是他太蠢。
　　明明他最该先一步发现，明明在过去相处中早已透着许多端倪。

　　可唏嘘的是，那时越来越意气风发的鸿鹄，终究无法和病弱的家雀完全共情。

　　那时的他太自负了。
　　他以为只有像他那般，需要在外经历狂风暴雨猛烈洗礼的“小树苗”，才会感受到现实之痛、成长之殇。

　　可他忘了，忘了成长是这世间最为残忍，又最为公平的事。
　　无论是谁都会被逼着长大，就算是被人精心护养在屋檐之下的“小树苗”，也没有例外。

　　而与前者最大的区别，便是后者的成长之殇是缓慢的，是无声的，是难以被人轻易察觉到的。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屋檐之下没有狂风暴雨，没有跌宕起伏，没有剧烈阵痛，足以让小树苗得到永远的庇护。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才会发现，那屋檐之下，竟容不下一颗正在长大的小树苗。

　　每当小树苗的枝丫有一点向上的长势，向外的探势，那坚硬如铁笼般的屋檐，就会日复一日倒逼着它改变方向，迫着它向下生长，逼着它学会认清事实，压着它越来越蜷缩，越来越怯懦。

　　就这样，犹如铁壁般的屋檐，成了这世间最杰出的工匠。
　　它经年累月地将小树苗，压成了枝丫向内的自囚模样；亦将那本无畏的女孩儿，日复一日磋磨成一个犹如鼠类般，自怯懦弱的大人。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察觉到……”
　　沈沐辰自责不已地，一边吻掉苏玥颊边的泪珠，一边后怕不已地轻声低诉着，道歉着。

　　不过，他的这些后话，苏玥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本就处于半梦半醒，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眼下在炙热的怀抱里，闻着熟悉的冷香，伴着不知疲倦的柔声安抚，只一会儿的功夫，虚弱的身体便撑不住地又一次陷入了梦乡。

　　……

　　翌日，待苏玥醒来时，入目的只有遮挡住了大半光线的昏暗床帐。

　　而关于昨夜梦魇中的种种情绪也早已被湮灭在，无数个相同的梦魇里，甚至于昨夜的梦魇只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罢了。

　　苏玥收好情绪后，便向身侧探去。

　　手下一片冰凉，沈沐辰应是已经走了许久。

　　苏玥突然也觉得有了些冷意，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被衾。

　　然而就在窸窣的被褥摩擦声响起的那一瞬，床幔便被人掀起，为内里投进了大片大片灿黄的阳光。

　　紧接着，沈沐辰那张虽有些疲惫，但不减英俊张扬的面庞，亦映进了进来。

　　“醒了？收拾下，等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便带你出去？” 沈沐辰轻抚着她的发旋，柔声说道。

　　苏玥一醒来便听到这话，很想直接回一句：不好，我不想出去！

　　可这般说，沈沐辰定要问是何缘由。
　　而她既无法轻易揭开敞开藏在心底的伤疤，给他瞧，亦还没想好该编织个什么借口由头.骗过他。

　　几番衡量后，她像个缩头乌龟般，假装未睡醒，闭上双眸，往被衾里埋深了几分。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下一刻，身侧的塌褥便突然一沉，而她整个身子也重新落入沈沐辰炙热的怀抱里。

　　“可是还想再睡会儿，那我陪你？”沈沐辰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

　　苏玥侧头躲了躲耳边炙热的呼吸，而后瓮声瓮气装着困顿的语气回道：“不用，我有些困，马上便能睡着，你去别处忙吧。”

　　可哪知话音刚落，苏玥那心虚到飞快颤动的睫羽上，便落下了一个湿濡的吻。

　　苏玥再也装不下去地睁开了杏眸，望向罪魁祸首。

　　哪成想罪魁祸首，竟十分委屈地回道：“是你方才让我去忙自己的事，而我眼下想忙的，只有吻你。”

　　苏玥直接翻身背对着沈沐辰，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

　　男人高大又炙热的身躯，又从背后贴了过来，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若放在平日，我定不会闹你，任你休息的。可今日原说好要带你出府的，如若再不起，时间就有些紧了。”

　　闻此，苏玥逃避似地又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副无赖到底，断然不会配合的样子。简直是与她过去不想喝药时的举动，如出一辙。

　　沈沐辰好气又好笑地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些，而后引导般地问道：“玥儿是不是不想出去？”

　　尚不知道昨夜只言片语的梦话，已将心事暴露了大半的苏玥，听此一问，不禁一怔——她还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

　　苏玥闷闷不乐道：“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没成想竟猜中了。既是如此，那玥儿能同我讲讲为何吗？”
　　沈沐辰放轻声音，尽量小心翼翼地引导，希冀着苏玥能与他好好谈一谈。

　　可话音刚落，苏玥便幡然醒悟，甚至有些懊恼。她就是因为沈沐辰定会追问是何原由，才迟迟不肯表态，如今倒是被套了话。

　　“怎么又不应话？”沈沐辰从后面捞起她的指尖，一边轻轻晃着，一边低声催促着。

　　苏玥忍着从指尖处慢开的微麻触感，闷声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

　　可话音刚落，沈沐辰竟直接将她翻了过来，满脸关切地问道：“哪里不适，如何不适？”

　　杏眸微缩，苏玥有一瞬间的哑然。

　　他竟当真了，抑或是他不敢不当真。

　　苏玥心中微涩，不敢直视沈沐辰关切的眸子，堪堪别过视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用极小的声音，极其心虚地解释着：
　　“是乱说应付你的，我无事。”

　　话落，她以为沈沐辰会不解，会生气，进而会责备她。
　　可苏玥垂眸等了几息，都没等来责备，不得不抬眸偷觑沈沐辰的脸色。

　　谁知这一抬眸，便直直地撞进了沈沐辰深邃的眸底。

　　“玥儿，你还记得吗？
　　幼时，我曾问过你，对外面好不好奇。
　　你答说，是好奇的，你甚至还趁着婢子不备，一个人偷跑到主院去玩儿。但是被发现时，已是寒气入体，起了高烧，危在旦夕。

　　那时我虽年岁尚浅，但听完这个故事后，还是能感觉到，你很想很想出去，却又不得不被困在屋子里的难过。

　　如今明明你的身体已有好转，医师说已能在盛夏最炙热的晌午，出去透口气时，你却不愿出去，甚至还有些害怕。

　　玥儿，其实我昨夜在你的呓语中，窥见到这样的情绪后，便十分难过，甚至有些后悔。

　　难过于，当初那个对外面的世界满是好奇的小苏玥，已变得不再好奇，甚至满是畏惧；
　　后悔于，我没有早些发现，放任你独自一人承受了许久许久。

　　知道这一切后，我只感觉到我的心被寸寸割着，刀刀剜着，血流不止，生疼不已。

　　玥儿，求你，救救这样的我罢。

　　求你，别再一个人承受这些。求求你让我同你一起承担，一起面对。

　　求你，别再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