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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谁救赎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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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自诩为少侠,尚以锄强扶弱为志。
所以即使被骗过几次,被欺过几次,我依然还是会为走投无路之人,驻足停留;还是会为充塞道途的难民们分发钱财;还是会对那些不孝不义不正之举,出手阻拦……
可如此日复一日下来,不知自何时起,在我归府的路上哭求之人愈来愈多。之中确有走投无路者,但同时也藏着许多居心不良之人。甚至到了最后,竟只剩下演技极差的后者。
还有那些曾被我分发过钱财的难民们,他们起初也很是感谢我。但他们也欺我年幼,有一日见我形单影只,竟四五成群地将我身上所有的衣饰钱财都抢了去。甚至到了最后,连我一直护在胸口的,你送我的生辰荷包亦被抢得四分五裂。
还有一次,我撞见一醉汉当街殴打其母。可当我出手制止那醉汉时,醉汉的母亲竟一边高喊着‘不准打我儿’,一边举起石块砸向我。
还有一次,我好不容易从一纨绔手里,解救出一被掳民女。可隔日又听说那民女的父母,竟以其非完璧为由,将她强压了回去给那纨绔做妾。可那纨绔过了新鲜劲,不愿再收,那女子一家竟闹到我的宗学门口,哭喊着皆是我的错,要我善后,要我负责。
……
年少时,类似的事还有许多许多,甚至有些在掺杂进权钱之后,会变得更加恶劣,更加可怖。
所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我不会再为旁人的哭求而驻足停留,不会再为旁人投去无用的怜悯,更不会再一味地想要证明是非黑白……”
沈沐辰说到后半段时,神色和语气都已变得十分冷漠。但他没有停住话口,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或许他只是想多说些什么,以此来劝诫苏玥,叫她莫要再为方才那拦车的乞丐而忧心。
又或许这些话,憋闷在那个成长中屡屡碰壁的小沐辰心里许久许久了。如今,他只不过是借此机会,替那个受了委屈的少年,将所有不解和委屈,悉数说出来罢了。
但对于苏玥来说,无论这些话是出自劝诫,还是出自宣泄,都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其每个字眼都如同尖锐的刺一般,将她扎得生疼生疼。
她仿佛窥见到了“成长”一事,对于沈沐辰来说最残忍的地方。那就是罪不可赦地,将那个成日叫嚷着要锄强扶弱、惩奸除恶的少年,给慢慢抹杀掉了。
而余下的,约莫只是个同旁人一样,偏执私己,只肯做“正确事”的大人罢了。
当真既残忍,又荒诞。
杏眸微红,苏玥终是再也忍不住抬手拥住了,长大后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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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的举动,打断了沈沐辰未尽之言,亦让他醒悟过来,惊觉方才说得过多。
他怔愣在原地,心里打着鼓,揣度着苏玥的意思——
是因为同情他,才突然抱住他?
还是因为方才的话,太过冷漠,吓到她?
还是方才的他,与记忆中的少年差别太大,她一时无法接受?
她会因此更加厌弃他,更加迫切地想推开他吗?
就在沈沐辰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闷闷的,似哭腔,又更似笑腔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来:
“沈沐辰,我竟从不知你运气这般差!你为何不早些讲与我听呢?如此我既能早些嘲笑你,也能早些将我的好气运,分些给你。
如此,你便不用独自难过这么久了。”
沈沐辰心口一颤。
明明耳边的是苏玥惯常的打趣语调,明明他早应不在意年少的旧事才对。
可不知为何,因为苏玥的一句话,他倒真像被安抚住般,心口涌进一大股暖流。
苏玥见沈沐辰不回话,只得起身补充道:
“真的,仔细想来,我的气运或许真得比你好上许多。
你看,我从未像你这般,遇见过那么多不好的人。我自小到大除去芳依一人欺过我之外,余下的都对我很好。
还有我因先天肺疾,从鬼门关外走过那么多遭,不也还是能活到现在。
如此看来,我的气运是否比你的,好上许多许多?”
沈沐辰从善如流道:“嗯,确实比我的要好上许多,许多,许多。”
“既如此,那现在我就将我的气运,分给你一些。”话落,苏玥便像小时候安慰刚至相府,总爱偷偷哭泣的小沐辰那般,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拥着他的肩,慢慢拍打着他的背,满是真挚地说道:
“沐辰,以后你遇到欺你骗你的人一定会愈来愈少,遇到爱你敬你的人一定会愈来愈多,别再难过了。”
伴着苏玥的低语,沈沐辰的心已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他的玥儿实在是太好,太好了。好到他甘愿溺死在这汪春水里,好到他愿意为她献祭上自己的一切,好到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开她……
苏玥见他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冷漠,便松了口气,得空儿打趣道:
“我记得以前你说那荷包,是在城郊锄强扶弱之时,不慎遗失的。现在却又改说是被难民争抢去的?所以沈少侠,你之前是诓我的?”
假的沈少侠被问得难得一怔,反应过来后就是一阵耳热。
如此反应,答案不言而喻。
苏玥噗地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而紧随其后的,还有沈沐辰的阵阵低笑。
一高一低,一扬一哑的笑音,就这样无所顾忌地从行驶的马车里传了出来……
少顷,一阵微风恰好吹起了马车上悬着的,绛紫色窗幔。
独属于正午的,大片的黄灿灿耀眼的光,照了进来。
车内人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光,不禁眯起了眼睛。
而待渐渐适应了光线,看清车外的景色后,沈沐辰赶紧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庄严又古朴的书院:
“玥儿,你看这就是我进学八载的地方。”
苏玥笑意未减地凑了过去:“以前我便十分好奇你每日都要去的宗学,长什么模样。如今可算是见到了,它看起来要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上许多。”
沈沐辰见她兴致不错,便又补充了几处意趣,问她要不要下马车去看看。
苏玥思忖片刻后,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沈沐辰只能吩咐车夫继续向前驶着。
半刻后,马车外的景致,便从寂寥无人的古朴街巷,变成了塞满大大小小、千奇百怪铺面的西市。
沈沐辰继续沿路介绍道:
“这家醉江月的菜在京中极富盛名,等日后你不再有忌口,不再需要吃药膳时,我便带你来尝尝;这家花间堂是卖朱钗首饰的,我五年前送你的生辰礼物,便是在这找老师傅定制的;旁边这家益善堂的掌柜,早年间承了苏伯父的情,所以一直派人在各地为你搜寻治疗肺疾的名贵药材;对面这家长乐坊是——嗯,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栋无关紧要的阁楼罢了。”
苏玥正听得入神,沈沐辰却突然磕绊起来,实在是叫人起疑。
她不由地认真打量起窗外这家,无论是规格还是外饰都比之方才那些铺子,更加气派的小阁楼。
无论怎么看都不似沈沐辰口中的那般“无关紧要”。
而且还有更奇怪的地方,与其他门扉大敞迎客送宾的店铺不同的是,这家派头十足的铺子却大白天门扉紧闭。
正当苏玥准备追问沈沐辰时,突然‘吱’地一声,紧闭的门扉被人从里面猛得撞开。
紧接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狼狈书生被丢了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眼下真得拿不出那么多钱。”
“晦气!没钱还敢装大爷,点三个姑娘陪你过夜!”
“我,我先赊账可好,等我来年中举……”
苏玥瞪大杏眸,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是烟花之地啊。
然而未给留给她太多惊奇的时间,一双炙热干燥的大手便急急地摸索过来,想要盖住她的眸子,堵住她的耳朵。
可沈沐辰只有一双手,是如何也盖不全,苏玥的两只眼睛和两只耳朵。
几番拉扯后,倒叫他显得有些笨拙。
苏玥听到沈沐辰好似低骂了句什么。
不过还未听全,下一刻她的头便被沈沐辰扣在了他的怀里:“别听,别看。”
“噗嗤”一声,苏玥闷闷地笑了起来,“我没有那么脆弱,无需如此紧张。”
沈沐辰没应声,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个对于苏玥来说更舒服的姿势后,将她扣得更紧了些。
苏玥挣也睁不开,逃也逃不掉,只得趴在其胸口,细数着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