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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胆小鼠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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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辰正在气头上,如何等得了明日,又哪会在乎什么长辈们的说教。
可几息沉吟后,他还是因着苏玥认真的神色,收敛掉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应了声好。
如此看来,此番苏启璟来找苏玥说服沈沐辰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因为那时,能令锋芒逼人的少年沈沐辰,如此轻易改变决定的,大概只有苏玥一人。
不过,早已习惯了被这般偏爱的苏玥,并未意识到这些。
她只以为沈沐辰这么快改变主意,是同她一样,嫌麻烦,不想被长辈念叨罢了。
她甚至在自以为解决掉这个麻烦之后,又自顾自地陷入之前的情绪中,望着沈沐辰的衣袍走神了许多次。
沈沐辰问她在想什么。
杏眸微沉,那些太过伤自尊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最后,她扯了谎,说他背后沾染上了脏东西,嘱他出府之前一定要再换身干净的衣袍。
而少女心中那颗自怯的种子,便是在一次又一次,如同这般自伤自省的契机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着。
……
之后又过了段时日,寂寥的潇湘苑,再一次因着沈沐辰迎来新的访客。
沈沐辰一多年同窗好友,杨轩,有要紧事到处寻不到他,便来潇湘苑外蹲守。
这消息传进里屋时,苏玥正对着桌上一口未动的汤药发愁。
按理说,杨轩左右也没进这潇湘苑,未给她添什么麻烦,阖该不理,由他去的。
可那日苏玥一念之差,竟让婢子将他请了进来。
或许这一决定只是为了拖延喝药所找的借口,又或许只是单纯对沈沐辰的同窗好友有所好奇,又或许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沈沐辰的事情,又或许都占一些罢。
具体是何缘由,已无从追究。
她只依稀记得,那日背着光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朱色骑装,眉眼疏朗,眸子清澈的圆脸少年郎。
那少年郎起初进来时,还顾忌礼数有些拘谨。
但这份拘谨,在看到像瓷娃娃一般易碎又漂亮的苏玥后,便一扫而光。
甚至无需苏玥先开口寒暄什么,他便热络地攀谈起来。
短短两刻后,苏玥就从他无所顾忌的言谈中,得知了许多许多此前不知道的事。
譬如,沈沐辰那愈发旺盛的桃花运。据说,前日太傅千金将沈沐辰堵在校场门口,硬要他收下自己亲手做的点心才肯离开;还有昨日京中第一才女宋盼儿,也以诗托情,想与沈沐辰结交;而杨轩此番前来所谓的要事,亦是为自家表妹送帖子,欲邀其春日游湖……
杨轩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但苏玥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她没由来地低头搅动着手中的汤药,愈发胡思乱想起来。
杨轩口中那些同她一样正值韶华的少女们,她从未见过,亦一个不识。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从杨轩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窥见到了她们的鲜活、生动以及勇敢。
她们每个人,都比之她这个懦弱无能,只会拖旁人后腿的病秧子好上许多,许多,许多。
不知名的酸涩,夹杂着经年累月疯狂滋生的自怯感,再一次涌了上来,为那双本就病态淡眸里,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然而,并未给她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对面坐着的杨轩,突然站了起来,手撑着桌子,弯腰向她靠近:
“苏小姐,苏小姐,在想什么呢?缘何不回话,你明日到底要不要和我们同游啊?”
苏玥有些意外地后仰拉开些许距离,而后才疑惑地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眼前的少年红着脸,带着笑,其清澈的眸中更是盛着,苏玥看不懂的光亮。
看起来应该不是在故意刁难她,好像是真得不知道她因病无法外出的事。
是以,苏玥认真回道:“抱歉,我不能与你们同去。我先有肺疾,无法见风,亦无法出门。”
杨轩这才似恍然大悟般道:“啊——我一时紧张竟忘了,你眼下是病着的,不能出去。不过,这也没关系啊,我以后常来这儿找你也成。”
这话再一次叫苏玥感到意外。
她不明白为何他以后还要来。明明他只是坐了一小会儿,便已经被这屋里的碳炉烘烤地面红耳赤,甚至鬓角都湿了几分。眼下他阖该是像苏启璟那般,受不住地想要离开才对。
然而依旧未给苏玥什么疑惑的时间,思维跳脱的少年马上又带着几分惋惜地问道:“那你整日呆在这屋子里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也想要去外面玩儿?”
想不想出去?
这个问题除了少时被小沐辰追问过外,已经好久没有人问过。
一晃多年,当时那个无畏的女孩已不在,剩下的只有一个内心藏满了自怯、自弃、自怨的少女。
而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亦从幼时的不能出去,变成了不想出去,不愿出去,不敢出去。
而造成这一改变的,无非是那残忍又无情的无声成长。
在苏玥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任何跌宕的大事,没有任何剧烈的阵痛。
只有经年累月地被“囚”于一隅中的无从逃脱,无从挣扎,不可奈何,不知所终。
只有越来越强烈地,来自病弱、凋敝、怯懦、灰败、无望等一切阴暗的无声侵蚀。
无论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得不渐渐地对一切失去勇气,失去好奇,失去期许。
进而又不得不被迫学会妥协,学会自怯,学会接受,学会自弃,学会麻木,学会自怨。
就这样长大的她,只能完全将自己彻底藏在,照不进光的阴翳角落。
有时她甚至还会像那些,常年只能生活在暗处的胆小鼠类般,惊惧着外面的一切风吹草动,害怕听到来自外面的陌生名字,陌生地方,陌生事情。
如此鼠类,又怎会想出去看看呢?
“可是我的问话,又唐突了你?”小心翼翼的少年音,再次打断了苏玥的思绪。
苏玥不知该如何作答,屋内便短暂地静了一瞬。
仅仅几息后,一阵急迫的开门声便打破了静默。
闻声望去,是少年沈沐辰似有什么顶顶要紧大事般,气喘吁吁带着一包芙蓉糕闯了进来。
杨轩见此,没心没肺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打着招呼热络道:“沈兄,你回来啦,快坐,我们刚还聊到你——”
然而话刚说了一半,沈沐辰便黑着脸直接将他架了出去。
杨轩:“诶——快放开,我不走!我还有许多话没同苏小姐说完!”
沈沐辰十分不悦地回道:“出去!有什么话同我说便可。”
杨轩:“诶——沈兄,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又没什么恶意,只是想与苏小姐结交,以后也能方便照顾她。”
“她有我照顾,无需你劳心!”
“诶——沈兄,你这话说得也不对,你身为沈家独子,日后肯定要像你父亲那般去塞北戍边,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将军、大英雄,介时如何还能顾得上……”
伴着二人渐渐消失的背影,他们的声音亦越来越不真切。不过最后那句沈沐辰注定会离开,注定会成为大英雄的话,苏玥还是听到了。
这明明是件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每每听到,还是会有一种沉船之上又被人砸下一块巨石的感觉,头昏脑胀,摇摇欲坠。
一眨眼的功夫后,苏玥好似被那块巨石带回到了沉船之上,带回到沈沐辰出征塞北的前一日,带回到那个与沈沐辰相拥告别的午后。
在那里,她又看到了那个哭得十分狼狈的沈小将军,沈小少侠,沈小英雄。
她亦看到了那个只会无声垂泪,却未敢说出一句挽留之言的她自己……
破败不堪的船,依然在水中上下不定地摇摆着。
不多时,又将苏玥带回到了沈沐辰出征当日,带回到了那个巷角处寒冷的马车内,带回到了她正隔着幕帘远远送别沈沐辰的时候……
毫无用处的眼泪再次砸了下来,模糊了脸颊,浸湿了被衾。
“玥儿,醒醒,醒醒,别哭,是不是生梦魇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沉船之上,似远似近的地方,模糊传来。
苏玥朝着声音的方向,睁开眸子寻了过去,沈沐辰的轮廓终是清晰起来。
她因着先前那一连串无序的梦境,尚无法分清自己身在何处,更无法分辨眼前的沈沐辰是三年前的,还是三年后的。
是以,她借着这份混乱,在看到沈沐辰的第一眼,便下意识地说出了三年前一直埋在心底的,最深的遗憾和最无礼的要求:
“别离开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