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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心思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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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沐辰自入了宗学后,不比以前,难免会忙碌不少。
但他每日还是会尽可能地,挤出所有时间来潇湘苑找小苏玥玩儿。
每日都会绕路为她带一包西市的芙蓉糕,回来后还会同她分享今日的趣事轶闻,会帮她完成府上先生布置的课业,也会替她尝尝柳太医新配的药苦不苦……
乍一看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小沐辰依然是这整个相府里,最愿意花时间陪小苏玥的人,依然是令小苏玥露出笑颜最多的人,依然是小苏玥最好的玩伴,唯一的玩伴。
可饶是如此,小苏玥那颗敏感的心里,还是觉得有哪里变了。
譬如她从小沐辰的口中,知晓了愈来愈多他在外的交友、见闻和阅历,得知了愈来愈多自己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亦参与不了的事情。
如此心中难免又生出钦羡,生出酸涩。
而且不仅如此,小沐辰的人缘很好,他的那些同窗好友们,还时不时地会来相府,邀小沐辰一起出去蹴鞠、郊游、投壶……
面对这样的邀约,小沐辰虽十次有九次是直接拒绝的。
可架不住半大的小子,正是鬼点子最多的时候。
他们十次有一次,也能成功地以那些所谓要紧的正事,将小沐辰诓出去。
只剩小苏玥一人隔着窗花,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结伴离开的背影。
就这样,自某刻起,小苏玥不仅无法参与进小沐辰口中那些精彩不已的事,也不再是小沐辰唯一的玩伴,更不再是能够配得上他的玩伴。
本无畏的孩子心里,终是在鲜活与凋零,在强盛与病弱的对比之下,悄悄地种下了一颗名为‘自怯’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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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时的小沐辰.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无从得知小苏玥的这些想法。
倘若一开始便知,那他断然不会绘声绘色地,只讲外面精彩不已的见闻。
他也会告诉小苏玥外面还有另一面,极其残忍而又无可奈何的另一面。
至于那些同窗好友们,他亦会悉数赶跑,不让小苏玥有一丝难过的机会。
如此,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坏就坏在,无人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鸿鹄和燕雀之间,自开始成长的那刻起,便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且这份鸿沟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因着一个个契机,被撕扯地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直至最后,那只处于弱势的“燕雀”心中,只余愈来愈多的自怯、自弃、自怨,还有默默接受这一切的自知之明。
……
而下一个拉大这份鸿沟的契机便是六年后。
那时,尚不懂收敛锋芒的少年沈沐辰,独闯匪窝,智斗匪头,营救出了被官府放弃的三名人质。
一时间,在京中声名大噪。
所有人又忆起了,这个被镇国大将军留在京中的独子。
不出半日,盛赞之言,伴着真假掺半的流言,直接将他推到了少年英雄的位置,推到了一个对于苏玥这个毫无长进的病秧子来说,愈发需要仰望的高度。
沈沐辰更是一夕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想要结交攀附、邀约宴请的人数不胜数。
当然也没有几个人能成功攀附上,那些拜帖在相府门房处便会被悉数拦下,连沈沐辰一面都看不到。
不过——这世间凡事,都有个例外。
其头一个例外,便是苏玥的堂弟苏启璟。
苏玥记得那日这个便宜堂弟久违地来到潇湘苑时,正好是她咳疾犯得最厉害的时候。
她半靠在塌上,捂着帕子撕心裂肺、难受不已地咳了好一阵,才有空打量起站在门幔处,用袖子挡着大半张脸,嫌恶地望过来的苏启璟。
苏玥对他的到访有些意外,但对他那双嫌恶的眸子,却不无意外。
因为这么多年来,苏启璟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被其母强压来潇湘苑看望她。
而其每次来时都是这副神情,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嫌恶和鄙夷。
甚至在他年幼藏不住话时,还当着众人的面,对他的母亲哭喊——说不喜欢潇湘苑,嫌弃这里不仅热,还有呛鼻的药味,说一刻都待不下去,要立刻回家。
其母赶紧捂着他的嘴,将他拉到院中低声训斥。
不多时院外便响起了,仿佛受尽了天大委屈的,震耳欲聋的哭嚎声:
“呜呜呜!!!母亲你是个大骗子!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去!去岁你也说是来见她最后一面,今年又说是最后一面!到底何时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面,那痨病鬼真是太烦人了,我讨厌她,讨厌她!我要回去!回去!”
那日这场闹剧后面的细节,苏玥已记不太清。
只模糊地有一丝印象,翌日苏启璟好似满脸泪痕地,被他的父亲绑来潇湘苑,赔礼道歉。
短暂的回忆戛然而止,苏玥眸中恢复清明,再次望向尚在门扉处掩袖捂鼻,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少年苏启璟。
苏玥轻叹了口气,虽她亦不喜他,但也尚未到那极其厌恶的地步。
毕竟设身处地的想,倘若她是个康健之人,突然偶遇一个咳疾发作的痨病鬼,大概也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生怕沾染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是以,苏玥虽未和他有所寒暄,也并未想要为难他,只是让他不必进来,站在原地说明来意。
苏启璟听到自己不用离痨病鬼太近,心下一松,赶紧收回那只迈进去一半的腿,站在原地急急道之。
原他此番拜访,是有所求。
他希冀着与沈沐辰“亲如兄妹的”苏玥,能说服沈沐辰应下小世子的宴请邀约。
先前苏启璟为这事,已经去校场找过沈沐辰两次,可沈沐辰听了一半,就毫不留情地拒绝。
无计可施的苏启璟,只得将主意打到自己的痨病鬼表姐头上。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痨病鬼表姐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咳——你走吧,我帮不了你什么,咳咳——”
明明他已经这般屈尊降贵地,亲自前来同这痨病鬼商量,她竟如此不识抬举!!!
苏启璟面上不虞的神色难免又显了几分。
他望着塌上病弱不堪,脸色惨白的苏玥,张口便准备要讽刺些什么。
可还未来得及说,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开门声。
闻声望去,是沈沐辰来了。
仅仅一瞬,苏启璟面上那些对弱者不虞的、厌恶的、鄙夷的神色,瞬间收敛地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对强者毫不掩饰的,敬畏的、崇拜的、向往的神情。
苏启璟:“兄长,你怎么来啦,真是太好了!我方才还同那痨病鬼说——呃,不是,不是,说错了,我说我和我表姐,刚还提起小世子要宴请你之事。”
这一声兄长叫得,已经让沈沐辰的眉头紧皱,在听到其后话,更是直接沉着脸,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扔了出去。
“啊—啊——啊,兄长你怎可,怎可这般粗鲁地待我?”
被扔在院外的苏启璟,眼眶微红满是委屈地抬眸质问道。
沈沐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对护院吩咐一句,“此人日后不必再放进来”,便转身进屋。
院中,只余苏启璟再也忍不住地,如幼时一般的嚎啕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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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一窗之隔的苏玥一边听着窗外的鬼哭狼嚎,一边看着屋内面色不虞的沈沐辰,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自小便是如此,哪值得生气——”
苏玥本想劝沈沐辰不要生气,可后话还未说完,院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听声音应该是苏启璟的随行婢子和侍从们。
他们正七嘴八舌地问苏启璟可有何处受了伤,可需去找主家老爷主持公道,可需找黄医师诊治……
在众人的声声安抚下,苏启璟的哭声终是渐弱,有所消停。
然而正在这时,不知是哪个婢子恰好伸手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又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激了起来。
只听他在院中尖声呵斥道:
“还拍什么拍,今日这袍子进过那痨病鬼的屋子里,回去肯定是要扔的!你难道没长脑子吗?是想让本少爷穿着满是药味儿的衣服惹人嫌,还是想要本少爷带着满身的病气招人恨?”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闻此,屋内苏玥那双带着病气的眸子,终是有所波动。
平素里这满屋子的药味儿她早已闻惯,从未想过会沾染到衣袍上,更未想到会被带到外面去。
她目光凝重地,望着对面少年沈沐辰身上穿的墨色骑装。
有些难受地想,沈沐辰经常穿着带有药味儿的衣袍出去,会不会也被人议论,被人嫌弃。
就在苏玥出神之际,眸底映着的那抹墨色衣袍突然动了起来。
待她回过神,发现沈沐辰正黑着脸,提着佩刀,准备出去教训苏启璟。
“等等,先别冲动~”苏玥急急地出声叫住他。
正满是戾气推开门的右手堪堪一顿,沈沐辰不得不压抑着眸中的怒气,等待她的后话。
“如若在这儿揍他,父亲事后肯定会念叨,免不了一阵麻烦!还是等明日吧,明日找人将他拐到巷子里,套上麻袋,连同我那份一齐揍了!”
苏玥压低声音,神色无比认真,语气无比真诚地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