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87、梦魇旧事

　　太贞十六年，六月十五，夏至前夕。

　　沈沐辰花了整整一日时间，将苏玥此次出游所需，小到精巧耳饰，大到马车的配置，全都置办周全。

　　夜半，他里里外外又检查完三四遍后，还是不放心地突然起身，复而又不断进进出出吩咐着，打点着。

　　苏玥半靠在塌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的不安愈发大了起来。

　　她不想，亦不敢出去。

　　这两日，她曾试图向沈沐辰坦白这种情绪。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被悉数吞了回去——因为向他人揭开自己的伤疤，袒露自己的怯懦，从不是件易事。

　　是以，这到了嘴边的话一拖再拖，拖到了最后一晚，拖到了沈沐辰已兴致盎然地为她的出行，打点好一切之时。

　　如此，有些话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余下越来越深的不安，横亘在心头，如何都化不开。

　　最后到了夜里，苏玥也因着这份不安，陷入了一段段梦魇，忆起一桩桩旧事。

　　*

　　太贞五年。

　　阳春三月，不冷不热，本是一年内最好的时节。
　　可相府潇湘苑内裹着一身冬袄的小苏玥，却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前，无端搅动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小苏玥：“什么时辰了？”

　　侍奉在侧的贴身婢子，以为小主子又在闹药，只得苦口婆心地劝着：“午时刚过，小姐再耽误下去药凉了，便更难喝了。”

　　不过，在这之后小苏玥又问了不下十次时辰，甚至像个小大人般感慨了三遍：“这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为何还未到戌时。”

　　贴身婢子这才明白，小主子不仅是在闹药，也是在闹人。

　　因为今日是小苏玥唯一的玩伴儿，小沐辰，第一次受诏入宗学的日子。

　　这也意味着小沐辰会像小苏玥的兄长那般，开始忙着学很多东西，忙着结交世家子弟，忙着长成参天大树，忙着成为真正的大人……忙到再也没空陪她玩儿了。

　　如此，她又成了一个人。

　　她已因着这事，心里偷偷难过了很多天。

　　小沐辰整日同她玩闹在一起，自然也现了她的情绪变化。

　　不过那时，小沐辰只以为小苏玥是在羡慕他能够入宗学读书。

　　可这不是小沐辰一个人能够左右的，那时女孩儿本就无法入宗学，更别提小苏玥还是个无法出府的小病秧子。

　　是以，小沐辰亦跟着一起难受了好几天。

　　期间，他也想了许多法子来逗她开心，但都无甚效果，小苏玥还是一直闷闷不乐。

　　入学前一日，他又想到一法子，就是让小苏玥将这一切当成是，他替她入学。

　　如此一来，他便成了她的眼睛，成了她的耳朵，代她感受外面的一切。
　　而且他还允诺，待戌时下学后，他会即刻回府，将宗学里所发生的一切见闻轶事，一字不落地讲与她听。

　　如此，她也能算是入了半个学。

　　那时的小苏玥，未记住其他的，只听到那句——他下学后会即刻回府找她，眉眼间的笑意便扬了起来，连声答好。

　　可这一日的时间真得好长好长，小苏玥自清晨起床后，枯坐在桌前等了许久许久，都没等到戌时。

　　小苏玥好难过。

　　而且，她还得一个人喝药，没有人帮她分担了。

　　她神色复杂地低头看了眼手上黑黢黢的药，据说这是柳太医特意为她研制的新方子。一个不知到底有没有效，却比之先前还要苦上几倍的方子。

　　小苏玥心里更加难过了，如若眼下小沐辰还在的话，她还能诓他喝一勺，尝尝新方子的味道。

　　思及此，她又向婢女问了时辰，听到答复后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气：“唉。”

　　.

　　那日，小苏玥便是这样唉声叹气地，度日如年地堪堪熬了许久，将药都熬凉三碗了，才终是熬到了戌时。

　　她的杏眸瞪得圆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向门扉的方向张望了过去。

　　可等了半响，都未见小沐辰的身影。

　　杏眸中的光不自觉黯下许多。

　　小苏玥以为小沐辰食言了，整个人难过起来，甚至还在心里扬言，以后都不同小沐辰这样的骗子一起玩儿了。

　　可那时她不知道的是，小沐辰从未食言过，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自己记错了——小沐辰临走时明明说的是戌时下学后，会尽快回府，却从未说过戌时整便归，这之间还有赶路的时间没算进去呢。

　　是以，不知道自己记错了的小苏玥，愈发难过，愈发胡思乱想起来。

　　她起初还在心里帮小沐辰找托词，想他是第一日入学需要处理的事务多了些，所以未来得及回来；

　　可到了后来她却越想越偏，想着应是宗学里很好玩儿，比之潇湘苑好玩儿许多，所以小沐辰乐不思蜀地不想回来了；

　　甚至还有可能是，小沐辰在宗学里有了新的玩伴，一个比之小苏玥这样的病秧子更好的玩伴，一个能陪他蹴鞠，陪他玩投壶的新玩伴。

　　小苏玥正这般难过不已地想着的时候，外寝的门扉突然“吱”地一声响起。

　　是小沐辰回来了！

　　本还黯淡无光的杏眸，瞬间被点得亮亮的。

　　“小病秧子！我回来啦！”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

　　“我同你讲，宗学里所有的夫子都板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有一丁点小错便会责罚我们。如若你在场，定会被吓哭，而且还是如何哄都哄不好的那种哭。”

　　小苏玥本还在生气准备不理他，可他口中所说的宗学的事又令她十分好奇，吊足了胃口。

　　是以，她一扫前态急冲冲地，接话问道：“夫子为何都板着一张脸，做凶神恶煞的模样啊？又是因何错责罚你们？你也被责罚了吗？是如何责罚的？”

　　小沐辰顶着小苏玥炙热的视线，快速喝了口茶水，平复了下呼吸，才站在塌前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哼，本少侠才不会被夫子们责罚！那些受责罚的都是只知玩闹、扰乱课堂的纨绔子。夫子罚他们抄书百遍，还命其下学后要将整个学舍打扫一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堂上未答出夫子所讲的，亦被留了下来。我再跟你讲讲夫子们都讲了什么题……”

　　小沐辰前面讲得这段责罚的故事，小苏玥听得是津津有味。

　　可待小沐辰讲到后面，讲他今日在宗学里都学到了什么，讲他结识了哪些高门同窗，讲与同窗们之间发生的趣事，小苏玥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小苏玥望着眼前鲜活不已、眉飞色舞的小沐辰，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同龄人之间的差距。

　　第一次意识到，一室之内，两尺之隔，强盛与病弱、鲜活与凋零的对比竟能如此明显。

　　第一次生出了嫉妒，生出了钦羡，生出了自怯。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时尚无畏的小苏玥，没有被这样复杂的情绪立刻打败，更未就此放弃什么。

　　她只是短暂地失落了片刻后，便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被小沐辰落下，不能停滞不前地成为一个，涵养见识都配不上小沐辰的玩伴。

　　是以，那日小沐辰走后，小苏玥连夜派人将苏父请来潇湘苑。

　　央求父亲请个先生来府上，教她学识，就像小沐辰在宗学里学的那般。

　　苏父初闻此要求，有几分讶异，但紧随其后的是浓浓的愧疚。

　　因为他和所有的大人都一样，从未想过要给一个先有弱症，缠绵病榻，命相微浅的孩子，请先生来传教授业。

　　因为他们都早早地预设了这个孩子的结局，认为她不需要这些。

　　可如今从幼女口中，听到此话，恰如当头棒喝般唤醒了他的自以为是。

　　最后，愧疚和自责的苏父，不仅答应了小苏玥请先生的要求，亦罕见地陪着小苏玥说了许久许久的话，教导了许多许多新的道理。

　　小苏玥久违地从父亲那里又感受到了关怀，开心了一整夜。

　　甚至到了翌日看见下学归家后的小沐辰，也一扫前态，满是欢喜、满是激动地先一步同他分享，昨夜父亲说的话，以及自己马上也要有先生的事情。

　　可喜悦的情绪来得快，散的也快。

　　不久后，小苏玥便陷入了新的失落中。

　　虽然苏相为苏玥请来的那先生，其学识并不在宗学里的先生之下。

　　可小苏玥既是个女孩儿，又是个久病未愈，有今朝没明日的病秧子。是以那先生教导她时，到底还是带着几分老学究，惯有的迂腐。

　　他从不同小苏玥讲解根本，只讲些基本的皮毛，甚至认为那些皮毛便足够小苏玥用完短短的一辈子。

　　就这样，小苏玥在课业上的差距与小沐辰愈来愈大，甚至经常会听不懂小沐辰她讨论的诗词。

　　小苏玥不免又生出几分失落和难过。

　　而且并不单此一事，还有更多的失落在等着她。

　　因为正在成长中的“燕雀”和“鸿鹄”之间，除了课业上的差距外，还有许多新的差距在不知不觉间慢慢产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伤害着那只身体极其脆弱，心思又极为敏感的 “燕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