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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酒后呓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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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杂着浓重酒气的炙热呼吸,重重地砸在了苏玥的颈侧。
温凉的雪肌被刺激地本能向后瑟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那份炙热又紧随其后跟了上来,且比方才还要更近一些,更烫一些,仿佛随时都会毫无顾忌地吮上来。
苏玥仰着脖子,颤声推拒道:“沐辰,别,别这样,你喝醉了~”
话落,苏玥颈侧近在咫尺.蠢蠢欲动的薄唇终有所止。
但它并没有完全离开,只是在短暂地顿了几息后,又转而向上寻到苏玥早已熟透的耳尖,似安抚,似妥协,又似嗔怪般般紧紧贴着,轻轻啄着,声声唤着:“你是我的,是我的小病秧子……”
酥酥麻麻的触感从耳尖传至全身,苏玥受不住地欲抬手推开他,可还未来得及发力,便又听见沈沐辰说他很是难受。
推拒的手不得不停了下来:“沐辰,你是何处难受,我唤医师来?”
“我只要我的玥儿,将她还给我好吗?还给我……”
耳边的醉言醉语依旧未停,苏玥有些拿不准方才沈沐辰呢喃的那句“难受”,到底是因为醉酒抑或是其他哪里不舒服,但总归都要唤医师进来看看才好。
苏玥不得不再次尝试从炙热的桎梏中挣出:“沐辰,先放开我好吗,我去唤医师。”
哪成想话音刚落,沈沐辰便环着她的腰肢,带着她一同向塌上倒去。
一声浅浅的低呼后,苏玥便半躺在了他的身上。
彼时,男人用炙热的胸膛和结实的臂弯,共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桎梏,将苏玥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可饶是如此,沈沐辰却仿若还是觉得不够。
他就像一个亟需攀附他人而生的藤蔓般,又抬起两条修长的腿,死死缠绕住苏玥的腿。
苏玥生出一种好似被他完全掌控住的不安感,她赶紧试图拉开距离:“太紧了,沐辰,放开些。”
回应苏玥的是沈沐辰更紧的缠绕:“无法放开……你也不能离开!不准离开……”
醉酒的沈沐辰显然比清醒时还要霸道上许多,起码清醒时他还会找些借口,说些什么,不似现在这般不由分说,这般不讲道理。
苏玥叹了口气:“你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先放开我,让我去唤阿莫找赵神医过来给你瞧瞧好吗?”
“别走,别走,我有些害怕。”破碎又低哑的醉言再一次贴着苏玥的耳边传了过来,只不过这一次,那醉言中的意思却令苏玥的心尖为之一颤。
这是苏玥第一次从沈沐辰的口中听到这般怯懦的话。
他少时口中总是吵嚷着要做一个惩奸除恶的大英雄,而长大后他亦如愿成了守护家国,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他明明早已成长得那般耀眼,那般朝气蓬勃,那般无畏无惧,仿佛一切困难都不能将其击垮的样子。
而且就连记忆里那个幼小的小沐辰,那个那刚入相府的小沐辰,那个孤身一人无可依的小沐辰,那个整夜偷偷哭泣被婢子们私下取笑的小沐辰,都强撑着从未在人前表露过一句关于害怕这般懦弱的词。
而今,他竟窝在苏玥的颈侧低诉了句害怕。
苏玥的心像是被一只带着刺的大手,狠狠攒紧了下,生疼,生疼。
“沐辰,你在害怕什么?”带着显而易见心疼的孱弱女声再次响起。
而回应苏玥的,是一个更加用力的桎梏,以及一句句断断续续的轻声低喃:
“小病秧子,我害怕了。
这里的风很大很大,这里的夜很冷很冷,这里的血很多很多,这里的命很薄很薄。很多人都坚持不下去了,包括我,都坚持不下去了。
小病秧子,你知道吗?
原来我之前同你讲得那些英雄故事都是骗人的。
这世上原就没有什么无所畏惧、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大英雄,他们都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罢了。而他们之所以能成为英雄,其脚下踩着的每一步,或许都是由无数条由血肉之躯堆砌而成的天梯。
可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那些典籍里,那些话本里,只写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英雄儿郎如何奋勇杀敌,如何忠心报国守护城池的振人故事。
而那些师长口中所讲述的亦只有如何能拥有英雄的气节、英雄的胆识、英雄的果敢。
可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成为英雄所要付出的代价,所要失去的东西。
小病秧子,我发怵了。
从战场上第一次颤着手结束掉他人的生命,再到最后杀红了眼手起刀落,轻而易举地结束掉许多许多人的生命。
这样的我,这样的处境,这样薄如纸的命,令我十分胆寒。
漫山的尸海,漫天的血雾,残忍的现实,顷刻间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磨灭掉所有一腔满志的孤勇。
小病秧子,你知道吗?
我也有过崩溃的时候,挫败的时候,无力的时候,怯懦犹疑想要逃跑的时候。
在我一次次限于困境险些丧命之时,在我亲眼目睹父亲的旧部为我挡刀而死之时,在我身边一个个同袍倒下之时,在我看到饱受战乱滋扰.流离失所的百姓,饿到易子而食之时,在我看到数百个大燕俘虏被胡族分尸而食之时……
北疆前线之上的血腥味儿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足以令许多人失控,令许多人疯了、颠了、病了、逃了。
可所有人都能因此变得软弱,唯有我不能,因为我是镇国大将军沈瑞的独子,我是军中将领,我是大燕儿郎,我与胡族隔着重重的国恨家仇。
无数双殷切期盼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无数声沉甸的责任重重压着我。
谁都可以退,唯我不能。
我必须撑下去。
而在那无数个垂死边缘,在无数个崩溃边缘,唯一能让我强撑下来的,唯有你。
我靠着回忆,靠着胸前那一沓已被磨得发白的信件,靠着同你将来长相守的妄想支撑下去的。
玥儿,你知道吗?
此番凯旋归京,我早早地便计划好,要在大殿之上自毁前程,辞去了风光无限的镇北大将军封赏,辞去了余生镇守塞北的责任。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说我疯魔了,说我自毁前程,说我自甘堕落。
可是只有我自己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早在塞北便做出的决定——倘若我还能活着回到京中,倘若还能再见到你一眼,便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半步。
因为,我怕了。
此去三载,英雄梦碎。
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已不敢再失去什么,亦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再不能失去的。
我贪生怕死地、自私自利地、卑鄙龌龊地不愿再像我父亲过去那般,抛下一切成全大义,永远守在边疆。
因为那样我便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是你的沈沐辰了。
我不想成为我的父亲,不想成为那样的英雄,我只想守着一人。
玥儿,原谅我好吗?
原谅我的怯懦,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执拗,原谅我不再是你心中那般耀眼的存在。”
伴着窗外隆隆的雷雨声,沈沐辰借着酒意趴在苏玥的颈侧,将三年来的成长之殇赤裸裸地悉数扒开,献祭似地承在苏玥的面前,妄图赌得她的怜悯,博得她的原谅。
这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赌徒最后的赌注——他赌她还在意他。
所幸,这一次他赌对了。
因为,这一晚他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犹如一把锋利尖锐的小刀般,寸寸向内剜开苏玥那颗早已封闭上的心。
*
沈沐辰戍边塞北的这三年来,每月都会与苏玥通信。
拢共三十六封,每封信苏玥都读了许多许多遍,甚至已能倒背如流。可直至今夜她才知晓原来那信中皆掩盖了一半血淋淋的真相。
她泪眼婆娑,万分心疼地望着眼前早已伤痕累累的男人,望向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被磨去了所有风发意气的少年。
她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就像他抱住她那般。
她轻轻抚着他的发旋,就像他安抚她那般。
她低声认真地回着话,就像他回复她那般。
“沐辰,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我忘了你也会害怕,也会畏惧,也会崩溃,也会疼,也会难过。
对不起,我应该在你归京那日便紧紧抱住你,我应该在过去的三年里多给你写些信的,我应该在你当年远赴塞北之时,便自私地拦住你……”
这一晚,沈沐辰献祭上所有的难以启齿的殇痛,终是令苏玥心甘情愿地暂时困在他的身边。
这一晚,苏玥捧着那颗被刺得生疼生疼的真心,终是有了说服自己短暂留在沈沐辰身边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