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82、以爱为由

　　酉时，城内大雨未停，甚至愈演愈烈。

　　噼噼啪啪的雨声，伴着卫军们寻人的马蹄声，犹如催命鼓点般，压着城中所有活物顷刻散尽。

　　余下的，只有一条条空荡、阴仄、压抑的街巷。

　　这显然不是一个寻人的好时机。

　　可那惯于戏弄他人的命运，还是叫沈沐辰在距离状元府邸几丈远的巷子里，发现了私逃出宫的状元之妻，裴氏。

　　彼时，裴氏从头到脚都死死地包裹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与黑黢脏乱的巷子融为一体的，破败不堪的黑袍。

　　如若不是她方才行走间，脚底不经意漏出的，镶着海棠花的朱红宫鞋，那沈沐辰也会被她蒙蔽住。

　　“裴氏——”沈沐辰深沉未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穿过雨幕，在空荡的黑巷里，突兀地响起。

　　黑袍之下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般，惊起一阵寒颤，而后便是一阵慌不择路的疾跑。

　　可她跑得实在是太慢了，沈沐辰只需纵马几步便能轻而易举地追上来。

　　最后在仅有几步之遥的位置，只听“驭”地一声，骏马被迫停下。而那黑袍下的人，也因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至此，那张一直掩于黑袍之下的脸，亦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满是污渍、血渍、雨渍的脸，叫人完全看不清她的五官，亦叫人不敢想象她到底付出了何等代价，才逃到了这里。

　　沈沐辰被她的样子赫住，顿在原地，未有动作，反倒是狼狈不堪的裴氏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别过来！！！”

　　裴氏将一直攒在手心里的朱钗亮了出来，抵在喉间，犹如走投无路的赌徒般，用生命下最后的赌注：“你再敢往前一步，带回去的便只有我的尸身。”

　　无论是她的语气，还是她的动作，都是无比的凛然，无比的无畏，叫人丝毫不会怀疑她所言为虚。

　　可沈沐辰亦透过雨幕，窥到了她握着朱钗时颤抖的手，窥见了马下之人眸底最深的惊惧还有绝望。

　　无畏和惊惧，两种复杂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叫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只得试图出声劝阻：“裴氏，何以至此？或许还有转圜——”

　　“呵！你问我何以至此？”女人的嗤笑声，打断了沈沐辰的后话，“如若是你，被生生地与结发夫婿分离，被日日囚于殿内，被夜夜辱于塌上，还会有此一问吗？”

　　女人尖利愤恨的声音，夹杂着疾风骤雨，一齐抽打拷问着沈沐辰。

　　是啊，他为何还会多此一问，明明初闻此事，他便知道是错的，甚至还想过要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劝阻燕帝。

　　可最后他到底为何还是寻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自己和燕帝犯了一样的错，害怕有朝一日苏玥也会变成眼前人这般决绝、这般绝望、这般令人心惊，害怕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是他和苏玥的结局。

　　是以，他想要寻一个答案，一个能证明他们之间的结局不同的答案。

　　“那，那如若我将她困住只是出于爱呢？爱到深入骨髓，爱到病入膏肓，爱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如此能否被原谅？”沈沐辰的声音再次透过雨幕缓缓传出。

　　“可笑？你竟说这一切是出于爱，当真是荒谬至极！如若他真爱我就不会将我囚在不见天日的殿中，如若他真爱我就更不会夜夜违背我意愿地折辱我。如此，他爱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可我们不同！我们幼时相识，相知相伴十二余载，我们有很深的牵绊，我们的结局不至于此，对吗？”沈沐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是在回应裴氏的话，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裴氏这才隐约意识到这追过来的“疯子”，或许说的是他自己的事。

　　她隔着重重雨幕艰难地抬头，重新打量起马上之人。

　　他有着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庞，只肖看上一眼便叫人觉得，其必是那种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才对。
　　可此时，天之骄子的眸中，却溢满了复杂的愧色、痛色和哀色。

　　这些神情，裴氏在燕帝的脸上从未见过。
　　她想，或许这“疯子”说的对，他们的故事终究不同，他或许真得很爱很爱那个人。

　　可即便这样又如何，错了便是错了，囚了便是囚了，辱了便是辱了。

　　就算以爱为由，也不行。

　　她近乎无情地审判道：“没有人会愿意留在一个执拗的疯子身边。”

　　一句话犹如伤人利刃般，无情地撕碎了沈沐辰，这几日来所有的自欺欺人的美梦。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当真得被刺地，眼底发红，恼羞成怒。

　　但马上又理智回归，他不能被一人言行左右。既这里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便回到苏玥身边，去找想要的答案，去证明他们的结局不一样。

　　沈沐辰不再管裴氏，直接架着马，转身向巷外跑去。

　　徒留满脸不解的裴氏愣在原地：“你为何放了我……”

　　.

　　半刻后，沈沐辰刚一入府，便有暗卫上前，将今日苏玥所有的言行，事无巨细地做了禀报。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苏玥与赵神医之间那段“各怀鬼胎”的对话——苏玥想让赵坤向相府递话，帮她逃出去；而赵坤想让苏玥想法子吹耳边风，将自己的孙女迎进沈府。

　　听到二人这一进一出的谋划时，沈沐辰浑身发寒，就连眸底都是化不开的寒霜。

　　他的玥儿依然想要逃离他的身边，甚至不惜和外人一起谋划，甚至不惜要塞给他一个新的女人。

　　她当真毫不在乎他。

　　这一切都好似在验证着方才裴氏的那句话——没人会愿意留在一个执拗的疯子身边。

　　思及此，原本那满是寒霜的眸中，又添上了一抹浓重的戾气。

　　而那些本被深埋在心底的，强烈的占有欲、破坏欲、暴戾欲，更是隐隐发作起来。

　　就在大错酿成之前，那名正低头禀报的暗卫也仿佛嗅到了什么危险般，赶紧急急地补上了一句——苏小姐并未立刻答应赵医师的要求，应当是有什么顾虑。

　　一语话落，沈沐辰眸中的狂风暴雨这才有所平息。

　　.

　　片刻后，他换下了身上早已被淋得湿漉漉的骑装，穿上玄色锦袍，撑着伞神色如常地，向着府内的假“潇湘苑”走近。

　　彼时，天色早已大暗。

　　昨日这个时候苏玥早已靠在沈沐辰炙热的怀中，沉沉入睡。

　　可今日因着沈沐辰迟迟未归，再加上院外愈演愈烈的疾风骤雨，令苏玥本就意乱的心，又添上许多不安。

　　她一边在屋内踱步，一边频频向外寝门扉望去。

　　所幸在下一阵闷雷声响起之前，一袭玄衣的沈沐辰映入了眼帘。

　　他带着那足以溺死人的深情和温柔，急急走近。而后似久别重逢般紧紧拥住苏玥，埋在她的颈侧耳鬓厮磨道：“玥儿，有没有想我，嗯？”

　　沈沐辰此时的神情应是与今晨出门时如出一辙，并未叫苏玥察觉到任何异样。

　　但苏玥却因着白日里，同赵医师谋划的那些出逃之事而思绪杂乱，未能对沈沐辰的亲昵之举有所回应，甚至还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沈沐辰，在苏玥看不见的地方眸色狠狠暗了一下。

　　他不得不又将苏玥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几分，寻着苏玥平日里最喜欢的力道，在她的腰侧、后背的几处穴位上讨好地揉捏着。

　　待苏玥的神情终是有所放松下来，他才继续问道：“今日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今日苏玥做的最主要的事情，便是和赵坤的私下对话。不过她有些不太信任赵坤，既然沈沐辰挑起了话头，便想借此进行求证。

　　苏玥斟酌片刻，小心开口道：“今日你一直未归，我便将赵医师请进来帮我诊脉施针。闲谈时，他告诉我，他和他孙女被敌军虏去了五载，是你救了他们。”

　　话落，苏玥感觉揉按在自己腰间穴位上的手，漏了半拍。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好似错觉般，那只大掌又继续如常地揉捏着。

　　紧接着，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状似自若，一个满是试探。

　　“不过只是顺手一救罢了。”
　　“他的孙女你可有印象?”

　　话落，二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