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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南阳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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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布包后,首先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而后才看到七八个靛蓝色的香囊,以及在其下方被折起来的几页信纸。
苏玥抚开药囊,拿起信纸,逐字看了起来。
写信之人是方才那个男孩的母亲,名唤珠儿。
她在信中写道——
自记事起,她便同其父在南阳一带,行医采药。
可四年前于山野中,恰巧救下了被蛇咬伤的苏启明。而她与苏启明之间的孽缘,也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那段日子里,苏启明每日都会寻她过府,名曰:余毒未清,需要珠儿姑娘妙手回春的救治。
珠儿起初未觉有异,每日尽职尽责地为他过府换药。
如此十余日后,苏启明的伤明明已经大好,无需再招她入府。可他又以家中胞妹常年缠绵病榻为由,再次请珠儿过府问医。
珠儿对此十分怀疑,因着她从未在苏启明的宅子里见过这个胞妹。
可当苏启明事无巨细地,说出其胞妹具体的症状时,她便已全然相信,甚至开始同情起来那个只比她小三岁,却从未出过府门的可怜女孩儿。
她打起精神仔细问询着具体症状,而后又提出要去看看他的胞妹,为她把脉。
可话说到这儿,苏启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般,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最后顾左右而言他了许久后,才“不经意间”道出实情。
说他其实隐瞒了一部分真相,说他的胞妹确是病重,但远在京城,不在南阳。而他之所如此隐瞒,只是太过心悦于珠儿,想找个借口能日日见到她罢了。
苏启明本就生得英俊倜傥,其突然如此“深情地”表明心迹,惹得珠儿面红耳赤地逃开了。
自这日表明心迹后,苏启明以为胞妹看病问药为由寻珠儿过府愈发地勤了。
每次珠儿来时,他还会说上许多相思之言,表达许多爱慕之意。甚至还许诺,要带她一起回京,带她去见父母还有病重的胞妹。
那时的珠儿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如何受得了这般攻势。
不出半月,她便完全沦陷在苏启明为她编制的深情陷阱中,愈发无法自拔,亦愈发不懂拒绝,最后甚至答应了男人在她稚嫩的娇躯上,疯狂的索取。
有了这层更进一步的关系后,珠儿便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了苏启明,甚至将自己当成了苏家人。其每日除了与苏启明在床第间厮混外,便是为她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可怜小姑子苏玥,寻些民间的止咳法子,希冀她能好受些。
她花费两年多的时间,根据苏启明说得那些症状,翻了许多医书,亦请教了南阳数位老郎中,最后定下了药熏的法子。
紧接着她又耗时数月,亲自采摘调配了八、九副能够止咳的药材熏干,放入香囊中,欲令苏启明寄给京中的胞妹试上一试,看看哪个方子的止咳效果更佳。
可那日当她兴冲冲地,将这些香囊拿过来时,竟意外地发现苏启明正在和别的女人白日宣.淫。
手中的香囊瞬间散落了一地。
巨大的欺骗感、背叛感向她袭来,她气得走上前质问苏启明。
可兴头上的苏启明只是问她,要不要与他们一起?!
她一气之下,给了他一巴掌,扬言至此分道扬镳。
而苏启明却一句道歉的话,一句挽留之言都没有说过,甚至自此再未找过她。
过往的种种皆成了骗局。
被骗去身心的珠儿,重重地跌入了黑色的深渊中。她一度无法接受,甚至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但就在离死亡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突然满头冷汗醒悟过来——不!她不该如此!不该因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己,而且那苏启明更是不值得她如此!她得好好活着!她要让做错事的人受到惩罚!她要揭露苏启明的嘴脸,要让他无法再害别人!
就这样她靠着自己从那黑色的深渊中,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爬了出来。
可她还未来得及缓上一口气,无情地命运便再一次捉弄了她——她发现自己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她满是惊惧,满是惶恐,满是憎恶。
她试图向父亲求救,可其父听到后,不仅大骂她不知廉耻,还去求苏启明将她收入府内,就算做个侍妾也好。
最后她是被父亲绑着送回苏启明府邸的。
那日是府上的老管家安置的她,而苏启明从头至尾都没有再出现过。
那老管家让她安心地待在西厢房养胎便好,还说如若生出个男孩,苏启明一高兴,兴许愿意纳她为妾,带她回京。
可珠儿并不想做那无耻骗子的妾,更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她不断挣扎着,不断反抗着,想要逃走。
就在这时,屋内走出一个同她一样,怀了孕的美娇娘。那娇娘顶着和她一样大的肚子,让她莫要再吵闹,说会惊了她的孩子。
珠儿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隆起的肚子。
而那美娇娘还在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什么,说等她的儿子生出来后,苏启明便会带她带回京,带她回相府享福的春秋大梦。
珠儿如何能同意这些话,这不过都是苏启明骗女人的话术罢了,她觉得最后更有可能的结果是‘去母留子’。
她试图劝说眼前这个,和她同样遭遇的美娇娘一起逃走。
可那美娇娘完全不认同她的话,甚至说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还说珠儿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得以上位,所以才如此挑拨。
珠儿简直百口莫辩。
之后,她被“强制性”地,留在西厢房安起胎来。
被强制留在府中的这段日子里,她亦听说了苏启明更加荒唐的做派。
原来其因嫌弃青楼女子太脏,所以专挑好人家干净的姑娘下手,而珠儿只是他来南阳玩弄的十几个姑娘当中的一个罢了。
而且所有的姑娘们大多出身低微,就算发现自己被骗,发现苏启明并非真心,亦为时晚矣。她们无法向这个身份尊贵不已的,当朝宰相唯一嫡子讨要任何说法。
珠儿了解完始末后,满心恶寒,唯余一个念头,便是要报复他!阻止他!
是以,她先是假装配合安胎,令紧盯着她的那些婢子们有所松懈。
待她终是得以在府上自由行走后,便开始了行动。
她偷偷给苏启明下了长期服用会不举的药。
她又收买了几个市井乞儿,命其散布苏启明有隐疾,甚至还有传染性的谣言。市井小巷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谣言,不出半日便在整个南阳城传得沸沸扬扬。
顷刻间,苏启明成了姑娘们明面上远离,背后非议的对象。
做完这些后,珠儿终是觉得自己似活过来一般,透上了一口气。
而如今要解决地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她想只要没了这孩子,一切都会变好,她还可以重新来过。
是以,她故意摔倒制造了一场小产。
在肚子顿疼的那几刻,她觉得自己解脱了。
但最后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孩子竟然作为早产儿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明明他还未足月!明明他那么瘦弱不堪!但他就是奇迹般地,挣扎地活了下来!
在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终是对这个无辜又顽强的生命释然了。
这个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活着~
可有了这个孩子的牵绊,她又该如何重新开始?!
珠儿再一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但无情的命运并未给她过多犹豫的时间,因为这个孩子是早产儿,身体十分虚弱,需要珠儿寸步不离地照顾。
而这一照顾便是整整两年多,直到她将那孩子的身体彻底调理好,才终于赎罪般的如释重负,亦终是有时间重新考量自己的将来。
她绝不会跟着苏启明回京,亦无力带着稚子重新开始,她最后狠下心来选择独自离开。
可她还有些放心不下年幼的稚子,抑或是对这孩子还是有愧疚的,遂开始向府中的老管家打听起了京城相府中的一切。
那老管家以为她想‘母凭子贵’,跟着苏启明回去做妾,便一五一十全地都告诉了她。
而在这之中那个久病未愈,常年无法出门的苏玥,又被提及到。
那老管家说,虽然小姐平素无法出门,不太爱说话,但是听她苑中的下人说,小姐从不苛责打骂婢子,亦从不为难他人,是个顶好顶好的主子。就是可怜了她,娘胎里带出的病,需常年卧床~
珠儿听完后,心下已有了计量,她将当初那七八副特意为苏玥寻的止咳方子,又找了出来,置于香囊里,同这封信一起放在她儿子的里衣里。并嘱他如若进京看到一个让你唤姑姑的人,便在没人的时候交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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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的前半部分写下的便是珠儿这三年来的遭遇、愤恨、悔意、迷茫、抉择、释怀、放下和离开。
而在信的后半部分,记录下的便是七八副止咳香囊的配方。
她说当初这些方子,也是废了许多时力才在南阳坊间收集到的,不用未免有些可惜。
她说三年前便想交予苏玥,可她出身低微无法联系上相府嫡女,便只得以这样的方式转交过来。
她说她希冀这些方子有效,亦希冀着苏玥今后能在相府照拂她的儿子一二。
而至于她自己,在这跌跌撞撞的四年多时间里,她成长了不少,也释怀了许多。她说不用担心,她会过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