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前仆后继 ...
-
“宣平侯晚年礼佛,乐善好施,于去岁放免了家中百余名贱籍;还有太子远赴塞北前,向陛下递了很多份折子,其中之一便是想要用雇佣关系来破除良贱制。
尽管想要立刻改变这延续数朝的良贱制,并非易事——那些被宣平侯放免的贱籍者,因失了唯一的活计,在这乱世中苟活地更加艰难;而太子所呈禀的那份折子,亦被陛下按下不表。
但这些来自权贵们的一念之仁,足以让黑暗中透进一缕微光。
而且不仅仅只有权贵们如此尝试着,还有一小部分纵使身处黑暗中,却从未停止过反抗的贱籍者。
他们也在试图点亮微光,驱散黑暗。
尽管那微光稍纵即逝,尽管他们从未成功过,尽管他们失败后所付出的代价是更加鲜红的血。
但古往今来,黑暗中前仆后继的光从未停止过。
因为总是有人相信着,相信终有一日黑暗将会被彻底驱散。
玥儿,这世间便是如此,有许多残忍的、不堪的、殇痛的事实。但我们之所以不能放弃,不能逃避,便是因为还有一部分人纵使深陷于黑暗之中,却从未放弃过,妥协过。”
沈沐辰说完此番话后,便耐心等待着苏玥的回应。他想哪怕只是一句话,抑或是如同昨日那般一点微小的回应也好。
可这次他等了许久许久,都没有等到。
她依然靠在塌侧,小口艰难地喝着汤药,好似并未听到沈沐辰说的话。
但沈沐辰也并没有因此放弃。
后来连续五日,他每日都会在苏玥的塌前,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试图为她驱散恐惧,燃起希望。
不过,起初因着要避开苏母突然的到访,还有护院们的巡视,他也不敢再次多呆。每每等苏玥吃完药后,就会匆匆离开。
但后来几日,因着相府要为苏启明的三个孩子认祖归宗这桩“大事”做筹备,上上下下都很是忙碌。不仅苑内巡视的护院,少了一半,就连苏母都没有时间,日日来此查看。
沈沐辰终是如愿以偿,可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玥。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寸步不离,对苏玥来说却很是煎熬。
因为她不仅每日要被胁迫喝药,而且还要被迫听着他那些不辨真伪的话。
因为对于苏玥来说,沈沐辰早已不再是,少时那个能给她满满安全感的少侠,他如今只是一个自甘堕落到连他自己都能舍弃掉的偏执之人。
苏玥已然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他,就算他的语气再真挚,就算他讲的故事再动人,苏玥都无法全然相信。
是以,整整五日,除了苏玥最开始拿起的那块芙蓉糕外,之后无论沈沐辰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沈沐辰不禁着急了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点点打开她的心结,可以带她走出这片黑暗的深渊。
可面对这样的苏玥,他亦有了些黔驴技穷。最后不仅失了自信,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无法治好苏玥的“心疾”,害怕自己无法弥补过错,害怕自己无法成为照亮她的光,害怕自己无法成为她的救赎。
这份焦虑一直持续到了第六日,也就是太贞十六年四月初五,苏启明在外生养的三个儿子,认祖归宗的那日。
.
辰时,相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相府众人以及所有宾客们都聚集于此,脸上扬着笑,互相道着喜,翘首以盼,等待着从南阳一路北上的马车。
而相府内,唯一没有被这番喜气沾染到的,大概只有潇湘苑这一处了。
苏玥依然靠坐在塌上,沉默不语地小口吃药,而沈沐辰依然陪在她身边讲着什么。
今日,他讲的是一桩苏玥的兄长,苏启明的旧事。
他想告诉苏玥,苏启明到底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希望她听到后,能对苏启明的所作所为有所释怀。
喃喃的低语声,再次从塌边缓缓响起:
“苏启明身为相府唯一嫡子,其生来身上便背负着许多沉重的责任。而苏伯父为锻炼他,在其刚至舞象之年,便带其出入官场,涉及政务。
这本是好事一桩。
可因着苏伯父平素太过爱惜羽毛,既不结党营私,亦不骄奢淫逸,世人想要攀附其上的机会,少之又少。
少年苏启明的出现,恰好成了唯一的豁口。
他们趁苏伯父不备,几次三番将这个心性尚未成熟的少年,拖入官场那口黑不见底的巨大染缸里。
只肖几遭,心智未熟的,白纸般的少年便被浸染了个透彻。”
话说到此处,外寝突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沈沐辰赶紧给苏玥掖好被角,走至屏风后掩住身形。
来人是苏母。
她身穿黛紫色华服,左右各牵了个两三岁大的男孩儿。她们身后还有苏启明,以及一个抱着婴儿的乳娘。
苏母甫一踏入内,便迫不及待地喊道:“玥儿,快看!母亲将谁给你带来了?是你的小侄子们,他们刚从南阳归府,你快来看看!”
话落,可想而知的是,苏玥没有回复她。
苏母未恼,只是自顾自地拉着孩子,走至塌前,复而又说了一遍:“玥儿,快看,是你的小侄子们~”
她兴高采烈地指着左手边那个较为瘦弱,较为怯懦的男孩儿,说他叫苏皓轩,是老大;指着右手边那个稍胖的,正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来看去的男孩儿,说他叫苏皓庭,是老二,比老大晚生十天;最后又指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说他叫苏皓霖,刚满百日。
一一介绍过后,苏母依然兴致不减道:“这以后我们家便热闹起来了,你这些小侄子们也能时常来陪你玩儿,玥儿可否欢喜?”
语毕,她满是期待地等着苏玥的回应,可苏玥全程连眼睛都没抬过,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亦什么也看不到。
苏母的笑僵在了脸上,眼睛不免也红了一圈。
她不得不又牵起一抹逞强的笑,对着手边两个已然会说话的孩子,耐心教导道:“快!喊姑母~姑姑~”
那个长得十分瘦小又怯懦的老大,听话地唤了一声“姑姑”。
而那个稍胖一点的老二,却只是眨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苏玥,并未喊人。
苏母只得又教了他一遍,可他依然不喊。
就在苏母准备再教一遍时,身旁自进门起便一直未说话的苏启明,终是出了声:
“母亲,莫要再耽搁下去了。你方才便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要先将这三个孩子,先带给苏玥瞧一眼。眼下这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宾客们都还在前厅等着~”
苏母这才止了声,她抬眸望了一眼,“患上心疾”始终未愈的苏玥,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再一次又流了下来。
她之所以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将这三个孩子先带来潇湘苑,就是希冀着借这三个孩子的光,能让苏玥的病情有所好转,可到底还是没起作用。
苏母叹了口气,哽咽道:“玥儿,那我晚点再带你的小侄子们,来看你~”
话落,她便带着众人离开。
直至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沐辰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可他还未来得及迈出几步,外寝突然又传来了一阵阵极轻的脚步声,沈沐辰只得又退了回去。
他透过两扇屏风处的间隙,看到来人竟是苏启明那瘦弱又怯懦的大儿子——苏皓轩。
只见那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塌前,似是想要对苏玥说些什么,但因着苏玥全程低眸未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只能十分拘谨,十分为难地站在原地。
直至外面传来了婢子喊寻他的声音,他才慌张不已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布包,而后脆生生地落下一句:“这是我母亲,叫我给你的”,便快速跑了出去。
沈沐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上前准备查看那孩子所扔的是何物。
可他还未来得及拿起,苏玥竟先一步有了动作!
皙白纤弱的手,拿起了鼓鼓囊囊的白色布包,隐隐有打开之意。
沈沐辰霎时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这是五日来,他第一次看到苏玥对旁人的行举有所回应,他怕自己此时上前,会惊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