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60、微弱的光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整整半月，都没买芙蓉糕带回。
　　你问我缘由，我只是推说校场演武太忙，未能得空。

　　其实，那时我骗了你～

　　我去了西市，甚至等了许久，都未等到李阿婆开摊。

　　最后询问隔壁卖胭脂的贩夫，才知晓昨夜李阿婆睡了一觉，便再也没能醒来~

　　死亡这桩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我一路向人打听着她的住处，穿过了五六条窄小闭塞的巷子后，才在一户挂着引路白灯的院子前站定。

　　那是一个很小，很普通的院子，可院子里面却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二十余人。

　　有披麻戴孝的亲眷们，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有穿着布衣的邻里，有矮个子的蓝衣小厮，有穿着襕衫的秀才，有穿着白色锦服的老员外……

　　忽然见到如此多不同尊卑等级的人，聚在一处，不免叫人生出讶异。

　　但当我低头，看到尚穿着一身校场演武服的自己，便又很快释然。

　　他们大抵也同我一样，来送李阿婆最后一程罢了。

　　这般想后，我便直接入了那院子。

　　可不就在这时，寂静的里屋，突然传来李阿婆儿媳大喊的声音。

　　她说在床榻最下面，好像找到了李阿婆的遗嘱。

　　但那儿媳不识字，只能着急忙慌地，拿到院外给她的丈夫查看。

　　院内其他众人，包括我，赶忙一起凑上前去查看——

　　四五页泛黄发旧的纸被依次摊开，上面的笔墨新旧交替着，被反复涂涂改改了很多次，看起来显然不是李阿婆这几日新下写的，而是她早有预料般，断断续续写了许久，改了很多次的“遗嘱”。

　　第一页是对她儿子的百般叮咛，万般叮嘱；

　　第二页是芙蓉糕详尽的做法；

　　而第三页往后，记录地则是这院内形形色色的众人：

　　‘我儿，如若出摊时，看到一矮个子的蓝衣小厮来买芙蓉糕，要记得将最底下那屉，蒸得最松软的糕，拿给他。
　　因为这小厮是买给城东一位八旬老员外吃的。
　　那老员外顾了为娘大半辈子的生意，可这人临到了了，牙口愈发的差，连本就很软糯的糕，都有些咬不动了。
　　所以，你卖给他时，定要给他最底下那屉松软些的；

　　我儿，如若出摊时，看到一穿着襕衫的秀才来买糕，要记得将那糕做得甜一些，多撒些糖。
　　因为那秀才是买来给家中娘子赔罪的。
　　他连续五年屡试不中，其娘子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脾气不免愈发大了些，总因点小事同他置气。但所幸其娘子嗜甜，且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只要那秀才带包芙蓉糕回去，她的气便刚好能消下大半。
　　所以，你卖给他时，定要记得做多加些糖；

　　我儿，如若出摊时，看到一气度不凡的英俊少年来买糕，要记得在糕面儿上，点上四瓣小花儿。
　　因为那少年是买给久病未愈的心上人吃的。
　　那女娃娃据说总是病着，连门都出不了，很是可怜。
　　所以，你卖给他时，定要记得留出时间，用红曲在糕面上点些四瓣小花，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看见那些小花，她能笑一下也好；

　　我儿，如若快收摊时，看到巷子后面那几个乞儿，出来讨吃食，莫要赶他们走。
　　他们很乖的，无论多饿，都会安静地等着快要收摊的时，才敢过来乞食，你给他们分一些卖不完的——’

　　宣纸上的墨迹到此便戛然而止。

　　李阿婆在写下最后一段话的时候，不知是何原因停下了笔。或许被谁叫了出去，又或许只是累了，想休息下改日再写。但那时的她应是没有预料到，生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无常许多。

　　那日，我在李阿婆的灵前，看到这封被涂涂改改了很多次的“遗嘱”后，也终是明白过来这满院中形形色色的“怪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因何而来。

　　他们是因着这块小小的芙蓉糕而来，亦是因着李阿婆在她力所能及范围内，不断释放出的善意而来。
　　尽管，这善意比之那些有名的大义之举来说，极其微小。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数不清的大义之举，难道不就是这些极小的善意和微弱的光，才得以支撑我们在黑暗中行走许久许久。

　　是以，哪怕这世上有再多残忍的、不堪的、殇痛的事实，而我们之所以不能放弃、不能逃跑，便是因为有人曾愿意如此，为我们释出微小，却又温暖的耀眼的光。”

　　回忆讲到此处时，沈沐辰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对不起,这件事我本该在四年前事发之时，便告诉你。可我实在是撒了太多谎，早已不知该如何圆了。”

　　话落，他抬手执起一块儿印有四瓣小花的芙蓉糕，再次递到苏玥面前。

　　“而今我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便是，我还有机会告诉你这些。这是李阿婆的儿媳方才做的，她四年前承了那芙蓉糕的摊位。她卖给我时，还让我带话给你，说你既然如此爱吃芙蓉糕，那等你的病好了，等你能出门走走的时候，便带你一起去西山摘芙蓉花，教你做芙蓉糕。”

　　沈沐辰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这桩旧事，亦不知道如此讲述是否有用，只能举着芙蓉糕，等着她的回应。

　　内寝，便这样短暂地静上了几息。

　　但幸运的是，几息后，苏玥终是有了回应。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虽然她依然没有分给沈沐辰一个眼神，但沈沐辰还是自顾自地开心起来。

　　不过这份开心还未来得及持续片刻，外寝门扉处便传来了阵阵人声。

　　“岳母大人，岳母大人，您，您怎么来了，头难道已经不疼了吗？”

　　“还是有些疼，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玥儿，她现在如何了？”

　　“岳母大人无需忧心，眼下我已找到了心病的解法。苏姐姐比之晌午您刚来时，已好上许多。只不过，这治疗也讲究个循序渐进，大抵还需要几个疗程，我也说不准。”

　　“那就好，那就好，我先进去看看她。”

　　柳世芝：“不不不！不可！岳母大人，别进来！别进来！苏姐姐现在不方便，他正接受治疗呢，我们莫要进去搅扰到她。”

　　“世芝，你可是这几天累糊涂了，你人就在这里，玥儿如何接受治疗？接受谁的治疗？”

　　柳世芝：“这，这，其实，嗯，那个，我——”

　　他一边支吾着想措辞，一边还不忘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想要进门的苏母。

　　而在外寝目睹着这一切的婢女江儿，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才终是记起，眼前这一幕，竟是和昨夜，苏母拦着柳世芝，不让他进门时，一模一样！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阻拦对方，其原因亦如出一辙，都是因为沈沐辰在里面！

　　江儿，将两件事连在一起，直接脑补了好几出复杂的高门辛密。

　　她越脑补越震惊，最后直接吓地愣在原地，而手中的鸡毛掸子，亦闷地一声掉落在地。

　　尚在门扉处拉扯的苏母和柳世芝，闻声望了过来。

　　江儿赶紧跪下来辩解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亦什么人都没看到过。”

　　苏母见这婢子如此做派，瞬间起了疑，也不管柳世芝如何阻拦，直接冲进了内寝——

　　层层帐幔之后，只有苏玥一人坐在塌上吃着糕点，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可她总觉得方才江儿那话中的意思，总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觉得极有可能是沈沐辰又偷跑了过来。
　　思及此，她想再盘问一番这婢子，可碍于柳世芝还在场，又不能直说沈沐辰之事，只得暂且压下，想着等晚点再审。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柳世芝，看到塌边早已没了沈沐辰的身影，亦松了口气。

　　方才岳母大人进来之时，他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里去了，生怕被发现是他帮助沈沐辰，从祺林院逃出来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江儿，真真是藏不住一点心事。方才，她差点就要不打自招了！一会儿岳母大人走了后，得好好敲打她。

　　……

　　翌日，卯时天将亮，潇湘苑的院中便突兀地，响起嘈杂的人声。

　　无论是内寝好不容易睡下的苏玥，抑或是外寝正酣睡的柳世芝，都不可避免地被这声音吵醒。

　　柳世芝嘴上一边咕哝着抱怨，一边起身穿衣去院中查看。

　　半刻后，他才回到内寝，查看苏玥的情况。

　　彼时苏玥同昨日一般，低眸靠坐在塌侧，不答不语，叫人十分担心。

　　柳世芝叹了口气道，“那我先帮你施针？”

　　可想而知的是，苏玥没有答话，他只得又叹了口气，自顾自准备起来。

　　而后他一边施针，一边继续喃喃道：“苏姐姐，你方才可听到院外的声音？”

　　话落，他顿了两息，试图吊起苏玥的兴趣。

　　可苏玥还是没有理他。

　　他只好清清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方才，张护院奉岳母大人之命，带了十余名护院，将整个潇湘苑布控了起来——说是要给沈沐辰来个瓮中捉鳖。

　　苏姐姐，你说岳母大人是如何得知沈沐辰昨日来过这儿了？那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是我协助他逃跑的？

　　还有，你说沈沐辰今日还会过来为你‘治疗’心疾吗？如若他在院中当场被抓获，岂不是会误了你的治疗？

　　要不然我们还是先一步向岳母大人坦白吧？就说你的心疾，只有他能治，所以我才协助他逃跑的。

　　可，这也不行啊！
　　我还不知，这沈沐辰到底是因何事被罚。
　　如若他真得犯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而我还帮了他，那不就成了帮凶啊！

　　可，如若不先一步和盘托出，待其被抓，将我给供出，介时岂不是更——”

　　就在柳世左右为难之际，窗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闻声望去，竟是沈沐辰又又又翻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