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小病秧子》冰寒冰

52、说书少侠

　　这是小沐辰第一次窥见到，朱门高墙内，“生而为婢”四个字的残忍之处。

　　这是他在镇国大将军府中从未见过的残忍——因为他的母亲是商女出身，同样是被欺压过，被剥削过的位卑者，她嫁进将军府后便不会再将不幸施加给府内的奴仆们。
　　她更是时常教导小沐辰，‘强者需要保护弱者，就像他父亲做的那般’。

　　可她却忘记告诉小沐辰，这世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强者剥削弱者，而弱者会剥削更弱者，就像昨日苏启明对他做的那般，就像护院对婢子做的那般。

　　是以，此时当小沐辰望向朱甍碧瓦下的血迹斑斑时，只剩下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母亲又一次“骗”了他，就像那句——‘父亲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会永远守护我们’一样，他又一次被骗了。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何不能一直欺骗他，又为何要如此“残忍”地用淋淋鲜血向他揭开骗局。

　　他明明好不容易在踽踽独行的黑夜中，找到了一个新的同伴；他明明好不容易从家破人亡的悲绪中走了出来，他明明已经要将相府当做第二个家，他明明怀揣着美好的希冀准备重新出发。

　　可自昨日的那场雪开始，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小苏玥即将死亡的事实，抑或是相府生而为婢者的一切不幸。
　　眼前的所有，都如同魔咒般验证着，父亲临行前留下的那句话：‘这世间许多事都由不得你我，比之更加残忍的还有很多很多’。

　　可其后半句的‘莫哭，往后你要坚强’，小沐辰却依然做不到。

　　如若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如同这般，先给予他希冀，而后又无情地、残忍地将它们夺走。
　　如若一直都是这般，那小沐辰又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失望，才能像他父亲那般，学会“麻木”的坚强；又要经过多久，才能成长为所有人都期待的，如同他父亲那般“无坚不摧”的英雄。

　　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他，不过只是个稚子，是个难过时会哭泣，害怕时会颤抖，闻到血腥气时会干呕的稚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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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整整两日，再一次失了所有希冀的小沐辰，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重新跌入黑色的深渊之中。

　　门外不明所以的婢子们，起初只以为他是在闹脾气。
　　可当她们在门外喊了许久，内里都毫无应答，她们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潇湘苑请老爷和夫人。

　　但此时小苏玥正是命悬一线之际，苏父和苏母如何能抽出时间，来理会另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是以，最后祺林院内，只有一众婢子们在紧闭的房门口干着急：
　　“自昨日起您就未进食，这样下去身体如何能撑得住？”
　　“您要不先把门打开，让婢子们进去服侍您”
　　“是婢子们哪里惹您不快吗，婢子们甘愿受罚，还请沈小少爷莫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沈小少爷，……”

　　这样的呼声，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傍晚，苏相出现在祺林院门口时，才得以停止。

　　彼时，所有婢子们都颤抖地跪匐在地上。因为她们骇惧苏相会因为沈小少爷“任性”的行为，而迁怒于她们。

　　所幸，苏相今日的脸色看起来不错，并未降罪于她们，只是命她们带路。

　　苏相来到了紧闭的房门口，他端起长辈的架子，对门内的小沐辰命令道：“沐辰，你又再胡闹任性些什么！我都来了，还不将门打开！”

　　话落，他便胸有成竹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可等了半响，那门都丝毫未动。

　　苏相只得斥着：“是不是这几日我忙着玥儿的事，疏于管教了你，才使得你这般不守礼节，目无尊长！眼下玥儿既已无事，我有的是时间好好管束你，来人，将门给我——”

　　“踹开”二字，还未说完，紧闭的门便先一步，“吱呀”一声急急地打开。

　　门后小沐辰暗淡而憔悴的脸，显露出来。

　　苏相见此，以为他是生病了，未尽的斥责之言不得不悉数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苏相准备仔细盘问之时，小沐辰便瞪大眸子，抢先问道：“苏伯父，您的意思是，小病秧子已经好了，她不会死掉了吗？”

　　“嗯，玥儿已无碍，她很是争气地挺过来了。柳太医说可能是如妃向陛下求得那株千年雪莲，刚好解了羌地的毒性。这次也算是有惊无险，我本以为——哎，算了，不说了，先说说你，你告诉伯父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

　　苏相的话未说完，男孩本来黯淡的眸子便泛起了华彩，继而他扬起调子说道，“那我能去潇湘苑看看小病秧子吗？我不会被传染的，也不会给您和苏伯母添麻烦的，我只是去看看她可以吗？”

　　苏相的话接二连三地被打断，心中已然有些不悦。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时，眼前原本“憔悴不堪”的男孩不知哪来的气力，突然一溜烟地飞快向外跑。

　　而其身后依然是一众婢女们兵荒马乱的呼喊声：
　　“沈小少爷，吃点东西吧！”
　　“沈小少爷，天冷，披件袄袍再走吧！”
　　“沈小少爷……”

　　不过，这次除了婢女的呼声之外，还多了苏相生气的呵斥声：
　　“站住！站住！站住！你，你，你如此不顾礼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小沐辰忽视了身后所有的杂音，只是继续向前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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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刻后，小苏玥的杏眸中便毫无防备地，映进了气喘吁吁的小沐辰。

　　原本黯淡的眸光瞬间被点亮，她勾起唇角真诚地说道：“沈沐辰，还能看见你真好~”

　　可话落，小沐辰却趴在她的身上，大哭了起来：“小病秧子，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就好，呜呜呜~”

　　之后，他又一股脑断断续续地哭诉了许多许多：
　　“呜呜呜~我还以为你——和我母亲一样再也醒不——所有人都说——呜呜呜~我被挡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最后，我不小心发烧了，他们就再也不让我来看你了，呜呜呜，我真得——”

　　小沐辰所有的话都带着哭腔，小苏玥完全听不清楚。

　　她只得像往常那般调侃道：“少侠你怎么总是爱哭鼻子，丢不丢人。我昨夜快要被黑白无常抓走的时候，他们便是被你的哭声吵得，懒得将我抓去了。”

　　小沐辰吸了吸鼻头，隔着泪眸十分真诚地讨教着：
　　“真得有黑白无常？你见到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你害不害怕啊？他们还会回来将你抓走吗？要不然我一直不停地哭，这样他们会不会被吵得再也不来了？”

　　“噗，这你都信，哈哈~”

　　小沐辰讪讪地反问：“如若不是真的，那你怎会知道我昨夜一直在哭~我分明藏在锦被下没有人能听见~”

　　“肯定是你的锦被太薄了，院外的守夜婢子们全都听到了。她们吓得连夜赶来向我母亲禀告，她们还说，你不知为何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还说你不吃药，不吃饭，不喝水，不应话。还有，还有她们还说你大概是想自己的母亲了，还说你——”

　　“她们，她们在胡说，你别信！没有，本少侠才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你要相信本少侠，本少侠什么都不怕，本少侠也不会再哭了，本少侠很坚强，可以一直、一直罩着你了。”小沐辰着急地打断道：

　　小苏玥：“那少侠，你可不可以从现在便开始罩着我吧，我想听你讲故事。”

　　“好！我这就给你讲。”

　　一语话落，小沐辰呜咽的哭声止住了，而小苏玥塌前的“说书少侠”，亦回来了。

　　恍惚间，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但经历过生离死别后，一切又全都变了。

　　“听书的女孩儿”心想，活着有时候或许也不错——
　　因为如若有一个人愿意一直陪自己玩儿，那么清寂苦痛的日子好似也没那么难熬。而且昨夜她都还没死透呢，沈沐辰就哭成那副模样，甚至不吃不喝将自己关起来。倘若她一旦死了——不行不行，她得劝劝他。

　　就这样，本来在死亡面前无所畏惧的女孩儿，有了牵挂，她也突发奇想地想活久一些了。

　　而“说书的男孩儿”心中，亦被重新燃起了希冀的光——
　　他望向失而复得的同伴时，好似在望向黑暗中重新被打入的一束微光。一时之间他不再胆怯，不再畏惧，不再怯懦，因为他愿意倾尽所有护它不灭。

　　就这样，本来爱哭的男孩儿，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他也想变得更坚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