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泽螺旋》心弦清风

17、尾声

　　锁链剧烈碰撞和手铐摩擦发出的金属声响让约瑟夫露出由衷地微笑，他咯咯笑着，美妙的寒意流遍全身。
　　“被人胁迫的感觉如何，”约瑟夫踱着闲适轻巧的步子绕道奇犽背后，用枪口拍了拍惬意地威胁道，“我就是要仗着这条命来要挟你，除非你能连我和小杰一起杀掉。”
　　对于奇犽的能力，约瑟夫一直心存疑惑。
　　他拿不准究竟他是真的被自己制服了还是暂时服软，所以他故意激怒他，好看看他的反应。
　　只要对方有异动，他便会立刻一颗子弹将他当场钉死。
　　“给你一分钟考虑时间，”约瑟夫放肆的笑着说道，“想清楚你到底是想自己活还是要让小杰活。”
　　他退到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水出来，见奇犽还是没有反应的被倒吊着，便讥笑道：“你也不过如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感情更令人束手束脚的东西了。”
　　他捧着水杯小口地啜饮，全神贯注观察着奇犽的反应。
　　“不管你问多少遍，我都不会伤害他。”
　　听到奇犽的回答，约瑟夫朝他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刻薄一笑：“那你就等着和他黄泉路上见吧，哦，我忘了，你们根本见不着。干你们这行的上不了天堂，所以你最终能见到的还是我。”
　　他将戒备心抛诸脑后，把奇犽从刑具上放下来，拿枪指着他冷冷的说道：“跟我出去。”
　　七月的森林充满了生命的朝气，云雀粗狂激动地欢唱，松鼠在洒满阳光的树尖上跳跃。
　　野兔从树桩后方伸长警觉的耳朵。
　　奇犽面无表情地立在他与小杰来时路过的那座有点腐朽、没有围栏的木桥上，约瑟夫警惕地站在桥桩那里，举枪正对着奇犽的头部。
　　溪水涨满了河道，水流湍急，大有一泻千里奔腾之势，河床两岸一些露在水面的石头，而更多的岩石则隐藏在水下，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中形成幽暗深邃的暗区。
　　一根长满绿苔的原木在充沛的流水之间打着旋涡，陷入暗流中发出奇怪而沉闷的声音。
　　“跳下去，就让小杰最喜欢的大自然来决定你的生死吧，”约瑟夫如释重负地耸耸肩，决定结束这场已经不太好玩的游戏。
　　他不再给奇犽时间，立刻清清楚楚地接着说道，“我说到三就会开枪，一、二”
　　谁知，奇犽却在约瑟夫刚开口数到一的时候便跃了下去，仿佛奋不顾身投向的不是死亡而是他等待很久的归宿。
　　枪声在数到二时响起，几只身披五彩羽毛的野鸡从草丛扑棱棱地窜起，越过树杈消失在绿茵茵的松林中。”
　　“算你跳的快。”约瑟夫哼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两颗，他对能否用剩余两颗干掉来接头的61号有点担心。简单盘算了一下，他决定先烧掉木屋毁灭证据，然后再来应付那个未曾谋面的61号。
　　冷杉林独树一帜的浓郁香气被阳光点燃，沁人心脾、芬芳漂浮。
　　约瑟夫一身轻松地踩在黑色松软的腐殖土上，兴奋地听着自己双脚踩踏泥土与腐叶渗出的声音。
　　所有阻挡他的一切障碍都被消除了，就连他身体内的另一个人格也即将被他移除。
　　他终于可以创造一个完全属于的记忆与世界了，他再也不必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躲藏在那人的阴影之下了。
　　但是，他的美好憧憬没有持续多久便被眼前湿答答水淋淋的家伙打破了。
　　奇犽出其不意地从树后转出来，脸上因缺氧而泛红。
　　“你…”约瑟夫大惊失色地指着奇犽，因为太过激动而吞吞吐吐，“这不…可能。”
　　他颠三倒四地说道：“你不会游泳的。难道…你是鬼魂？”
　　“你猜呢？”奇犽一边镇定地走过去，一边用已经从手铐中脱出来的右手握住左手大拇指一掰，咔咔一下将它拉脱臼。
　　他泰然自若地将左手从手铐中拔出来，温和说道：“别害怕，我只是回来跟你聊聊天。你见哪个鬼魂能在白天走动？”
　　约瑟夫没有一句警告突然抬枪，电光火石间，奇犽接回大拇指，双手一挥。他动作太快了，约瑟夫看也没有看清，手中的枪已经转到奇犽手中。
　　奇犽夺到枪后，连想也没想便朝约瑟夫连开两枪。每一声枪响都让他们周围的空气震颤起来，
　　巨大的冲击力使约瑟夫肺中的口气也被抽了出来，他在震惊中等着疼痛与死亡。
　　可只有一大片褐色树皮与绿苔溅到他身上。
　　“我要是想杀你，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奇犽确定没有子弹后便手枪扔到一旁，轻笑道，“我只想教教你，要这样开枪，别跟你的对手废话。”
　　约瑟夫对奇犽的话置之不理，一心只想知道答案，他惊惶万状的大叫着：“你这个疯子，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不应该！！”
　　“作为对你之前所言的回报，那我也告诉你吧。”奇犽漫不经心的弄着头发上的水珠，“怪你自己不谨慎喽，我之前是不会游泳，但是溺水一次后我就会了。没什么比死亡经验更能让人快速领悟生存技能了。”
　　“骗人，这怎么可能？”约瑟夫自顾自的喃喃自语。“一定是有人帮你。”
　　“骗你我又没好处?”奇犽剜了他一眼，看看自己的样子，觉得自己好久没被人弄的这么狼狈和焦头烂额了，“你可能难以理解，但我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这次根本不算什么。”
　　见约瑟夫正不管不顾的独自低语，奇犽便直接上前剥下约瑟夫的外套穿到自己身上。
　　约瑟夫不知为何突然醒悟到对方没有并没有再装腔作势，他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呵呵冷笑两声没有反抗。奇犽又瞥了眼对方的裤子，终于还是决定自己光着腿算了。
　　“那你现在能如何？你又舍不得杀我？”约瑟夫挑着嘴角，不屑的瞪着奇犽。“你别以为去找心理医生就能轻易地把小杰弄出来。”
　　“我没那个时间。”奇犽推搡了约瑟夫一下，示意他往回走。
　　约瑟夫跟着奇犽走回到河岸，一路上不管他说什么，奇犽都不搭腔。此刻见奇犽在一处浅滩走来走去，便对他的行为更摸不着头脑。
　　“过来。”奇犽向他勾勾手指，勉为其难道：“虽然我不喜欢给自己留麻烦，但看在小杰的面子上，我还要再确认一下。”
　　“什么事？”料定奇犽不能把自己如何，约瑟夫气定神闲的做过去。
　　仿佛没看见对方蔑视、无理的目光，奇犽不急不忙对约瑟夫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保证不再做出伤害小杰的事情，或者与他捣蛋的事情，我就放过你。”
　　“哼，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约瑟夫恶劣地挑高眉毛，“是他害死了我爸爸，所以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再见到他。”
　　他不留余地的拒绝道，这一刻，他对小杰的恨意纤毫毕露地摊在阳光下。
　　一尾小鳟鱼从深水处冒上来，丰满结实的鱼身上交织着令人骄傲的漂亮的金褐色和红色。
　　它摆动着有力的鱼鳍在水面浅游，忽地一只灰白色的飞影从天而降，金色光芒在水面耀眼一闪，一秒后又即刻升上半空，清澈的溪水里只留下一阵混乱的涟漪。
　　奇犽把眸光收了起来，不着痕迹的吐出一口气，缓缓走到约瑟夫身旁。
　　一股凌厉的杀气迎面而来，约瑟夫心思一动，“所以，你准备好杀我了吗?”
　　他对已经变了脸色的奇犽挑衅着，身体微微颤抖，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惊喜，只觉得要是跟小杰一起死在这人手里也是非常好的事情。
　　“是，我不能再让你活着了。”奇犽按着约瑟夫的肩膀使他做在浅滩的鹅卵石上，冷酷无情地说道，“你对小杰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好啊，那你就把我们一起杀掉好了。”约瑟夫顺从的闭上眼睛，清凉的河水正一波一波冲刷着他撑在身侧的手指，随着靠过来的热量，他能感觉到奇犽的双手正慢慢扣住自己的喉咙。
　　奇犽两手合拢围住约瑟夫的脖子，却不用力，他沉着地指示着约瑟夫道：“深呼吸一口气，不然一会有你受的。”
　　约瑟夫心中纳闷，刚想说话，却猛的一下被巨大的力气翻倒，后仰跌进水里。
　　求生的本能促使约瑟夫紧紧抓住奇犽掐着他脖子的手，他拼命的挣扎，却挣脱不了。河水从他想要呼吸的嘴巴里咕噜噜灌进去，没多久他便被涨满了再也喝不尽更多的水了。
　　一分钟后，就在约瑟夫以为自己快要淹死的时候，奇犽抓着他，将他一把拖上岸。
　　约瑟夫浑身脱力的趴在石滩上，几秒后开始抽搐，奇犽冷冰冰地望着他，无动于衷地等着对方开始不断呕水、咳嗽。
　　休息了五分钟后，奇犽看了看手表做过去道：“溺水的滋味不好受吧，所以我让你先深呼吸一口气的。”
　　“你别想…”
　　奇犽冷漠的打断约瑟夫的话，“我说要杀你，便是要真的杀你，可不只是吓吓你而已。”
　　“你不想见小杰了吗？”约瑟夫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地威胁着。
　　刚才那滋味太难受了，还不如之前一下子被枪打死。
　　“那是我的事情，不是你这个死人该想的问题。”奇犽平静地瞧了他一眼，不顾对方的咒骂拎着他的衣服，又重新将约瑟夫按进水里。
　　如此重复了三次，约瑟夫终于再没有力气同奇犽争辩了。他趴在水边，手指甲已经变成白色，边缘还泛着紫色。
　　脚步声再次响起，约瑟夫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等着奇犽再次把自己按进水里。至少他现在学会不张着嘴大口呼叫，那样能少喝点水。
　　泡在水中，约瑟夫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地结成冰块。由于缺氧，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可意识却还清楚。
　　胸口发涨，模模糊糊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条鱼，那种难受感渐渐消失。
　　他舒缓、平静地躺在奇犽掌心，不再紧张。河水是如此清澈，他看见了奇犽的面孔，看见对方异常认真的盯着自己看，嘴里喃喃自语着。
　　那嘴型，看起来像是在数什么。
　　一瞬间，约瑟夫便想通了。原来他是在读秒，他是通过一次次实验来测定需要多久时间淹死我。
　　他掐住我的脖子，也不是为了勒死我或者防止我挣扎，是为了测我的动脉跳动。
　　约瑟夫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并未发出，水猛的涌入他喉咙。
　　被打断精确读秒的奇犽只好先将约瑟夫拽了起来。
　　约瑟夫把脸埋在鹅卵石里，断断续续问道：“…这就是….你主动跳河…的原因吧，我还以为是….”
　　他的声音很轻，嗓音极度沙哑。由于呛水，他不得不咳嗽了一阵才继续说，“你并不是识破了我的想法，你只是在算人需要多久会溺水而死。你竟然拿自己实验……”
　　“我不会游泳，而小杰会，你想通过溺水的方法憋死我，那么剩下来的只有小杰。”
　　“这我还要感谢你，”奇犽蹲在约瑟夫面前，谈笑自若着，“是你自己告诉我濒死的状态你就会和他转换，身体会主动选择更有生命力的人格。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所以我要真的让你死掉。”
　　怪不得他之前都没有反抗，原来早就算计好了，约瑟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飞快说道：“我不信你能把握好这万分之一的时间，你真能掐准我死去的时间，而不让这具身体死亡吗？”
　　奇犽这才轻慢的笑道，“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唯一精通的便是杀人这一门艺术了。”
　　约瑟夫听完奇犽的话，眼睛狠狠瞪向他，一秒后终于灰败地闭上。
　　再次被投入水中，约瑟夫听着水流滑动的声音，双眼锁定在天空。
　　他明白，这片映照着云影的平静水面即将成为自己的坟场。
　　他颓然躺在水中，宛若悬在天地之间。
　　约瑟夫等着那一刻，等着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掌中感受到约瑟夫的脉搏越来越弱，奇犽读着秒数预测着他的死亡。
　　忽地约瑟夫奋力抬起手臂，像一条脱水的鱼那样向着生存最后拼尽全力跃起。
　　弹出的水花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仿佛无数透明晶莹的水晶珠在奇犽面前凝固。
　　约瑟夫攥在一块石头朝奇犽眼睛里戳过去，那尖利的侧缝还带着约瑟夫掌心的血液。
　　“有些机会人一生只会遇到一次，所以如果我不立即抓住它，我怕就再没有下次了。失败也好，成功也好，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如何？而且与其做每一件事前都深思熟虑，我更喜欢痛快的迎接挑战，更享受努力奋斗的过程。我不喜欢输，但是我更讨厌逃跑。”
　　奇犽不知道为何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会想到小杰那晚对自己说的话，可这次他不想逃避。所以他没有躲开，继续读着秒数，等着约瑟夫的石头砸向自己。
　　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约瑟夫听不见，他也不可能听见了。
　　一滴血滴入水面，紧接着是更多的血。
　　它们荡漾在水里，像是水墨画一样晕染在约瑟夫黑色眼瞳中，红色的血和蓝色的天空落在他眼中，构成最后的景象。
　　约瑟夫死了，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这一秒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仿佛被定格了。
　　所有的情感与思绪都被无尽放大，不论是安宁还是痛苦。
　　数量庞大的鸟群从天边飞过，激昂和谐之声洞彻天地。
　　它们如一片快速移动的乌云，一掠而过消失在颤抖地地平线上。
　　当再次看见太阳从云层后面浮出来时，奇犽对所处的世界产生了些许莫名敬畏。
　　他站起来，捂着一只眼睛，半张脸鲜血模糊。
　　远远地，一个胖子沿着河岸慢腾腾跑了过来，奇犽认出来那人的身形，正是来接头的61号。
　　回到木屋，在简单的处理完伤口后，奇犽对61恳切道：“麻烦你帮我送他去XX，路上他有可能会逃跑，请你尽力说服他吧。”
　　奇犽紧张那人的态度让61号有点诧异，他开玩笑道：“嘿，你以前可不会如此。是不是我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要阻止他就行？”
　　奇犽正换上61号给自己带来的衣服，听到此话，立时警告道：“你可以试试看。”
　　“小子，你怎么一点也不尊重前辈。”61号略有不满，对着奇犽那张脸半讽道，“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不堪子，我还以为你要变成独眼龙呢。可惜只是砸到了眉骨。”
　　奇犽摸了摸眼睛，心想，约瑟夫最后一击终是功亏一篑，他还是错算了水面与空气的折射角度关系。
　　61号见奇犽整装完毕便催促道，“你快走吧，联系员正等着你呢。”
　　奇犽扁着衬衫的袖口，将改装过的自动手枪放进斜跨身侧的一个黑皮套，他透过窗户向外看，远处的空地上正垂着一架云梯。
　　“你替我照顾好他，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给我钱就好了，正好把这屋子的损失也赔给我。”61号满不在乎道，“我会把账号打给你的，一会组织会派新的直升飞机来接我，这架会直接送你去XX。”
　　奇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的任务不好干，要是你死了，需不需要我帮你通知他。”61号指着正昏迷不醒的小杰，忽地发起善心道，“我还可以免费送他下去陪你，我够意思吧。”
　　“你送完他给我趁早滚蛋！”奇犽禁不住开口骂道，他看了一眼小杰，面上不再有留恋之色。
　　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自己，又仿佛有所改变，他转身向外走，枪身在黎明初生的太阳下折射出冷冷的反光。
　　奇犽想，如果有机会，他与小杰还会再见。
　　他并不惧怕分离，也不沉迷过去。
　　对于现在的奇犽来说，或者对于以前的99来说，他从小杰那里得到的，这种刻骨铭心、心有所属的情感，那种无拘无束、感受生命的态度，那种对世界充满惊奇、敬畏与感恩的真情实意，他都已经体验到了。
　　这种体检使他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正如分别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见积蓄能量。
　　“99号，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不过我现在有了新名字，奇犽。”
　　今天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机遇、危险、未知、变化。
　　不管如何，但它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通向千万种可能性的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