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泽螺旋》心弦清风

18、特别篇

　　时间，不停滴走。
　　一盏小夜灯温柔的亮着，长方形的电子闹钟在寂静中变换着数字显示，当荧光数字跳为6：00AM时便蓦地震了起来。
　　几乎就在清脆的电子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小杰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精神、记忆、思维都清醒过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睡一觉后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所以当小杰再次发现又遇到这种情况，他并没有表现出担忧或者害怕的情绪，甚至是有一点习以为常的从床上翻身起来。
　　身体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莫名觉得有些凉。小杰抖抖肩膀，连看也没看，便快速的抓过枕边放着的衣服往身上套。
　　T恤、衬衫、绒衣、卫衣，看样子这地方一定挺冷。
　　小杰想着，脑袋从领口钻出来。依次穿好保暖裤、外裤、袜子，两只脚落在厚实松软的地毯上。
　　床边放着一双高帮的雪地靴，小杰系紧鞋带站了起来。他扶着额头，觉得一定是自己做的那梦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到现在仍觉得脚下有些微晃。
　　关掉闹钟与小夜灯，抬手打开开关，电流闪过，白炽灯亮了起来。
　　小杰站在床头仔细打量着房间。
　　面积不大，可以说有点拥挤。房间中的家具除了贴着木墙摆放的那张双层弹簧床，只有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衣柜。
　　上铺睡的是谁？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小杰看着叠的四四方方仿佛没人睡过迹象的被褥，伸手从床单滑过，触手柔软却没有热度。手探入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上面只简单写了一行字：衣柜旁边的门是洗手间，洗漱完后拉开床头柜第一格。
　　没有落款署名，没有日期。
　　按照信件的指示，小杰进了洗手间，看着两套摆放整齐、一应齐全地洗漱用品，他心里的那个想法渐渐肯定。
　　洗手间和卧室一样，也不大，索性五脏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浴缸。
　　对镜照了一下，小杰看着自己的脸，有些窃喜的发觉自己竟然长高了。
　　洗漱完后，按照第二步指示，小杰拉开了第一格柜子，里面是一副耳机和一个MP3。戴上耳机，打开MP3，“沙沙”声过后，小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磁性男声。
　　仿佛能了解小杰心声似的，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是，“嗨，又是我。我想你猜到出我是谁了，”
　　“奇犽”小杰忍不住笑着，与MP3中的声音同步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奇犽继续说道，“为了奖励你，我可以请你吃早饭。现在请背对床站好，打开门出去。此外别忘了拿上你的钥匙，在第二格抽屉里。”
　　小杰拉开第二格抽屉，里面静静放着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卡通柯基犬大头造型的吊牌。
　　从卧室里出去，是一个狭长型的小客厅，一侧放着沙发与电视，一侧放着木桌与椅子。
　　依旧没有什么装饰，也没有窗户。
　　随着MP3中播放的舒缓音乐，小杰走到饭桌旁坐下，开始享受准备好的早餐。
　　好听的前奏，低沉的鼓点，干净的声音，充满积极向上的精神的歌词。
　　明晰的音符排列整齐飞进小杰的耳朵，他在这首令人心情开朗的歌曲中用完了早餐。
　　随后奇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小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消息。”
　　半秒后，奇犽那富有特质的嗓音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先选好消息的。”
　　小杰点点头，正襟危坐着等MP3中的奇犽继续说下去。
　　“你的案子解决了，现在你已经不是通缉犯了，可以自由的出入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追捕了。”
　　奇犽的声音到这里便断了，小杰耐心的等了一会，当他的声音再次从MP3里传出来时，小杰以为奇犽会解释这件案子的情况，但他却说了另外一句话。
　　“接下来我要说的，很重要。是坏消息，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一分钟后，奇犽开始徐徐说着，这段话不长，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可小杰却在听到结果的那一刹那呆住了。
　　奇犽告诉他，在去往XX的路上，他突发高烧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当地医院后，医生在他脑子里发现了血块，这可能和他遭受过车子撞击有关系。
　　经过手术治疗，血块被清除了，他的身体也恢复了健康。
　　但是他的记忆却出现了问题，叫做顺向记忆障碍 。
　　简单的来说，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7月10日那天，永远把7月10日作为昨天。
　　而之后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只能在保存22小时又11分钟，然后会被自动清除。
　　奇犽的声音停止了，只余下沙沙的空白声。
　　这个消息对小杰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磕倒在地上。
　　漫长的五分钟后，奇犽的声音将小杰从震惊中唤了回来，他的声音温暖低沉，“现在你可以到外面去看一下。”
　　小杰转过身，将沙发旁边的门打开。
　　这扇门很轻，其实都算不上门，小杰这才注意到其实后面的这个房间是从客厅里划出去的一大块面积。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布满整整一面墙壁的照片。
　　有黄昏，有清晨；有沙漠，有森林；有高原，有峡谷；每一张景色照片里都有一个人，虽然有些照片很模糊，有些照片只有背影，但是小杰却认出来，这所有照片上的人都是他自己。
　　取下一张照片，小杰翻看了一下背面，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一串看起来像是文件档案的编号。
　　小杰记得这个笔迹，和刚才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的那封信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不知何时，奇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但是我想告诉你，在你不记得的那些时光里，你过的很快乐。”
　　音乐仿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娓娓而至传到小杰耳朵里，时而接近，时而远离，犹如置身于冰冷的海底深处，沉重却温暖。
　　小杰在这一瞬间明白，这所有的照片都是奇犽拍摄的，关于他的影像。
　　小杰匆匆翻看了最后一张照片，时间从7月10日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三年。
　　“书桌的柜子里有你的日记，你可以用钥匙打开确认一下。电脑里有这些照片的详细记录，你可以按照编号查找。等你看完，准备好就穿上衣架上的外套开门看看吧。”
　　依照奇犽的说明，小杰走到书桌前坐下，一本关于心理学的红皮书正放在当中，从书页里露出一只羽毛制成的书签。随手翻到那页，正是关于顺向记忆障碍的医学解释。
　　小杰认真的读完一段介绍便将书本放下，他的手指摸了摸书页号码，那里已经被翻的有点发毛了，这显示他之前曾经读过很多次了。
　　随后小杰的视线又落到书桌上放的一摞书籍，他随意抽出一本，还是一本心理学的资料。
　　再翻开旁边的一本，上面写满了关于心理学的笔记，每一笔勾勒、每一抹痕迹似乎都记录着奇犽的心血。
　　电脑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亮着，小杰把手放在上面，想了想没有打开。他低下头插上钥匙，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阅读起来。
　　开篇第一页就写了一个梦，一个在深海不断下沉的梦。
　　所以，我连每天早上做的梦都是一样的吗？
　　小杰愣愣地盯着那段记录，心中百味杂陈。
　　又匆匆翻了几页，那后面写了他从医院里面逃跑，后来又被奇犽找到的事情。
　　也许是已经经历过磨难，也许是知道自己的选择，小杰几乎在看到笔记的那一刻便接受了现实，他唰的合上笔记、利落地取下耳机站起来。
　　他抓起衣架上的冲锋衣、厚围脖和绒帽子穿戴到身上，深呼吸一口气，扭转把手朝外侧走去。
　　门一开，强烈的寒风扑面吹来，而一座长数十公里的巨大冰山，像一片白色的陆地横亘在他眼前。
　　冰棱闪烁着阳光，冰块反射着纯净的蓝，令人目眩神迷的蓝色，深浅不一的蓝色，
　　而他之所以感到到脚下在晃动，不是因为梦境的迟缓作用，而是因为他正在一艘驶在冰洋中的破冰船上。
　　在这个冷的连云层似乎都要冻僵的地方，看着眼前高达百米的壮观冰山，小杰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一颗心也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靠近船头，看到船体形成冰山水道中间，船体划破冰层，一条蓝色裂口缓缓渗入冰层蔓延开去，随后一大块冰川被剥裂，并在雷鸣般地巨响中滑入大海。
　　阳光照在冰山上，令人胆寒。那粼光冷艳异常，恍惚灼烧，恍惚冰冷。
　　破碎的冰块漂浮在游轮四周，形状各异，它们看起来有半米多厚，正横七竖八的呈直角立在海水中，随着水流有节奏的晃动，一时之间空气中充满了冰块相互碰撞的声音。
　　放眼望去，一个惊心动魄、危机四伏的冰雪世界就这样呈现在他的眼前。
　　游轮在冰川之间时停时走，不知不觉间天空漂浮起了雪花，它们簌簌飘落，宛如无数幼小又莫可名状的生命。
　　聆听着忽高忽低的声息，一种深邃的宁静向小杰逼近，将他的思绪吞没殆尽。
　　在这有着万千情绪的雪片中，小杰听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声音，似有似无，可它去牢牢抓住了他的心神，使他无法忽略。
　　时光暂且停悬，未来与过去交汇，小杰转过头，一个仿佛凭空出现的硕长身影正站在他对面。
　　那人不仅穿戴如他一样厚实，整张脸也都藏在竖起的领子和下压的帽子之间。
　　即使看不清容貌，只凭他走路的姿态，小杰一眼便认出了来者是谁。
　　“奇犽”，小杰的心里激起反应，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甚至他想说的话已滚到嘴边。
　　可当看到他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步一步走过来时，小杰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穿越生死和光阴，天地苍茫，唯有你我。
　　一瞬之间，那些关于案件的深切记忆和真相都不再引起他的探究之情。
　　他换了一句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Avalbard群岛，”奇犽抬高帽子，露出那双如冰川般冰澈的眼睛，“你说你想看鲸鱼巡游的。”
　　奇犽的声音如暴风袭来，让小杰几乎不能呼吸，他明亮的眼睛闪了闪，里面充满了如同那夜一般令人向往的热情。
　　奇犽望着他，回忆起，自从小杰醒来，便再没提过约瑟夫的事情，仿佛约瑟夫一下子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从他记忆中消失了。
　　没人能解释这种变化的原因，他的主治医生甚至都不确定他的人格是否进入了稳定期。
　　至于他的记忆障碍，奇犽还记得对方谨慎的措辞，这种状况可能会变好，也可能更糟。
　　尽管无法保证未来的情况，他最终还是决定带小杰离开医院，和他一起去继续他的梦想。
　　命运如果不能如你所愿，那它一定另有安排，
　　奇犽相信，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会在可能性几乎为零的命运与时空的漩涡中相遇。
　　“当心，你还在感冒。”
　　奇犽靠过去，温暖从小杰身前包围过来，他细心地帮小杰竖起衣领，防止雪片再掉进去。
　　像是知道小杰接下去会说什么，奇犽连思考都不用，仿佛说过上千次遍那样一字不落的一口气说道：“我知道，即使没有我，你一个人也可以生存。但是，如果有一天当你醒来发现镜子里是一张白发苍苍布满皱眉的面孔，你会不会有点惊恐，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和另一张布满皱纹面孔的老头子。”
　　“你不用担心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逃走出去的那段时间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是我需要你，是我想和你一起去更多有趣的地方。因为你在哪里，哪里就有意思。你是我有幸遇见的最有意思的旅途。”

　　“你到底说过几次这段话？”
　　“到今天正好是405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