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泽螺旋》心弦清风

15、真相

　　灰色的雾，无穷无尽。
　　天空是一些不规则的闪现的碎片，太阳沉在不耐脏的云层中，阳光被层层叠叠过滤，发出惨惨的黄色，看上去更像一个烧空的废墟。
　　黑色的水在脚下时起时浮，仿佛意识也随之徜徉于高涨和低落之间。
　　漫长而又充满颠簸的时间，似一场在苍穹中洞穿过去与未来的绝响般的梦境。
　　冰凉的金属触感正一点点渗透血液。
　　他远远地听到一种召唤，奇犽……奇犽……
　　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听过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对他而言仿佛是一扇奋力叩响命运之门的祭奠之音。
　　奇犽睁开眼睛，定定看着正唤着他，有些后怕的小杰。
　　“你醒来就好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奇犽整个人都是麻的，在一种茫然而然的状态中呆了好一会他才好转一些，肺里有针扎般的疼痛。
　　闪电撕扯着乌云，狂风追赶着暴雨，从灰蓝色的苍穹中急落而下的轰鸣散成一阵霹雳，仿佛要将一切都崩裂似的摇撼着天地。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小杰小心翼翼托起奇犽的背。因声音被雷声遮盖，他不得不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奇犽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记忆、逻辑与思维，他木然的僵直地靠着小杰，像一块飘在水面的浮木，似乎依旧在波浪里翻滚着。
　　这段时间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他咳嗽一声，随后用手撑住身体。
　　骤雨抽打着河滩的石头，身旁更像是有无数人影剧烈晃动，浑身上下湿透的小杰紧张地护着奇犽的头部想让他少淋点雨，可无济于事。
　　雨水将他们从头到脚又浇了个透，就跟正泡在河水中一模一样。
　　一声清脆的巨响，金箭似的闪电划过，刹那间照的整个处于雨水中的世界雪亮。
　　他们在刺目的白光中看着对方，炫目的光亮让彼此没有血色的脸愈发灰白。
　　在迷潆中，奇犽想起自己落入水中的那一刹那，便被迎来的一个浪头拍的晕晕乎乎。
　　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手在水里乱扑找不到任何依附，水压逼的喘不过气，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水被吸进来，好比被人死死掐住喉咙。
　　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无声无息的浪潮吞没了身体，在意识还健存时开始无能为力地下沉。
　　溺水窒息的感觉生不如死，奇犽摸了摸喉咙，至今还能感觉到喉咙那种要被撕裂的痛楚。
　　“奇犽、奇犽”小杰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关心与急切溢于言表。他找到奇犽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意识了。尽管费尽全力冒着暴雨游到岸边，可奇犽还是溺水了。
　　幸而时间不长、救援得当，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一想到如此，小杰更是歉意万分，他拍着奇犽的背部，指导着：“快把水吐出来。”
　　他的声音果决坚忍，却在尾音时带着一丝颤抖。
　　小杰轻柔的拥抱着奇犽，奇犽只觉得涨的难受，紧接着他开始小幅度但是频率很快的发抖，他拼命的咳嗽，从嘴巴和鼻子不断涌出水来。
　　如此过了几分钟，奇犽终于把水全部吐尽了，他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做到了，我们都安全了。”
　　小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哽着喉咙说：“是的，现在没事了。”
　　滚雷渐渐远去，河岸沉默，暴雨继续肆虐地下着。
　　“你脑子晕吗，还想不想吐？”
　　奇犽摇摇头，任由小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只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熟悉，明明就是他第一次见小杰帮他伤口缝针的翻版。
　　只是，短短几日却仿佛已耗尽了他半生绵长的时光。
　　见奇犽没有其他伤势，小杰便问道，“虽然下雨，但你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没事，走吧。”奇犽耸耸肩，自行站了起来。
　　眼前的河谷迂回曲折，有着宽达十多公里的石滩，河岸两旁生长旺盛的绿树，在那之后有由无数松树和杉木构成的原始森林，Markutan黑森林。
　　抬头仰望，丘陵起伏，墨绿色的松林在白茫茫的雨雾间无限延伸，一直到云雾缭绕的山腰，在往上便是覆盖着白雪的山顶。
　　见奇犽坚持，小杰也没反对，他站在石滩上说道：“接下来可能要走上两、三天了。”
　　“没关系，我记得这一片的地图，而且”奇犽指了指手表，胸有成竹道：“有它指南也不怕迷路。”
　　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事不宜迟，因石滩淋雨容易打滑，他们两人便半搀半拉地沿着石滩迅速往森林前行。
　　进了森林，又冒雨走了三个多小时，雨势才渐渐歇了。
　　只是天气依然不好，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奇犽在前面带路，走的很快。
　　小杰见雨停了，未免感冒受凉便招呼奇犽先停下来，把衣服上的水拧掉再走。
　　奇犽点头应了，刚把上衣脱下来要拧，恰逢小杰走过来。
　　“咦，你戴着项链？”小杰抖完衣服正往身上穿，见奇犽脖子里戴的铭牌不由好奇的打量。
　　奇犽攥住衣服开始拧水，见小杰挨过来也并不阻挡，他大方地任小杰看那块铁牌，一点异色和遮掩的企图也没有。
　　“嗯，我一直戴着。”
　　“XCIX，”小杰想了一下说，“是罗马数字99吧，这是你的幸运数字？”
　　奇犽对他坦笑，“算是吧，虽然我拿到这个项链的时候它就刻着这个数字。但我戴着它的时候一直都一帆风顺，所以”，奇犽委婉的说道，“说它是幸运数字也不错。”
　　小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天气上去了。
　　“明天看样子也是阴天，要是再下这么大的雨，以后的路程会更难走。”
　　“那我们赶快走吧。”奇犽看了眼手表，谨慎道，“森林里黑的快，估计三点以后就看不清路了。”
　　奇犽穿好衣服后，他们不敢停留，立刻起身往Markutan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树木之间的间隙就越密，仿佛无论走向何处，头顶上方和天空之下都只能看见树枝和树叶。
　　地下根本看不见泥土，只有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仿佛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只是稍不注意便会被伸出来的树枝勾住衣服或者绊倒。
　　虽是夏天，可花却不多。到处都是绿色，连岩石上也长满了绿色青苔。
　　有时会从身旁听到一些叫声，但也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到动物，大约是因为下雨，它们也都躲回了巢里。
　　偶尔会有一两只呆傻的野鸡从林间跑过，奇犽和小杰也没心思去抓，两个人都只顾着拼命赶路。为了节省体力，他们有时候很长时间都不会同对方说上一句话。
　　就这样从早走到晚，一直到森林里黑透了，即使是小杰，他凭借发达的夜视力也觉得往前走变得非常吃力时，他们才找了一处地方歇息。
　　这是一处靠近溪流的浅滩，为了驱赶野兽与蚊虫，他们升了一堆篝火。
　　熠熠地火光照在溪水里，衬得涟漪闪烁而鲜活。枯树枝在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升起的烟雾中混着松脂、苔藓等属于森林的独特气味。
　　将潮湿的衣服与捉到的鱼架好放到火堆旁，小杰和奇犽才找了一处不太潮的地方躺了下来。他们静静的躺着，耳边里仿佛还能听到树叶正滴着早晨时分的那场新雨。
　　四周渐渐起雾，篝火的亮光投向天空，未知而渺远。
　　松针蚀刻着天幕，厚重的云层随着拂风游走，渐露出一团橙色巨大的月亮。
　　鼻子里闻到鱼肉的香气，小杰突然坐起来说道：“我觉得月亮像一块奶酪。”
　　“我看你是饿了。”奇犽枕着手臂面向小杰，柔声道。
　　眼前那人正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嘴里咬着一根野草。
　　“你可以把我那份也吃了。”奇犽眨眨眼睛，狡黠一笑，“反正我不饿。”
　　“不行，今天你不光要吃，还要多吃一点。”小杰当即反对道，“等会我还要再去捉两条鱼给你。”
　　奇犽一手托腮，“我又不是猫，我不爱吃鱼。”
　　“我觉得你和猫差不多。”小杰把嘴里的野草取出来，伸到奇犽面前晃着。
　　“猫？”奇犽失声笑道，“猫又不会吃人。”他一边笑着，一边扑过去将小杰推倒。
　　野草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到篝火的阴影里，小杰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的摔在地上，谁知却栽倒在奇犽的胳膊上。
　　“所以，你要吃我吗？”小杰拿手摸着奇犽的眼窝，觉得他波光粼粼的眼睛像极了篝火下的溪流。
　　奇犽把全身的重量压向他，白皙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他吻了吻小杰的额头轻声说：“是的，可不是现在。”
　　随后他们接吻了，把各自知道的方法全部尝试了一遍，好似做实验一般。
　　最后，他们不得不在鱼烤焦前爬起来，毕竟在野外食物是最重要的资源，不能浪费。
　　他们一替一的轮流睡觉，直到篝火熄灭。
　　天微亮，便又即刻动身。
　　黛蓝色的天空被瓦片状的云层覆盖，晨间的松林中雾气弥漫。
　　呼吸着带雾的潮湿空气，闻着青苔的芳香，他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一程又一程。
　　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直到小杰的鼻子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他才停了下来，那是一种正在软化的果浆所散发出的甜丝丝的气味。
　　对于小杰的发现，奇犽表示惊讶，他说自己绝没闻到什么果子的气味，也许是为了对昨天被称呼为猫所做的“反击”，奇犽摸着小杰的头把他比喻成一条猎犬。
　　小杰毫不在意的笑着，拉过奇犽的手牵着他，便向自己鼻子闻到气味的地方走去。
　　果然在那片松林里有许多成熟的野果，比如晶莹剔透的酸樱桃和饱含甜美果汁的红草莓。
　　奇犽站在树下，看着小杰爬到树顶去摘最好吃的野果。
　　“不用摘很多，带起来不方便。”奇犽使劲的喊道。
　　“知道了。”小杰回应着，声音从高处抛下来。奇犽抬头去看，因为小杰离地面很远，所以奇犽只能看见他骑在树杈上晃荡着的两条腿。
　　两分钟后，小杰带着满满两口袋的果子从树上爬了下来。但是他没有马上就吃，而是拽着奇犽向更深的地方走去。
　　大约半分钟后，奇犽看见一颗蓝色的高大树木立在林间。
　　还未没等他开口，小杰便捡起一根枯枝扔了过去。枯枝轻轻敲击在树枝上，却惊飞了围在树身上数以万计的蓝蝶。
　　“这是天堂凤蝶，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小杰指着冲天飞起的蝶群说道。
　　这些蝴蝶有着巨大的翅形，黑天鹅绒质的底色上闪烁着辉煌的蓝色条带，微光一照，便发出耀眼的光泽。
　　这样铺天盖地的蓝色不可谓不震撼，它们围绕着那棵树翩翩飞舞，像是一首空灵舒缓的情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
　　小杰走进蝶群，拿手指从原先蓝蝶停满的树身上沾了一下，他自己先舔了舔，随机又抹了一下喜笑颜开的递给奇犽。
　　奇犽狐疑地舔了舔小杰的手指，原来是那树分泌出来的树汁。
　　“什么感觉？”小杰问道。
　　奇犽看着小杰喜气洋洋的脸，不由乐道：“甜的。”
　　“还有呢？”小杰追问道。
　　奇犽啧啧嘴，回味了一下若有所思道：“很像水果的味道。”
　　小杰摸摸头，心想：这明明和奇犽家的水果糖一个味道，他没有尝出来吗？
　　他刚要把疑问说出口，却听到头顶一阵鸟鸣。
　　奇犽和他把头双双仰起，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见了一只巨大的白头鹫乘着大风扶摇直上云霄。
　　风气云涌，森林的雨来的极快，你根本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会下。
　　“快走”，奇犽拽了一把小杰。
　　一颗豆大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到小杰的眼睛里，“又下雨了。”
　　小杰抱着头和奇犽两个人一路狂奔冲向来时的路。
　　他们继续根据奇犽的记忆中的地图和手表的指南针往前走，一路上跑跑走走，毫不停歇，直到黄昏时雨才停了。
　　再穿过一排柏树与灌木后，一条河横在了他们面前。
　　以雪山为背景，微绿色的河水缓慢流淌。
　　他们甚至都看到了一只水獭悠闲的游弋其中。
　　沿着下游走了一会，一座没有围栏的木桥横跨两岸。其实若不是奇犽不会游泳，小杰觉得游泳过去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情。
　　走过木桥抵达对岸，继续沿着河边的石滩前进，过了五分钟后，一座木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河岸旁。
　　而河流也在此处骤然变宽，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湖泊。
　　木屋四周扎着色彩斑斓的风马帆，风一吹便如彩虹般猎猎飞舞。
　　“要不要住在这里？”奇犽兴致极高地提议道，“天色也晚了，我们今天可以好好休整一下。”
　　“嗯。”小杰兴高采烈地走向木屋，“这里应该有更大的鱼吧。”
　　“你还记挂着吃鱼啊？”奇犽双手插在袋中打趣着小杰。
　　“当然了。”小杰回头笑道，“等会就看我的吧。”
　　这座木屋造型简单，外围没有栅栏之类的防护设施也没有花草之类的绿色植物，只在屋子前面用木板铺设了一道围边，勉强可以算作前廊，五个低矮的木台阶直通到房子前门。
　　除了那些风马帆，连一点简易的装饰都没有。面积虽不算小，却总共只有一层，可以说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显得甚为简陋。
　　小杰与奇犽踩着台阶一前一后来到房门前，厚重的木门左右各有一扇玻璃窗户，因帘子遮的严丝合缝，也看不清屋内的状况。
　　小杰从里面没有灯光这点，推断着屋内没人。
　　“看起来像是守林员的屋子。”小杰试着推了一下木门，锁的紧紧的。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有没有备用钥匙。”
　　他走向窗边，却被奇牙一手拉开，“去后面站着。”奇牙把小杰拽到自己身后，又退了一步才掏出M9，接连对着窗户连开了三枪，才击碎了玻璃的一角。
　　小杰看了一眼崩到廊下的玻璃碎片，竟然比普通的家用玻璃厚了一倍。
　　奇犽用M9将剩余玻璃敲出一个洞，并探手进去摸索了一阵。
　　终于，门在“咔哒”一声后，在小杰忐忑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
　　进入房门前，小杰特意看了一下门锁，这锁也并不是简单的锁具。
　　怪不得没有围栏，原来防护措施在锁上，小杰好奇的拨弄了一下，心里想着，只是不清楚奇犽刚才是怎么操作的。
　　他在奇犽后面进入屋内，随着奇犽按下门边的开关，房间瞬时明亮起来。
　　屋内一亮，小杰便发现自己之前做的“守林员”判断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和屋外截然相反，屋内的装饰就考究和精细多了。屋内的家居物件，房梁、地板、书桌、板凳、柜子，几乎所有能用木材做的东西全部都由原木制成。
　　屋内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壁炉上方那只巨型鹿角装饰，依着那鹿角的尺寸与上面的磨损来看，小杰可以想像得出那该是一头多么矫健孔武的雄鹿。
　　鹿角下面交叉挂着两杆□□，一旁的柜子上还摆设有形象逼真的野马、野狼等木头模型，弥散出一派浓浓地原始森林的气息和西部古朴风味。
　　不论是价值不菲、雕刻精致的鸟鸣挂钟，还是壁炉旁木质摇椅下铺着的褐色熊皮，就连那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地球仪，都显示出屋内主人的不凡品味。
　　小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只觉得这屋内装饰和奇犽家有得一拼。
　　“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谁？”小杰盯着屋顶上的一扇圆形天窗说道。
　　这扇天窗由一组组色彩鲜艳的玻璃镶嵌构成，独具一格又充满了宗教色彩。
　　浅浅的天光透过彩绘玻璃发出斑斓迷离的奇异光彩，好像是开向天国的窗户。
　　彩绘玻璃下方还吊着一些会发光的球体，从下往上看俨然就是银河系中的九大星球的排列图。
　　奇犽拿手揩了一下窗沿，指腹上粘了一些灰尘，“看来已经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我们只是暂住一晚没关系的。”他回头又对小杰说道，“总之屋子的主人不是你之前假设的护林员，你犯了一个错误，小杰。”
　　小杰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口袋中剩余的野果倒出来。
　　鲜艳欲滴的红色、黄色野果滚了一茶几，又几颗甚至掉到地板上。
　　小杰低头去捡，发现在掉落的野果中混着一颗水果糖，透明的彩色包装使他想起这正是他从奇犽家里拿的硬糖。
　　还剩下一颗，小杰想了想又摸了摸裤子口袋，隐约感觉到那五个苹果梗还在里面。他笑了一下，把水果硬糖塞进裤子口袋和苹果梗放在一处。
　　小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奇犽正打开窗户。
　　安静的湖泊，湛蓝的如同一片蓝天落到阴郁昏暗的森林中，黄昏的余晖使得河岸旁的树干如同火焰的燃烧，一棵挂满苔藓的柏树矗立在水中一块高低上，永恒又悲怆。
　　小杰朝奇犽走过去，他们走出屋子来到敞开的门前，风从湖面吹起，挂过小杰的面孔，又吹向奇犽。
　　天空一寸寸的灰暗下去，像一场恢宏而悲怆的挽歌，却始终留着一些黛蓝与天青。远方传来潜鸟的叫声，宛若是从枝叶间渗透下来被洗涤过千百次的阳光，不急不缓地流经耳畔。
　　小杰看向奇犽，满眼都是呼呼作响的风马帆。
　　潜鸟的啼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
　　旷日已远，他在他的视线中间，孑然一身地立于天地间，莽莽苍苍，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尽头。
　　鸟群从远处飞来，在天空嘹亮地叫着，震颤的喉咙中吐出了或低沉或高亢、或流水潺潺或羞涩孤独的歌声。
　　它们尾随着风，羽翼掠过暮色，聚拢在一起。原本空荡荡的苍穹突然有上千只鸟的翅膀一起挥动，遮天蔽日。
　　无数鸟鸣响彻于数英里之外，它们盘旋了几分钟之后又纷纷滑向水面，两翅展开拍击着水面扑腾出阵阵水花。
　　荒凉的湖泊突然拥挤起来，充满了蓬勃而凌厉的生气。
　　一种独特又高昂的鸣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在小杰看到那。熟悉的黑影前，奇犽抢先指出来给他看。
　　“金丝琼鸟！”奇犽兴奋的说着，“看那里！”
　　在夕阳中飞舞的金丝琼鸟群数量明显比上次见到的要庞大的多，它们舒缓优雅地在水面低空滑翔又盘起升高，鼓翼发出的啸声宛如鼓点敲击人心。
　　小杰朝湖边奔去，却猝然停下，害的紧随其后的奇犽冷不丁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奇犽望了一眼飞翔的金丝琼鸟群，笑问道。
　　小杰的视线从湖面上收回，落到奇犽脸上，郑重其事道：“奇犽还记得吗，这是一种夏候鸟，金丝琼鸟…的夏季迁徙路线不应该在这里。”
　　奇犽搭向小杰肩膀的手一顿，嘴角的笑也跟着僵住。
　　眼前这一切有些不对劲，小杰低头思索了一下，觉得一定有什么他遗落或者没有留心的细节。
　　小杰感觉到了问题所在，此刻却还不能理解。
　　奇犽脸上的笑意已全部消失，他温和的拍拍小杰的肩膀安慰他。
　　“也许是你搞错了吧，我们到屋子里再想想。”
　　小杰摇摇头，忽地明悟道：“这是到Skald港口的路线。”他沿着湖边走了两步，更加确定着，“金丝琼鸟与天堂凤蝶的迁徙路线重合点就只有Skald港口，我想这条河一定是通往那里。”
　　“Skald港口，”小杰面向东方站立，目光掠过宽阔的蓝色水域，越过湖面上数不清的戏耍的飞鸟，越过青群与云蒸雾涌的雪峰直至有灰色大石块砌的堤岸与海港，他知道这次旅程的目的地完全错误了。
　　“与Paso是正好相反的方向。”
　　“怎么办……完全走错了方向。”小杰喃喃自语，来回踱步。
　　他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能在警察完全堵截他之前，从Markutan黑森林绕回Paso。
　　现在不光浪费了时间，还有可能所有借由Paso回到Michigan州的路线都被设卡了。
　　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与付出都将变成一堆泡沫，一种近乎焦躁的沮丧与幻灭感在他心中蔓延。
　　“我们现在立刻原路返回吧。”小杰说道，可这次奇犽没有同意他的做法。
　　“说不定屋里会有地图，我们可以查一下路线。”奇犽的声音照旧温暖，他揽着小杰的肩膀，镇静地将他往屋子里领，“看看能不能从Skald港口绕回Paso，或者有其方法到达Michigan州。”
　　奇犽让小杰坐到椅子上，又端了一杯水过来。
　　“你先冷静一下，其实坐船也不错，Michigan州肯定有停靠点。”
　　小杰再次看向奇犽，混乱的思绪慢慢流淌沉淀一如面前的这杯温水。十指握住杯子，掌心却渐渐发凉。
　　奇犽这安抚的话语背后，是让人发毛的冷静和清醒。他若无其事的吃着野果，翻找着书架。
　　“我再去里面看看，”奇犽指着里面一间房间道，“书房应该有地图。”
　　小杰审视着奇犽的背影，直挺挺的倒在椅子中。
　　心念电转，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题。其实算不上问题，只是一些奇怪。原本他以为这些正是奇犽与众不同的特点，可现在……
　　他相信只要他问奇犽，奇犽一定能有很好的理由来解释。
　　只是这些奇怪的点太多了，让他现在不得不往深处想。
　　Skald港口,它最出名的地方不光是贸易港口，还有每年数目众多的偷渡者。这里毗邻各国，特别是XX，与本国没有引渡协议，是罪犯最喜欢逃亡的地方。
　　所以，奇犽是一开始就打算让我逃到国外去吗？
　　不对，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小杰揉揉眉心，继续想道：如果不帮我，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陪我跑这么远。
　　“嘿，我找到地图了。”奇犽朝小杰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若无其事地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小杰旁边。
　　“你不喝水吗？”奇犽指着杯子问道。
　　小杰摇摇头，正陷入困恼之中。
　　奇犽将地图摊开，拿过水杯一饮而尽。“书房里好闷，幸好这地图就夹在一本旅游杂志里。”
　　他指着一个红点道：“这就是Skald港，再往前走一个白天就能到了。”
　　“那么到Michigan州有什么游轮路线吗？”小杰轻声问道，两手放在腿上，握成拳又松开。
　　“旅游杂志上没有写，我们要到了那里才能知道。要是这里有电脑一类的东西就好了。”仿佛为了配合似的，奇犽抬起来将四周又扫视一遍。
　　随后他在小杰的手背上拍了拍，恳切的道歉，“对不起，是我记错了地图才把你带到这里。”
　　小杰与他对视，奇犽万般无奈的凝视中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关系，”小杰低头说道，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回旋，直让他头痛欲裂。“谁都会犯错误，我干过的蠢事不少呢。”
　　犯错误？
　　他想起自己之前误以为这荒芜人迹地方出现的屋子便是护林员的。
　　“等一下，”小杰搓搓脸，转过身把手滑进口袋，鼓弄了一会两手各攥着一样东西拿到奇犽面前。“猜猜那只手？”
　　奇犽没想到小杰现在还有心情来做游戏，他误以为对方只是和上次那样“玩猜动物”游戏想调节气氛，故而轻松道：“你先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吃的，”小杰把两只手又往奇犽眼前送近一点，“猜对了就能吃，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吧。”奇犽顺手一指，待小杰摊开掌心后他看了一眼，是一颗水果糖。
　　奇犽把那颗糖拿过来剥开塞进嘴里，又点了点小杰握拳的左手道：“另一只是什么？”
　　“果梗。”小杰毫不忌讳的说了出来，并让奇犽看了看。
　　“哈哈哈，你留这个干什么？”奇犽将糖纸摊开又认真的叠成三角，“谢谢你的糖，很好吃。说起来，有点像那树的树汁。”
　　小杰竖起耳朵听着奇犽的答案，醍醐灌顶。
　　一直有些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地连成一条线，直指谜底。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小杰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激的全身战栗，连手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奇犽房子中挂着的那么多个人拍摄的照片，他却在路上从来没有谈过。甚至对荒原上的日出完全提不起兴趣，不光如此，还有蓝蝶和鸟群，他连一个拍摄念头都没提过。
　　他为什么不用手敲玻璃，却直接用枪，是因为一开始便知道用简单的工具和武力弄不碎吗？
　　千里伏线草木蛇灰，他触类旁通的想明白了，所有线索自动联系了起来，一开始便是他自己搞错了。
　　“这糖并不是我的，”小杰觉得胸口挨了重重一拳，他克制着情绪如陈述般的说着，“是我从奇犽医生家里拿的，还有这果梗也是，是我吃完留下的。”
　　奇犽的笑声卡住了，他的嘴角如同冻住一样，一瞬间便严肃起来，他责问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脑子气糊涂了。”
　　“回答我，奇犽，”疼痛携着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喘不过气。小杰深吸一口气，觉得房间中的空气冽的他喉咙疼，“你告诉我，在你车库后面的那个通往水族箱房间的夹道中，你放了什么水果，数量是多少，你的车库密码是多少。”
　　面对小杰不加矫饰的情绪，奇犽不动声色地先收起地图，将水杯和糖纸都挪到一旁。
　　“你真的想要我回答吗，小杰。”他问道，脸色微变。
　　小杰没有回答，眉毛里锁着深深的缄默。
　　“苹果，密码是123456789，数量我记不清了。”奇犽压低声音质问，“我平常不留意这些，你不觉得这些问题很无聊吗。”
　　他知道小杰手中握着5个果梗，可他不敢直接猜这个数字。
　　小杰不假辞色地站起来，几乎那一刻坐实了他的猜测。他是用一种极度疲倦、干涩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你究竟是谁？你并不是奇犽医生。我说的对不对？！”
　　“我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我知道奇犽一人独居，所以误以为在房子里出现的就是他。这就和我误以为这房子是守林员的性质一样，是你提醒了我奇犽。”
　　“不，不该叫你奇犽。”小杰发出神经质样的一声促笑，心跳如雷中头痛的更加厉害，“你说的密码是对的，所以一定是你改动过了，那真正的奇犽医生在哪里？”
　　他曾幻想过多次秘密被拆穿的场景，所起他并不害怕也不担忧。
　　当他们步入这片森林时，他就预感到离揭开谜底不远了。
　　但，预感只是预感，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依然无力对抗这种悲伤。可这又总好过猝不及防的噩耗，毕竟前者更容易抵挡一些。
　　仿佛跌入巨大的空洞，奇犽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大约有两三分钟的时间，脸上始终挂着无所谓的表情。
　　这沉默堪杀人心，紧张的小杰把手心都掐破了也没发觉。
　　像是永世一样漫长的时间过后，奇犽不知为何狂笑不止。
　　小杰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任凭那笑声直直打在他心上。
　　这是一种癫狂的大笑，奇犽被戳破了谎言，反倒在笑声中生出一股极大的快意。
　　火辣辣的笑声顺着喉咙烧到心里，极其难过，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奇犽冷冷一哼，站起来，“好吧，既然你确定了，那就是吧。不过你没必要再去找他了。”
　　“所以，他死了是吗？”小杰呼吸一滞，浑身发冷。
　　奇犽想了想，觉得无可辩驳，便承认了。“是的，他是我工作的中的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小杰整个人仿佛被攥紧，这种特殊的疼痛一直传到心脏里，直令他喘不过气，他用手撑住椅子靠背，直觉告诉他这事还没完。
　　“你要想知道，便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钻石版锐利的伤感在奇犽眼眸中一闪而过，他用近乎感慨的男声沙哑道，“你到底在议员死的那天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发现了什么东西，你好好想想回答我，这很重要。”
　　“我什么都没看到。”小杰不经意间被点醒了，表情完全僵住，“所以约瑟夫的父亲也是你杀的吗？”
　　奇犽并没有回答小杰的话，他重新坐了下来等着小杰给予他上一个问题的答复。
　　小杰站了几秒钟，被怒火烧的有点不知所措。奇犽是那样大方方地默认着这件事情，他杀了约瑟夫的父亲，他杀了我朋友的父亲。
　　小杰对于这个谜底几欲窒息，他几乎不敢相信的吼道：“所以你是先去杀了议员，再去杀了医生吗？你到底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东西吗？”
　　对于小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奇犽也不意外。任谁都不会对一个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的人有什么好面孔。
　　他想自己刚才真是糊涂了，竟然问出那句话让小杰捉到了马脚。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以后在暴露一次，只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件事情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奇犽敲了敲桌子，用微笑回击小杰话中的刺，“出于工作守则，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声音始终低沉而克制，异常平静，“我要说的说完了。”
　　小杰气的发抖，所有情感被怒火撕成碎片。二人目光你来我往，他终于愤怒转身的朝门外走去。
　　奇犽抢先一步上前拉住他，冷冰冰地问道：“你想去哪里？”
　　“我要去找约瑟夫，我要告诉他这一切，他现在一定也很危险。”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奇犽终于变了脸色，他脸上隐有怒色，却竭力维持镇定自若道：“你根本不用担心，我的任务只有两个人。”
　　“约瑟夫有权利知道。”小杰冷漠地推开奇犽。
　　“你能说些什么呢？”奇犽索性将小杰推到门上，见他眼神里藏着绝望，终颓然地叹息一声。他满脸不忍摸着小杰的面孔，怜惜道：“小杰，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约瑟夫……”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小杰的反应。
　　待见小杰目露防备地望过来，奇犽胸口陡然一痛，他眸中银光闪动、眉稍慢慢挑高，嘴角浮出的一抹隐隐约约地浅笑，渐泛出淡淡嘲讽之色。
　　当具有威吓作用的手指顺着小杰的下巴滑开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凑到他唇边，离着只差一点便能吻上的距离用仅两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倾吐道，“他又凭什么会相信你呢？”
　　“正如你不再相信我一样。”
　　他了解小杰的倔脾气，知道他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奇犽有些头痛的松开小杰对他正色道，“你要是想知道情况，就坐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两个人重又围着桌子坐下，奇犽摸了摸茶杯道：“我想抽根烟。”
　　小杰没有反对，奇犽便又去倒了一杯水过来，坐下时手里捏着一个铁盒。
　　“这屋子是不是你的？”小杰开门见山道。
　　“不是，”奇犽耸耸肩，将香烟点着。“是组织其他人的，那玻璃是防弹的，用手和石头根本敲不开。”
　　小杰坐的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好了，你可以说了。”
　　“这事很复杂。”奇犽夹烟的手搁到桌子上，他看着烟雾徐徐说道，“差不多是半个月前，我接到了这份工作安排，委托人把两个人的信息都写的很清楚，应该事先做过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