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泽螺旋》心弦清风

11、亡命之徒

　　人迹罕至的原野，一棵静默的树从萧瑟而空旷的大地中脱颖而出。
　　它身边有宛如枯死的同类，一捧乱灌倒在它脚下，看上去仿佛它刚同周围莽莽夜色奋力搏斗过。
　　树身有些歪斜，枝杈任意伸展，根系不受禁锢的埋于土中，枝桠上为数不多的每一片叶子都尽情的吸收着珍贵的夜露。
　　小杰目视着夜色，背脊挺的很直，有着和那棵孤单的树一样不容置疑的信念，他继续兴致盎然道:“我记得奇犽你也喜欢旅游，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两个人一起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恐怕”奇犽想了一下，正打算拒绝小杰，可是话刚说出口他又改变了主意，何必在这个时候扫兴呢。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掸着腿上看不见的灰尘，“接下来会比较忙，等有机会吧。”
　　“那么就说好了，奇犽。”虽然没能从奇犽嘴里得到确实的答案，小杰依然满脸期盼地同奇犽约定道，“我非常期待我和你的下次旅行。”
　　对比小杰高涨的情绪，奇犽反而有些兴致缺缺。
　　你计划中的未来有我，但是我，却不确定，我的未来是不是可以有你。
　　“我也是。”将手攥在一起捏了捏自己的手骨，掌中竟有一丝虚汗。强悍的肌肉力量潜藏着单薄的衣衫之下，如同孕育在无尽黑夜中的黎明。
　　举手之劳与倾身之力的天壤之别，不用细想奇犽也明白这意义又多大，他从不肯轻易相信别人，但这次他愿意去相信旁边坐着的这个人。
　　奇犽终于点点头，打起精神蔼然道：“等我结束手里的工作就会去找你，我想下一次旅途会比这次更精彩。另外，你谈起这些话还真不少，滔滔不绝，我想你肯定能达成愿望，做一个出色的受人尊敬的动物科学家。”
　　听完奇犽的话，小杰并没有表现出奇犽想象中的谦虚或是踌躇满志，他只是心怀感激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奇犽道：“我能达成愿望那也是多亏了你的帮助，要是没有遇见你，我惹的这件事就没办法解决了。所以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你要再次感谢你，奇犽！谢谢你不辞辛苦地陪我到这里。”
　　“所以，我就是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吗？哈哈哈，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奇犽抑制着内心巨大的矛盾与挫败感，遍体顿生一股苍茫萧瑟之情，他看着对方火种一样跳跃的瞳色移不开视线。“哈哈哈，那小杰”
　　奇犽徐徐说着，细长的犀利有致命危险的蓝眸眯成一条缝，削薄轻抿的唇上冻着一抹苦笑。
　　“小杰，你……”
　　他一直觉得有一种错觉在胸口盘踞着，那错觉好比从嘴里长出一颗智齿，偏偏还与智慧无关。
　　只要它不疼，就不会想要去拔它，即使它有疼的可能性，但是他依然容忍了它的存在。
　　现在他发现那并不是错觉，而是活蹦乱跳、遮掩不了的感觉。
　　命运把他置于此地究竟有什么目的，想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
　　这太可笑了，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抬头仰望，银河彼端，群星尽头，无限宇宙只令人察觉到自我是如此渺小与深深的无力。
　　喜欢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情，心底初生的情谊如摇摇欲坠的微光，令他无力抵抗这命运。
　　如果那时果断就让他走开，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些烦恼的事情。
　　可自己终究还是回去了。
　　最初只是无聊，然后是好奇，一点点心动，一点点牵绊。
　　想保护他，想帮他实现愿望，开始设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奇牙像一个过度思考的智者，他快被自己的分析与推理折磨的崩溃了。
　　压在心头的千斤拷问急需一个宣泄口。
　　他一生所经历过的生死瞬间的感受总和也不过如此，质疑、彷徨从旅程开始就从未停止过。
　　可惜，这事一开始便搞混了，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甚至……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叫我奇犽。
　　只要你还愿意。
　　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又想让你明白的情绪。
　　大脑在抽丝剥茧般般的审讯中被击溃，只剩下人性中近乎绝望的压抑与狂躁。
　　仿佛是大地之上飘散的银灰色雾气悄悄洇上眼底，奇犽几乎连声音都快颤抖了，“你会不会..”
　　“会什么？”小杰的表情完全僵住，他搞不懂为何只是一段感谢却引来奇犽这么大反应。
　　他上前握住奇犽两只手，触手的手背冷如冰水，可手腕却热的发烫。
　　小杰心中一骇，惊呼道：“你是不是着凉发烧了？”
　　他满脸焦急的望向奇犽，正想站起来想办法，却被奇犽牢牢反攥双手扣在地上。
　　“我没病。” 奇牙声音沙沙的。
　　他原本是想解释事情原委的，可被对方这一碰他又不想说了，即使知道他们之间将会是一段短暂的缘分，他仍想握住这片刻的温存。
　　这一刻，很暖。
　　奇犽两手撑在身前，微微前倾直直向小杰看去。
　　“小杰”他的声音降低到一个几不可闻的波段。
　　即使周遭寂静，小杰也需侧耳细听才能听见，“什么？”
　　“如果我”连奇犽自己也解释不了这变化，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道，“如果我，我亲你，你会不会也拒绝我？”
　　小杰心内掀起轩然大波，直到奇犽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才木愣愣的反应过来。
　　“拒绝也没关系，就像你说的，保持患者和医生的关系很重要。”奇犽尴尬的揉了揉头发，撇了一眼，见小杰瞪过来忙把视线撇到一边，像是一个被捉到正要干坏事的小孩。
　　“你喜欢我吗？你不是对男人不感兴趣吗？”
　　“是啊，不然我干嘛想亲你。”听到对方的反问，奇犽突然有些胸闷，他理直气壮地驳斥道，“我是不喜欢男人，可我喜欢你。这你总听的懂吧。”
　　“听的懂、听的懂。”见对方“气势汹汹”，小杰连忙向后缩了缩，他有些为难的看着正袖手瞅着自己的奇犽。
　　他的眼眸通彻如身后的浅泉，仔细看又似有一股水雾朦胧驱之不散。
　　奇犽非常特别，他身上有一种无以言语、与生俱来的神彩，自他出现便深深吸引了小杰的好奇。
　　小杰也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他人所有的注意，奇犽身上所散发的这种吸引力是小杰从未碰到过的，和之前大学里亲手接过女生的情书，与女生牵手、接吻的吸引力不同，如此强烈却没有怦然心跳的感觉。
　　“你喜欢我什么？”小杰没想到奇犽竟然会像喜欢异性那样的喜欢自己，他困惑不解的问着，“不是朋友之间舒服自在的相处感，你确定是那种”
　　仿佛是为了照拂奇犽的面子，小杰歇了一口气后一字一顿的说道：“想、与、之、有、繁、殖、冲、动！”
　　“是，如果你接受的话，”奇犽顶着对方的灼热目光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不否认会”
　　“等等、等等！”小杰猛地爬到奇犽近前，将他头板正，认真的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嘿，你这人真是的，”奇犽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眼神却极温柔，他与小杰对视的目光中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神色，“不管你称之为繁、殖、交……或是其他什么词汇，我想如果我们交往下去，我会想那么做的。”
　　小杰莫名开了口，说着奇怪的话，“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和女生私下谈论这些话，她们都会落荒而逃。”
　　奇牙饶有兴趣地托着腮问：“你说了什么？”
　　“很普通啊，比如上次我同XX说，你看前面有一只母狗正在……还包括体内和体外方式，比如海洋的鱼类，还有常见的蛙类，哎，你看前面就有青蛙，它们把XX和XX同时排放在洋流或者其他介质中以完成……咦，奇怪诶，你竟然没有笑。”
　　“因为我理解也喜欢你这个怪人，你只是在检验她们对你的契合度吧。”
　　奇犽扯了扯小杰头顶被烧焦的那片头发，眸子里没有笑，只有满满的喜欢。
　　小杰的灵魂仿佛一下子如纤弱而柔韧的细丝被绷劲，他哗一下站起来，少见的有点慌张。
　　这是奇犽无声的告白吧！会不会出现的太过突然，时机不对。
　　“小杰”，奇犽叹息了一声，轻轻唤着，那名字轻拍进小杰的耳朵，仿佛一个沉甸甸的物件重重砸在他心里，小杰这名字被他喊的竟成了别样滋味。
　　“我现在不想，”只觉得心中狠狠动了一下，小杰眼神激烈又复杂的盯着奇犽。“不想跟你……”
　　奇犽摄魂一般看着他，眼神不做躲避，仿佛陈述什么事实的说：“你和我这样下去，我们都知道我们会。”
　　若是他没有解读错误，小杰刚才的反应有种虚张声势的味道。为了获取对方的真实情绪，奇犽有点夸大其词道：“你第一次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揣测你的喜欢并不简单！”
　　见小杰没有立刻反驳，奇犽摸摸下巴，换了一个说法绘声绘色道，“你的目光赤裸裸像要把我戳穿一样。若你不在意我，你也不会在我可能受伤的时候义无反顾的扑上来。那个时候你并没有思考吧，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这说明了什么你我都懂。”
　　奇犽懂得见好就收，也不敢往话里掺杂太多不实信息，“你害怕了，因为你的意志确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保持简单。”
　　小杰反应过来这才是奇犽的企图，他出声询问道：“你想说是我自己的理智在控制我自己的感情吗？”
　　奇犽点点头，表扬道：“是的，因为我常常那么做。这说明你是一个意志力特别高的人。”
　　“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你的理论是正确的。”小杰显然没有被奇犽的说法打动，他心思一转便分析道。“我需要再好好想想。”
　　“我们不要那么学术好不好，你不是喜欢研究试验吗？”奇犽循循善诱着，他觉得小杰现在的样子好玩极了。
　　小杰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想让我跟你做一次吗？”
　　“拜托，我有那么饥渴吗？！”奇犽忍住自己想要扶额大笑的冲动，朝小杰挤挤眼，“你看，是你一直惦记着那事。小杰，我们来打赌吧。如果你真的对我不动心，那么我就不收你的诊疗费用了。”
　　“我知道了，”小杰连话也没听完便气鼓鼓的揪着奇犽的领口，大义凛然道，“亲一下有什么。当做朋友之吻也可以，我会让你认输的。”
　　这事说出来容易，不过嘴唇碰在一起。可小杰很快发现这事没那么容易了，他曾亲过漂亮的女生，却从未亲过漂亮的男生。
　　他从没把追求的目光投到男生身上过。渐渐贴近奇犽的面孔，一种压迫感慢慢袭来。
　　这种感觉并不是反感或者恶心，只是有点尴尬。
　　但是眼前这种情况已经来不及退缩了，而且对方的眼神看上去也没之前他自己说的那么信心十足，带着谨慎与试探。
　　这样一想，小杰就觉得好受多了。他放下警惕，专注的开始对待起近在咫尺的嘴唇。
　　他已经记不得，亲到女生是怎么样的感受了，可他肯定绝不是这样的感觉。
　　简单的贴在一起，细腻的嘴唇触感，有一点内敛与紧张。
　　1秒、2秒、3秒、4秒、5秒！试完了，可以结束了。
　　小杰心算着时间，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把头移开，不料前胸一紧，奇犽突然起身压上来。
　　柔软丰润的嘴唇不再是以轻轻贴合的方式碰在一起，而是紧紧的压叠在一起。
　　凝重的、喷薄的呼吸全部浇在面孔的皮肤之上，滚热的如同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种神秘的原始力量开始洋溢。
　　只是细微改变的呼吸声便有了直抵人心的穿透力，一种不动声色的酸楚感叫人身心核变。
　　“你这是敷衍，”奇犽缓缓张开眼睛放开小杰，面色微红的批评道。“你以为你在擦嘴啊，之前的根本不是接吻啊。你接吻的技术真差！”
　　小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凝结在胸口的感触却未因对方的离开而消失，欲罢不能的占据了整个身心。
　　不是心脏被撕扯咬噬的疼痛，只是如鸿毛般轻弱柔软的撩拨与催发。
　　奇犽扯掉小杰捏着自己衣领的手，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近前，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道，“我一定是疯了！我从没想过我第一次竟然会亲一个男人。”
　　“所以是我赚到了是吗？”
　　小杰面上突然绯红一片，像是在为这缓慢隐忍、来之不易的心动而羞愧。
　　刚才那个瞬间一定有什么改变了。
　　“共赢！”奇犽偏过头勾着嘴角笑道。
　　灿烂的笑容，微妙的天地，纯粹的两个人。
　　人类的本能胜过了理智，在小杰的脑子开始运转以前，他的身体就已经遥遥领先地做出反应。
　　他偏过头，用自己的嘴唇再次去探索带给自己全新感受的温暖，那奇妙的感觉宛若潮涨，层峰叠浪，一发不可收拾。
　　绵长悠远，朦胧若雾，似有似无的微醺。
　　两个独立个体之间产生的强烈羁绊，双方忘我地交融于此刻心领神会的轻柔触碰，享受这刻贴近的炽热温度，不管以后如何，他们势必会怀念这绵长悠长的清梦。
　　靠近彼此，意乱神迷，忘记身处的险境，忘记彼此的身份，忘记周遭的一切。
　　小杰心甘情愿的郑重道歉道：“我输了。”
　　“我倒没想到你就这么快的认输了。”奇犽歪着身子，认认真真的看着对方行礼。
　　小杰揉了揉鼻子理所当然的说道：“输给你没关系啦。”
　　“泡妞的功夫渐长。可喜可贺。”点到为止，奇犽在小杰肩上拍了一下，打了一个呵欠，靠着树假寐道，“我困了，睡觉。”
　　这，不应该是这样吧……
　　把别人撩拨的头脑发胀，自己转身却睡着了。奇犽，你逗我呢？！
　　小杰看着夜幕低垂的星空，顿觉自己这一夜要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