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泽螺旋》心弦清风

10、夜宿

　　明媚的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鞋子与公路摩擦发生沙沙声，两人跑的飞快直冲噪音所在的方向跑去。
　　转眼之间，一辆小型厢式货车便出现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公路上。
　　看到他们招手后，货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排气管突突的冒着热气，并未熄火。
　　在他们走的离车子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从副驾驶位探出头来朝他们吹了一声口哨。
　　奇犽心下怪异，用手拦在小杰胸口，用眼神示意他把脚步慢下来。
　　果然，在那个变调的哨声之后，那人突然朝他们竖起中指“哇啦哇啦”的鬼叫着。
　　随后，货车猛地向前冲出去好几米，一个啤酒瓶也在这刺耳的笑声中从驾驶室的窗户里扔了过来。
　　酒瓶在灿烂的阳光中和车子加速度的作用下划出一道流动的银色光线，啪啦一声在小杰和奇犽面前摔成碎片。
　　“嘿？”小杰大喊着，余光发现奇犽弯下腰正将酒瓶最大的一块碎片捡起，他迅速的躬身抬腿摆好姿势，仿佛棒球手掷球那样一下子将碎片投射出去。
　　还没等小杰做出反应，碎片就风驰电掣的飞过去砸到货车的倒车镜上并将其击的粉碎。
　　“哼!跑的还挺快，再被我抓到、”奇犽撩起刘海啐了一声，脸上薄薄的愠怒转瞬即逝，“就拧断你们的脖子。”
　　因小杰正震惊于奇犽的力道和快速反应，倒没怎么留意他说的话，隐约听见前半句“跑得快”、“被我抓住”这两个词汇，且奇犽语气也不凶狠，感觉不到他感情有太大波动，小杰也就不放在心上，只好奇又佩服的说：“厉害啊！刚才那一下子的距离有十几米开外吧，看你扔的很轻松，还有那个准确度，奇犽难道练过棒球吗？”
　　“我没练过棒球，”奇犽两手插回口袋，面色平静地对视上小杰充满探索欲望的眼神。
　　虽然他对刚才那件事没有什么骄傲感，但是小杰看起来仰视自己的感觉还是挺让人沾沾自喜的，“那动作我也是零时想起的，没想到挺有效。”
　　“那么你是第一次用那个姿势？”小杰顿时觉得自己以前对奇犽认识的太不够了。
　　“嗯，”奇犽边走边回忆道：“工作忙，没那么多时间娱乐。棒球也就电视上看过而已。”
　　“那你还会干什么？”小杰亲热的凑上去拿手肘捅捅奇犽，好似耳语般的趴上他肩头问道。
　　奇犽轻轻别过脸，小杰莹莹发亮的琥珀色眼瞳令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心乱，心跳加速的频率更像是一只落在蛛网上的蝴蝶慌乱的没有丝毫规律的挣扎。
　　奇犽的举动没有逃过小杰的眼睛，他纳闷的看到对方的眼皮微微跳动，金色的余阳穿过奇犽浓密卷翘的睫毛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纤细的汗毛毛绒绒地直立着，像是寄居在海底岩石上海葵柔软又美丽的触角。
　　突如其来的觉得喉口发热，小杰松开扒拉着奇犽肩膀的手，头也不回的从兜帽里摸出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继续想着自己刚才想到的东西，海葵……
　　他的脑子跟开闸似的飞速运转着，Actiniaria，六放珊瑚亚纲，有1000种以上。
　　广布于海洋中。一般为单体，无骨骼，富肉质。捕食性动物，触手长满了倒刺，这种倒刺能够刺穿猎物的□□。它的体壁与触手均具有刺丝胞，那是一种特殊的有毒器官，会分泌一种毒液，用来麻痹其他动物以自卫或摄食。
　　可以很缓慢的移动，非常长寿，没有骨骼，代表了从简单有机体向复杂有机体进化发展的一个重要环节。它是一种原始而又简单的动物，只能对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产生反应。
　　……
　　他这一离开，奇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他微微抬头，看向头顶的四方天穹，湛蓝无垠，迈在脚下的是负载万物的沉默大地，安静的很，冷静的很。
　　心头上的一层纱雾似蛛丝一样被他轻轻抹去，奇犽清清嗓子，用聊家常似的口吻轻快的说道，“我还学过射击、武术，爆破类的东西也懂一些。我还会开飞机虽然没有驾照啦，嗯，也自学过三种语言，不过还没实际用到过，没办法检验。这算不算？”
　　“当然算啦，哇哦，可真有你的！”小杰心服口服地点点头，拍着奇犽的肩膀连连夸赞：“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厉害的朋友，真不愧是奇犽啊！下次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我另外几个朋友认识一下，哈哈哈。”
　　小杰一脸自豪的表情，引得奇犽的脸热的快烧了起来。
　　被小杰大力“啪啪”拍了几掌后，奇犽觉得自己肺中的空气快被他拍出来了。
　　你自己不也不是力气很大又很会爬山的猴子吗？
　　奇犽心底嘀咕着，唯恐对方再拍打自己，连忙快步小跑了几步。
　　“诶，你跑什么？”小杰追上来纳闷道。
　　奇犽抬头看向天空，随口胡诌着，“太阳就快下山了，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这里视野开阔，不适宜夜宿。前方有些山岩，要是能找到一处山洞就好了。”
　　小杰竖起大拇敬仰道，“我以后就听你的安排了。”
　　你要是真能听我的话那这事情就好办多了！奇犽腹谤着，眼睛朝四下里扫视了一下。
　　他有心要转移小杰的注意力，便指着前面堡垒状岩石高地说道：“我们比赛看谁能先跑到前方的岩石那里，输的人必须替赢的人做一件事情。”
　　“好。”小杰跃跃欲试的原地跳了跳。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跑向岩石群，因为几乎是同时抵达终点，也就没人再计较输赢赌注的事情。
　　这片岩石群顶部平坦而侧面陡峭，形成桌状高地，岩石基底上覆盖了厚厚的各地质时期的沉积，其水平层次清晰，色调各异，就像夹心饼干那般。
　　他们在岩石高地附近转了一圈，考虑离太远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就决定再继续前进以便于寻找水源。
　　徒步走过一片沙丘，两人不愿远离公路太远，依旧沿着原来的方向向前走，直至走到太阳下山，还没看见绿洲。
　　日暮夕下是这片茫茫荒原另一个震撼人心的美丽时刻。
　　一片轻盈的暮霭在远处漂浮翻卷，仿佛要将生命燃烧殆尽的色彩在天穹泼洒出如同油画一样鲜艳饱满的杰作。
　　空气清澈如玻璃，微妙的暗紫色流入金红、靛蓝、亮橙、莹绿之中变幻成巨大的旋涡状落霞遮掩了半个天空。
　　回首望去，这边的落日还正辉煌，那边黑黝黝的暗影已经覆盖沆漭的荒原，视线内形成强烈的对比，不加矫饰而粗犷豪迈。
　　一株株造型奇特的约书亚树，举着扭曲的枝干，在荒凉中挺立。
　　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线，它们沉默的散布在光亮与黑暗交汇之处，一直延伸到远处几十公里之外。
　　燕雀狂噪的叫着穿过暮霭，在天空回绕。
　　太阳缩成一个暖黄的小圆点，在泥金色的光圈中，小杰和奇犽同时看见一个黑色的矫健身影。
　　那是一头成年的岩羊正傲然的巡视着自己的领土。
　　跟随岩羊的足迹，他们开始了纵深腹地的旅途。
　　黄昏已经耗尽它最后的余晖，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大大的银色皎月。
　　时远时近、悉悉索索的虫鸣掺杂在灌木中，夜的潮气织出一张银灰色的网，把万物罩在其中，
　　眼睛所看到的东西都被披着这钟柔软的网状气体，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
　　天上缀满了繁星，像细碎的银色流沙铺在深蓝的天宇上，使人忍不住生出敬畏之情。
　　跑跑停停又跋涉了二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在灰茫茫的荒原里找到一处水潭。
　　一条小溪从不远处的峡谷流出，缓慢穿过低谷蜿蜒迂回到此形成一汪浅浅的泉，泉水转了个弯又流向更远的地方。潺潺的流水静静流淌，更显得万籁俱寂，
　　潭水几米开外的地方长着几棵同样灰蒙蒙的树，其中一棵长得尤为高大，在其他树的陪衬下显得格外显眼。
　　小杰饮完泉水，看了眼正在洗脸的奇犽道：“看来今天我们要在树上睡一夜了，这里虽安静，但难保没有野兽夜间来饮水。”
　　“树上？”奇犽撩起衣摆擦了一把手，丝毫没有勉强之意的说道：“没有问题，这恐怕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两人议定便朝那棵鹤立鸡群的树走去，到了树下，小杰不放心道：“我先上去看看有没有蛇虫之类的动物，然后再喊你上来。”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奇犽撩起袖子二话不说就踩着树干就往上爬去，攀上靠近树顶的一处结实树杈后他扭头对刚爬上来的小杰挑眉笑道：“先爬上去的人能选到好位置哦，我可不会让着你。”
　　小杰笑而不语，绕过标有奇犽所属权的树杈向更高一些的地方爬去。
　　他早就看中了一条粗壮的树枝，这条树枝正斜对着奇犽所在的位置。
　　他并没有像奇犽那样稳稳的盘坐在树杈之间，而是两脚勾住树身，整个上半身都悠闲地匍匐趴在树枝上。
　　从奇犽的角度看过去，小杰不像一个人，倒更像是一只有着锐利眼神、看起来接近墨绿色眼珠的黑豹。
　　身体虽累，可精神依然十分兴奋，奇犽张开手掌，透过五指观察着天上的闪耀的星辰。
　　苍穹挑着弘月，一种冥冥之中苍凉又孤寂的感觉在星晖下蔓延，虽存敬畏之心却忍不住生出一窥究竟的探求欲望。
　　那些遥远的星星和浩瀚未知的宇宙，在奇犽掌中看起来仿佛触手可得。
　　恍恍惚惚间，突听到小杰呻吟一声，奇犽赶忙坐起身，正要爬过去，就见小杰猛的从树枝上弹座起来。
　　“怎么了？”奇犽担心的问道，看他脸色发白便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杰揉了揉面颊，点点头：“我刚才梦到自己从树上掉了下去，然后一下就醒了。”
　　“傻瓜，谁让你那么睡的，你真当你自己是动物啊。”
　　“以前这么睡也没什么问题啊，所以”
　　“所以什么，过来这边！”奇犽懒得和小杰打嘴仗，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让出半个位置，不客气的拍拍树杈招呼对方过来。
　　见奇犽格外坚持，小杰便爬到奇犽身旁挨着他坐下。
　　头顶上枝桠微微晃动着，灌木丛中的虫仿佛也睡着了停止了鸣叫。
　　一阵风吹过，似有寒意，小杰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他习惯性的收拢双腿用手圈住，整个人缩成一团。
　　奇犽瞥了他一眼，慢慢伸出手搂住旁边人的肩膀。
　　小杰先是被奇犽的动作吓了一跳，见是他又没了声音，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起对方的体温。
　　“遇见你真好。”小杰缓缓地说着，他目光平静却似有千言无语包含其中。
　　听到这话，奇犽只觉得骤然心惊，呼吸凝滞，他不自觉地抓着小杰肩膀使劲一捏。
　　小杰对奇犽的态度没有任何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忽又有倾诉之欲。
　　“从梦中醒来第一眼看到你，那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啊，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奇犽你在这里。”
　　“原来只要你在这里，我就觉得安心多了。”
　　如芒在背，却受宠若惊。
　　奇犽欲言又止，他转过头与小杰遥遥对视，这是他自那次替他缝针之后第二次这样深入的看他。
　　他眉眼弯弯，似头顶的上弦月，温和又强大。眸子里只有光明磊落和坦坦荡荡，仿佛一汪泉水清澈见底，容不得半点污秽与虚伪。
　　在他熟悉温暖的目光中，奇犽突然想要时间停留下来。
　　他蓦地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这样陪在他身旁了。
　　那一刻，奇犽朦朦胧胧的觉得他们两人极像是两个相依为命、浪迹天涯的至交。
　　尽管天地悠悠，世事纷杂，人心险恶，可他也情愿慢悠悠的跟着他一直在这个荒原里走下去。
　　只因为，他在这里。
　　霍然了然，因为，小杰他在这里。
　　奇犽感到自己正被一只手温柔的攫住心脏，遇见你，便是遇到了安稳。
　　那么想着，奇犽两道上挑的秀眉也泛起柔柔涟漪。
　　两人定定地看着对方良久，纵使月色寂寞撩人，荒原深深，此时却生不出一丝旖旎心思。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起的地方”
　　“我？我想做的事吗？”
　　“对，我想听听你的梦想，关于你梦想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谈及梦想，小杰两眼闪闪发光，丝毫不亚于天上的星辰。
　　“我曾想过，等我毕业之后第一个要去的就是Woods Hole海洋研究所，那里聚集了世界顶尖海洋学家。我想去Kilimanjaro山研究动植物生存环境……想去Barrier Reaf 珊瑚礁看一看最漂亮的海底景观……还有 Avalbard群岛，那里可以研究鲸的巡游路线…”
　　他侃侃而谈，用最有韵味的句子编制出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梦境，他的描述听上去是如此的真实可靠，蕴含的高高在上的力量，因为他确实自信满满的确定着自己的未来。
　　奇犽微笑的听着，表情专注诚恳，仿佛是一个虔诚的聆听者，在他胸口有嘈杂的心音，因为那里多了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开始热闹起来。
　　小杰的话有一种令人向往，忍不住憧憬的冲动，正如他眼睛里装着的银河，满载着苍穹的希望，有种光怪陆离的美。
　　奇犽从小杰的描述中像是能看见远大的希望，他可以直接从他的话语中凝练出属于自己的想象。
　　如你这般遇到我，又如我这般遇到你。
　　天还是那样的天，地还是那样的地，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同昨天之前的一切都不同了。
　　即使是最简单的动作、最细微的表情也都将变成莫可名状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