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年少 ...
-
宋如千与李持照的梁子结下的莫名其妙,她自己都不清楚对方怎么就开始针对自己起来。
起先只是些相遇时的明嘲暗讽,诸如:听说你昨夜不归家,又被罚啦。夫子说你字写得可丑一类的。
每次宋如千都会反击回去,说李持照像个矮萝卜,连骑的马都比其他的腿短。骑射练的那么烂,是该怪马儿还是怪自己。
最后往往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扭头,带着各自的伙伴扬长而去来收场。
平日相逢两个人也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三年前,李家风头正盛,李持照只要一出门,到处都一声一声的大郎奉承着,宋如千很是看不惯。
那天太学夫子要考校大家《尚书》,前一晚宋如千去了瓦子看戏,把这事全抛在脑后,自然一问三不知。
坐在前排的李持照端端正正的站起来,回答的内容,夫子听了直叫好。穿着墨绿的长袍,背挺得直直的。
是挑衅对吧!宋如千答不出问题本是常事,她向来觉得反正骑射好啊,君子六艺也算占了俩。
可今天怎么看那背影怎么不顺眼。明明是个矮萝卜,在这儿“亭亭玉立”给谁看呢。
满心邪火,下午就趁他在前方慢悠悠骑马的时候,从背后给了马屁股一鞭子。
马一受惊,驮着李持照就飞奔出去。宋如千在后面等着看他出笑话,结果没多远,马渐渐慢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李持照的骑术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宋如千不解,气呼呼的回家了。
刚坐下,父亲带着继母就来到她的房间。
“听说今日又挨夫子训斥了?”
“没有的事,左右不过没能回答上夫子的问题,说两句也就过去了,怎能说是训斥呢。”宋如千侧卧在胡床上,支起胳膊大大咧咧的吃着糕点,“这也太甜了,哪里找的厨子,也忒不行了。”
宋珩脸色更黑了,宋夫人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也不开口。
“给我坐起来,看看你一天像什么样子。”宋珩一把把她拽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好事,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吗?”
宋如千不情不愿地坐好,“能怎么说,无非是宋家小娘子一天正事不干,四处厮混,没个女儿家的样子呗。”
“你还有理了是吧?难怪别人说出你没娘教这种话。”宋珩作势就要挽起袖子动手。
“是啊,我就是没娘教,我娘早就死了。只有个小姨当继母,算得什么娘亲。”宋如千干脆瞪回去。
宋珩听得愣住,坐下大口喘气。
就在宋如千等着下文的时候,宋珩已然平息了下来,淡淡地说道“阿宁,明日上元佳节,你也是在家待不住的,出门与李家大郎逛逛灯会,代为相看吧。”为了显得没那么生硬,还叫了她小名。
李家大郎李持照?一起逛灯会而且还是相看?
宋如千来不及说话就连连摇头,“狗都不去,我才不要。”
“李家大郎我见过,好着呢。”宋夫人看宋珩又要发作了,赶紧帮着劝说。
“我比小姨见过的次数多多了,小姨觉得好的话,不如替我去?”
“你这孩子…”宋夫人听她越说越过分了,干脆不开口。
“好得很啊,这几年是管你管太少了。不想去就别出门,让人守住院门,不许娘子出入。”宋珩摔门离去。
宋夫人赶紧去追,回头看了看宋如千叹了口气。
宋夫人是宋如千娘亲的妹妹,她娘亲去世后三年不到,外祖家来人说宋如千还小,身边没人照顾总是不好,不如就让她妹妹嫁过来,肯定会对宋如千好的。
宋珩起初不愿意,后来看宋如千整天哭着要找娘亲,自己又分身乏术,终于肯了。
可惜宋如千那时已经记事了,本就觉得是小姨赶走了娘亲,更别说后面又有了弟弟。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爹爹有小弟弟之后就不会疼她了。
宋夫人刚开始还试着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但夫君梦里唤姐姐的声音、宋如千的冷言相向,她实在做不到。后来又有了亲生的儿子,就只一心一意爱护自己的孩子了。
宋珩嘴上说着要把她关在家里,最后还是让宋夫人来说和,劝宋如千出门。
宋如千埋头躺在被子里,怎么也不肯起身。对方多说几句,听烦了就嚷说自己头疼。
宋如千的娘亲刚去世的时候,宋珩伤心又忙于公务,很是疏忽了她一段时间。所以她在十岁之前身子都不太强健,还是靠着后来哄着她跟师傅练了好一段时间骑射功夫,加上药膳吃食,才渐渐把身子养好。
只是身体好了,小娘子心也野了。今天纵马明天游街的,宋珩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别太出格就好。
宋如千健健康康了这么多年,突然喊着头疼,让人不由担心。
宋珩赶紧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宋如千躺在床上,露出小脸,额头上都是汗。
“爹爹,阿宁头好疼,今天就不去见李家大郎了行不行。”
他不是不知道两人不对付,可到如今为着友人,他还是想勉强一试,看看有没有机会促成这桩婚事。
只是看女儿这么难受,终究是狠不下心来,点头同意了。让她好好休息,又让人去找大夫,准备些补品。
宋珩和大夫前脚刚走,宋如千后脚就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把怀里的汤婆子扔到一边,叫上侍女为她换装。昨晚的戏法还未看够,今晚只会更精彩,可千万不能错过。
院门口的府丁已经撤走,宋如千换上圆领长袍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
小侯爷林宽知道她不肯错过今晚的演出,早早在巷口等着了。
“哟,不是说令尊说李家大郎的才学好,让你多去和他走动吗?怎么来找我了”宋如千一句话说得怪腔怪调。
“李持照哪有我们阿宁会玩啊,跟他出门无趣死了。我给你带了刚出炉的胡麻饼垫垫肚子,快趁热吃啊。”林宽一脸讪笑。
宋如千拿过饼走在前面,林宽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追问,“听说你们两家在议亲?”
一口饼差点噎住。
“谁跟你说的,只是相看!相看不懂吗?”宋如千一手插腰。
“还不是李家,说李持照染了风寒,好大阵仗。细细打听才知道,是他不愿与你相看,在家上窜下跳。”
林宽的父亲是定西侯又娶了当今圣上的妹妹,也算是皇室宗亲。他向来爱跟在宋如千身后,性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单单听从小一起长大的宋如千的话。
“哟,他有什么好不情愿的,我还觉得糟践了我呢。看我回去不找他算账!”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去城南瓦子。
穿过明德坊,再经过十几家酒楼就到地方了。
老板娘早就迎了上来,“宋娘子和小侯爷今日是想坐楼上雅间还是大堂啊。”
她见林宽听到大堂二字皱了皱眉,赶紧说,“小侯爷今日可别嫌这大堂嘈杂,看起这戏法要胜过楼上许多呢。”
见她如此夸耀,二人就跟着在大堂中央落座了。
那边李持照虽然装着风寒也躲过了相看,但听上门找他的玩伴说了宋府发生的事难免气闷,左右都劝他这么好的日子,必得出门晃悠一番,不然不就显得他被宋如千气怂了吗。
于是两人不期而遇。
月下柳梢头,人却相见于城南瓦子。
好怪,又好气。
还是宋如千先看到的他,说话立马开始夹枪带棒,“我以为是谁呢,不是风寒了的李家大郎吗?”
李持照确实第一次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瞪了她一眼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宋如千却不依不饶,“都说李家大郎学问好,是夫子最得意的学生,翩翩君子。怎么也跟我们混在一起啊?”
李持照被她这么一堵,更气了,“这又不是你宋家的地方,这么吵闹还没请你出去呢。”
两个人吵的热火朝天,台上已然开场,丝竹袅袅,热场的舞姬舞姿曼妙。
宋如千脾气上来了,唤来管事让他快把这不识趣的家伙赶出去。
管事看着这几个高门子弟左右为难。
李持照掏出钱袋往桌上一扔,“今天这里我包了,在座的花费都由我出。”说着又缓缓坐下,补了一句,“宋小娘子除外,还请您快点离开。”
宋如千怎么肯服,也连忙解下荷包,又伸手去扯林宽腰间的钱袋,都一股脑扔在桌上,扬着脸朝管事喊“够多了吧,快把他给我赶出去。”
管事脸上都要乐开花了,连声说“够了够了”就要让人请李持照走。
“且慢,上次夫子考卷莫名被毁,不得不取消当堂考校,我怎么记得好像见到过这个小贼呢?”
李持照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了她耳边,语露威胁,甚至还扯着嘴角笑了下。
夫子常说有教无类,向来在学问上并不十分严格要求,却耳提面命要恪守品格。若是事发,必定要被赶出太学。
想到这里,宋如千只能虚张声势放几句狠话带着林宽一起离开。
第二天长安城就传遍了,李家大郎与宋家娘子相看未成,反倒是为了一个舞姬大打出手的故事。
等这话传到宋如千耳朵里就变成了李家大郎另有相好,被她撞破。
李持照听到的则是,宋如千想强迫他当赘婿...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两人见面再没了好脸色给对方
后来几年的事就不那么愉快了。
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独独剩下自己,原本以为的好友也都散去。一人独行,四周茫然有如永夜。
宋如千是知道李持照的境况的,只是宋珩突然病了,一直抽不开身去看他。若是又给宋家惹出什么麻烦,连收场的人都找不到。
虽然是死对头,但好歹一同读过书,也一起受过罚,甚至还差点还一起相看的缘分。
宋如千派林宽去偷偷打听李持照缺不缺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缺不需要。他越这么说,宋如千越觉得对方定是惨得不行了,自己得帮一把。
林宽从小就会和人打交道,把父母师长从来哄得开开心心。他便给宋如千出主意:如今财物上就算缺,他俩也出不了实实在在的力,不如写两封书信,让李持照能感受点儿同门的暖心安慰。
宋如千向来不喜欢舞文弄墨,但是想想还是写了些诸如:不要伤心,你还有我们。有需要跟我说,我不会嘲笑你的之类的话。
看了看狗爬的字迹,怕李持照觉得自己是随意敷衍写的,又在信里夹了个自己一直戴在身上的珠钗,若是没有盘缠还能换点银子。
林宽送过去了,回来说李持照看信看傻了,一直问怎么会有你的发钗在里面。
宋如千不以为意,“肯定是觉得我俩对他太好了呗。我小时候老生病,父亲买了好多这种小东西来哄我,你也来一个?”
过了半年,宋珩的病时好时坏。林宽也开始不知道忙些什么,来得越来越少。
直到一个下午,林宽泪眼愁眉的站在门口见她。一张圆圆的脸,瘦出了下巴。
“我也要离开长安了,去边关,和父母一起”。断断续续的话声里带着隐忍的颤音,“你自己好好的,我本来都和李持照搞好关系了来着,他都愿意跟我一起去寺里走走了……”
宋如千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地问“那你明天还会来找我吗?”
林宽不说话,低着头。
宋如千突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好像从没有这么累过。强撑着,用轻快的语气说“那我先回去啦。”说完转身就要走。
刚迈开步,又回头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塞给林宽,“这是我母亲在时为我求的,你要是敢弄丢了你就完了”
宋如千虽然不怎么出门了,但从家里来往的情况中,也开始隐隐觉得风雨欲来的征兆。
谅是新皇登基,打算肃清朝野了罢。
林宽走了以后,李持照倒是来过两次,都是夜里。
院外传来哨声,是和林宽约定好偷偷出门的信号。宋如千从床上跳起来,溜到偏门,开门一看没想到是李持照来送林宽给她留下的宝贝,都是些她平日想要林宽舍不得的东西。
第二次便是道别。
李持照站在屋檐下说自己要参军了,去西北。
“如今我身边无亲无友的,但是好歹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还是想要找个人说一声再会。”
李持照还是身姿挺拔的模样,只是消瘦了不少,精气神却比上次见面要好。
“西北苦寒,怎么不留在长安准备科举,也好过上阵杀敌危险重重。”
宋如千不太觉得他能在战场上混出个什么名堂,不如寒窗苦读当个文官。何况他就算到了如今,也算不得会是“寒窗”。
李持照摇摇头,“我有自己的打算,一切都已经打点好,明日就启程去军营了”
“明日我定来送你。”宋如千冲着他的背影说。
“不必。”宋短的两个字透过黑暗传过来,带着点少年人沙哑的音色。
耳旁传来小桃轻声唤她,宋如千懵头懵脑地坐起来,怎么梦到三年前的事了。
自从父亲生病开始,宋家一落千丈,自己的好运气似乎从那个时候就用尽了。于是她开始回避那段记忆。
她最后到底有没有见到他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