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蹊跷 ...
-
宋如千看着唾手可得的布条飞走,低头一看,正是死对头李持照。
对方一双手骨节分明,比露在外面的脖颈还要白,握着还算鲜红的绸布仔细观看。
“你说是就是吗?”
“怎么不是了?上面可还写着我的名字。”
李持照摊开掌心给她看,上面是有些模模糊糊的字迹,但并不是她的名字。
“宋小霸王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李持照微微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些熟悉的挑衅。
若是以前,宋如千就要跳下树和他打起来了。但如今她并不想多生事,“是我看错了,这就下来。”
宋如千上得勉强,下也下得不怎么顺利,向来不对付的李持照又等着想要看她笑话。
干脆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那日班师回朝,李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怕是不知道接了多少朵小娘子抛下来的花了吧。”
宋如千心想:我现在夸你认怂,听完就快点走吧。
李持照听完觉得怎么带点讽刺,大抵是宋如千从未这样心平气和地夸过他。正要再阴阳怪气两句回去,突然想起正事。
“你今天是来和贺戎相看的?”
“是啊,怎么了?”宋如千没有平常女儿家的娇羞,提起自己的婚事满不在乎。
“你可知他年过四十?”
“知道啊,娘亲说年纪大会疼人。”宋如千抠抠手指
“大儿子年纪与你相仿也不在意?”
“那不更好,最烦带孩子了,现成的儿子还会喊娘。”宋如千又耸耸肩。
“你……”李持照你了半天,说不出个下文,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恨铁不成钢。最后终于说出一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嫁人?”说着人已经坐到宋如千的身旁。
宋如千知道他的身手,也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李持照继续说,“那老男人靠不住,何况终身大事怎么能如此敷衍。”
春入遥山四壁围,坐在树上看着远方,心情都开阔起来。
只是旁边有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宋如千转过头去想拿话堵住他的嘴。
“那不如李将军就娶了我吧。”说着学起了花魁的眼波流转,对着李持照抛了个媚眼。
果然有效,李持照闭上嘴,一双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他只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对面人身上的温度和发上的馨香一缕一缕飘过来,变成一张网,把他紧紧围住。
宋如千觉得有点意思,继续演开了。
“李将军可是嫌弃我们宋家如今门楣衰败…”她开始嘤嘤嘤。
“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宋如千突然向他靠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也是今日才发现他的轮廓坚毅,薄唇冷峻,偏生一双桃花眼,望过来时含情脉脉波光潋滟的,是有些勾人。
“那将军是哪种人?”说着还摸了把李持照的脸,意料之外的滑。
宋如千在身后搓搓手指,心想看来这西北的风沙还不够大啊。
李持照脑子发懵,被宋如千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烫,下意识想直起身子要往后仰。一时枝桠颤动,宋如千惊得推他,“再乱动就给我滚下去。”
李持照眼神躲闪,宋如千眼尖地发现他微微发红的耳廓。暗自嘁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都不开口。
李持照没由来地整了整衣摆说,“我带你下去吧”
“不劳李将军了,您请先行,我再吹会儿风。”
不等她说完,人已经被李持照抓着后颈的衣服要往下跳。
眼看离地不到三尺了,李持照突然松开手,宋如千咚得一声坐在了地上。
“李持照你有毛病吧”
“不是你说让我不用管你的吗?”
宋如千收回指着他的手,气得捶地,“很好,算你厉害。”
“将军,今日宫里传赐新火,该要回去谢恩啦。”府丁来催李持照返程。
“本将军这就走了,小娘子后会有期啊。”
宋如千强撑着没在别人面前开口骂他。
圣上清明会给重臣外戚传赐榆柳之火以示亲近,李持照如今在朝中已经如此份量了吗?
虽年少是死对头,若这是真的,却为他高兴。
李持照手中不知捏着什么,漏出绯色一角。走到一半微微侧身吩咐府丁,“去告诉宋夫人,就说遇到宋小娘子在后山走累了,派你来找两个丫鬟去迎一迎。”
府丁听命前去找人,李持照不紧不慢地向寺外走去,坐上马车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两条红绸。远看相近,细细瞧来便可发现其中一条的材质上佳,颜色要黯淡一些。
车内幽暗,男子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宋如义刚好下值。向来不进她院子的,破天荒进来找了宋如千。
“听说娘亲今天带你去相看了?”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吧。”宋如千又累又烦
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弟弟,但是毕竟是宋家人,她气自己活了二十来年,等身边人有需要的时候,竟然无能为力,要靠些不入流的方法。
“我可跟你说,那个贺戎不像个好人,年纪又大,别看他官职高就嫁给他了。”
宋如义大大咧咧地坐下。
以前父亲还在时,她见不得宋夫人母子和宋珩一家三口的和美样,总是自己出门呼朋唤友一起玩。
宋夫人不必说,看她这样也不曾拦着。
宋如义却常常盼着她在家,因为她说过不喜欢别人随便进院子,还蹲在院门口等着姐姐。
她有时候玩得开心了,从宋如义身边走过的时候还会扔给他一些小玩意儿。
后来有一次,她因为被夫子留堂回来晚了,被宋珩骂了两句。
等她走到门外,听到里间宋夫人安慰宋珩说还好家里还有宋如义,快别气坏了身子。
宋如千本来就不大高兴,更是怒气冲冲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到了院门口宋如义仰着脸笑嘻嘻地迎上来叫她姐姐,还要去拉她的衣角。
宋如千立马把他的手推开。
宋如义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倒擦伤了胳膊。
宋如千想去扶,但看到他那张和宋夫人有些相似的侧脸立马收回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听说宋夫人看到了很是心疼了几天,问起来宋如义只是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再加上一天天长大,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就不再去找宋如千了。
想到这里,宋如千问,“疑犯不治而亡是怎么回事?”她知道宋如义平日爱玩闹却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宋如义听了挠挠头,“什么不治而亡?谁不治而亡了”
“你不是因为失手将疑犯打死才被关进去的吗?”
“啊?谁说我打死人了,明明是贺戎说我不该抓了张侯爷家的二郎,让我进去反省两天。”
“那你传话出来一副要死了的样子,让快点去救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身为司户参军怎会知法犯法?他贺戎假公济私就算了,我可不是这种人。”
宋如千有些懵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虽然宋家不如以前,但是这几年都是安分守己的在过日子,宋如义大小也是个朝廷官员,她想不出是谁要做这些事情陷害宋家。
宋如义看她脸色不太好,赶忙追问,“不会有人传话说我要你们找人救我吧?”
宋如千没有回答,嘱咐他不许向别人提起,更不许问宋夫人。
贺戎约了下月再见面,话里话外有些想直接把亲事定下的意思,她打算去探一探情况。
宋如千找到宋夫人身边的丫鬟旁敲侧击,打听当时前来传话的人的模样。
丫鬟说那日宋夫人听到宋如义下了狱的消息险些就要晕过去,传话的小厮又是拿着她儿子的贴身玉佩,于是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去细细盘问,
等宋夫人缓过神来,人早就不知去哪儿了。大家只当是为了不被人察觉所以走得匆忙,也没去多想。
现在看来分明是来者心虚,早早溜走了。
她还想再查探,却已经没了线索,只得按住性子等着从贺戎身上入手。
如果真的如宋如义所说,他并没有逼死犯人,那小厮定然是与贺戎脱不开干系。
但他又肯立马把宋如义放出来,明摆是不怕自己被戳穿的。想必就算现在请了神仙,人证物证也是找不到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真的迷上了自己,要强取豪夺逼着嫁给他吧?
宋如千自认为还没有这么大魅力。
这种一无所知坐以待毙的感觉,让她十分不安。
她甚至想过去找贺戎问个明白,又怕被看出反常,唯一能做的就是叮嘱宋如义除了公务旁的事一概不要沾染,下值就立马回家。
宋如义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总是来追着问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虽然过去几年她都只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想出去,但对于宋如义的事还是略有耳闻。
不得不说,他们两姐弟真像。
两人相差四岁,宋珩还在世的时候,上面有他压着,又有宋如千降着,宋如义倒也算还乖巧,认真读书,才学不上不下。
宋珩不在了之后,就开始听到宋如义今天打了谁家二郎,后天被谁家大郎打了回去之类的消息。
宋如千撞见过宋如义一身尘土,衣服破破烂烂的走侧门回家,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听说你整日里打架?”
宋如义支支吾吾说,“他们非要来招惹我,可不是我故意的。”
后来她才听说是几个孩子说了些编排她的话,被宋如义听到了,这才主动打了对方。
宋如千当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珩去世前两个月面过一次圣,回来之后在书房独自待了很久。
第二天圣上又当众斥责了宋珩,说他行为不检,命其回家反省。过了几天,就听说李持照的父亲李铸自尽了。
宋珩听完沉默良久,接着就一病不起。后来还没来得及再回原职,就去世了。
宋如千猜父亲受罚大概是因为替李铸求情,同门情谊难免伤心,继而伤了身体。
宋珩去世前惹了圣上生气,到最后也没有得到皇帝的几句关切。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应该气急了,于是更加没人来往宋府了。
长安城里其他人对宋家,颇有些避之不及。
宋如千起先还不大在意,慢慢的周围的冷眼越来越多,宋珩的病也越来越重。
到最后少年人一腔热情终于被世态炎凉浇灭。
失了父亲,幼年的伙伴林宽突然去了边关,她也开始不怎么爱出门了,也什么都不爱管了。
她这么多年都不怎么搭理过宋如义,如今突然听到对方为自己做过的事,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日子就一天天过去,后来许是皇上气消了,再靠着外祖家的几分薄面,宋如义到底是混了个一官半职。
毕竟暗箭难防晒,宋如千还是告诉了宋如义有人顶了他的名头回来传话的事,只是没有提和贺戎的纠葛
说家里找贺戎说了一堆好话,又送了好些财物,相看只是顺便的事。
宋如义可能也没想到会有人起这种逼婚的心思,相信了宋如千的说辞。
大概是因为也算一起经历了一场风波,姐弟之间亲近了不少。
宋如千不方便出门打探,于是就捉下值回来的宋如义问起贺戎的事。
她以为按照贺戎的行事,应当是个爱眠花醉柳的人。
谁知道宋如义却说贺戎一慣的深居宋出,除了公事外,少与同僚交往。见谁都一脸笑,看起来十分好相处,私下却有些孤僻。
她又问起贺戎那个外室,更是没人听说过,也没人见过他外宿。
宋如千听了更觉得对方说不出的古怪。
好容易到了与贺戎见面的日子,出门前宋如千特意装扮了一番,看起来光彩照人,实则袖底里已经藏好了一把匕首。
这次见面只有宋如千戴着丫鬟小桃,贺戎独自一人。
贺戎先是带着宋如千在西市闲逛了一会儿,接着去了茶楼。
西市人山人海鱼龙混杂,宋如千险些被人流冲开,而贺戎一如上次见面时的妥帖,处处细心照拂,主动与她闲聊。
到了茶楼,二人进了雅间。
贺戎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不再主动开口,说话也变得敷衍。
宋如千觉得奇怪,但自己一个人只得按兵不动,直到快用完茶饭,才装作感激地开口:“多谢大人对如义的照拂,要不是大人,不知道他还要在牢里吃多少苦呢”,说完假装捏着帕子拭泪。
贺戎淡然地饮下一杯酒,看着宋如千的眼睛说,“宋娘子不必演戏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弟弟不是失手重伤犯人而被关押了的吧?”
“宋大人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明白”宋如千还想继续装下去。
“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贺戎一副坦率承认的样子,倒让宋如千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还在斟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好能留下些证据。贺戎突然站起身来,步步靠近,眼神颇为凶恶。
宋如千背后就是临街的窗户,对面也是铺子,她掏出匕首挡在身前,正想朝窗外喊叫。
贺戎突然停了下来,停在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径直夺走她手上的匕首,说“都是要当贺夫人的人了,怎么出来与我见面,身上还带着这个。”
宋如千眼睁睁的看着他拿走匕首。
接着贺戎又说,“时候不早了,我送宋娘子回去吧”
宋如千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一起上了马车。光天化日,想来贺戎应当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走到永兴坊,贺戎突然靠近宋如千,半是笑着半是发狠,“还请宋娘子不要告诉别人今天在下说过的话,否则宋如义在我这里应当不会好过”
贺戎说毕就越靠越近,宋如千没了匕首,伸手从头上抽出一根特意磨得细尖的发簪抵在贺戎喉间,马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车内逼仄,贺戎躲不开身,神色却不变。他继续说,“那日在弘福寺,可知你走后是李将军前来斥退了看热闹的众人?看来李将军对宋娘子还是有往日情谊啊。”
宋如千不知道他突然提起李持照是有何意,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簪子,“我与他不熟,不要胡乱攀扯。”
“是吗?可是有人那天亲眼看着李将军追着你而去。”
他继续说,“这外面就是李将军的府邸,若是宋娘子害怕,下车求救,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一句接着一句,语气温和,倒像是循循善诱。
宋如千还是不懂他想干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贺戎希望她和李持照扯上关系,并且越多人知道越好。同时也在逼着她反抗自己,害怕自己。
那他又为何提出要与她相看?还是想不明白。
突然有人靠近询问,“车上何人,挡住将军的路了。”
宋如千一时分神,贺戎闪身用肩膀朝着发簪撞过来,发出一声闷哼。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作势就要打开车门查看,宋如千收回手,赶忙探出身子说,“无事,不小心头撞到车壁,我们这就离开。”
说着就催促车夫快走,结果车外根本没人。
这时有人身穿些铠甲走了过来,正是李持照。
宋如千赶紧坐回车里,心里盼望着他问两句就快走。此时路上人来人往,千万不要遂了贺戎的心意。
正在想着,转瞬间,车门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了。
直觉告诉她,现在下车站在李持照的身旁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她回头看了看贺戎,依然选择跳了下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门。
她一边应付着和李持照乱扯,一边留意背后车内的动静,贺戎似乎根本没有拦她的打算。
李持照发现了她的三心二意,几次想问她,硬是被岔开话题,还被拉着走开。
四五不着调的话也终于说完了,两人离马车约有十来丈远了,宋如千还在烦恼要怎么继续圆下去,略微一回头,马车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难道是贺戎自己受伤,也没脸见人先跑了?
破天荒李持照也没有察觉到,于是利落地跟对方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