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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陈寻站在普宁寺售票点附近,还在不断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昨晚从景然山公园离开后,李清梦把他送回了学校。之后说自己坐地铁回去,这样更顺路,也更节省时间。
      第一次被女生送回宿舍,陈寻心里感觉有些别扭。又因为察觉到自己竟因此而暗自高兴,心里更加抓心挠肺。但他来不及别扭太久——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混乱,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很晚才勉强入睡。
      还好浅眠让早上的闹钟没往常那么刺耳。陈寻迅速洗漱收拾完毕,准时来到了一环路的普宁寺。

      普宁寺是之前李清梦主动提出要去的地方。她说这里历史悠久,修缮维护良好,就算不来烧香,专门来逛逛寺院也不错。
      因为香火向来很旺,又是旅游景点,周天中午寺庙内毫无意外地人头攒动。
      穿过山门就能看见四处轻烟弥漫,悠悠向上飘,遮住了几座大殿金灿灿的瓦顶。人们排队领过香后,聚集在各个燃香的香炉和大殿前,焚香祈福一气呵成,处处都是游客喧哗的声音。
      陈寻和李清梦也跟在人群后面,学着其他人有样学样,挨个拜过。陈寻跪坐在蒲垫上时十分不专心,总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瞄,被李清梦抓住几次现行才安分了些。
      “我有个小问题。”站在一棵老树下,陈寻想想后谨慎措辞,“在许愿这方面,你们是互为业务范围,还是说,同行勿扰啊?”
      李清梦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有些苦恼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坦白说,我们只算是代祂行事。具体情况应该在不同地区和宗教中,各自有不同的定义。”
      陈寻似懂非懂地点头,本还想再问。但见李清梦双眼放空,思绪渐渐飘远的样子,只能叹口气,迅速转移开话题。
      “偷偷告诉你,我好像看见有个师傅僧袍下面穿了条牛仔短裤,整体配色十分大胆。”
      “在哪里?”李清梦好奇问他,又面不改色地说:“在这里讲这个,你可得小心哦。”
      陈寻被她装正经的样子逗乐了,双手合十,从掌缝间偷偷瞧向李清梦,“我这就立马收回,佛祖说穿搭自由一定会原谅我……哎小心!”
      李清梦身边风风火火跑过一个小学生。他正高兴举起一簇燃着的香,冒烟的一端险险掠过她的头发。
      陈寻当机立断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旁一带。可惜没能收住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清梦狠狠扑到自己肩膀上——那里还有大片淤青,疼得两人都龇牙咧嘴。
      李清梦捂住鼻子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立即低头,好像抓住了她的发尾。
      明明速度已经很快,但陈寻还是嗅到了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一点火星正在她的发尾跳动,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陈寻下意识想用手心握住那簇火苗。但火舌刚刚炙烤了一下他的手心,便被一阵打圈的劲风吹熄,飘出一缕细小的白烟。
      陈寻看着手心,若有所思。
      “怎么了?”李清梦被陈寻圈在怀里,语气不自然地问他。
      “刚刚有个小鬼头,不小心点了你的头发。”陈寻装出一切轻松的样子,见李清梦忽地慌张抬头看他,才匆忙把手放开。
      “放心,头发都还好。”陈寻挠挠鼻子,“碰巧被一阵神奇的风吹灭了。就是还沾了点烧焦的灰,稍微擦一下应该没问题。”

      陈寻问了好几个小师傅,才找到对游客开放的水源在哪。两人在曲曲绕绕的殿宇间穿梭,最后来到了一片鲜有人迹的寺庙园林附近。
      “小师傅说,对游客开放的卫生间在外面,这里只有用来浇树的水龙头。现在只能凑合一下了。”
      陈寻煞有介事地蹲在水龙头旁边,说他要认真研究研究一会怎么打开,才不会一边转头,一边滋他满脸水。
      李清梦也顺势蹲在他身边,伸手扭开阀门,转眼水便汩汩地流出了。
      “这么简单啊。”陈寻有些泄气地说,像小孩子一样把下巴磕在膝盖上。
      “我们家也有这样的水龙头。只要不抽掉下面会让它转动的阀,直接出水没问题的。”李清梦直起身子,把头发仔细顺到一边。
      看着参差不齐的一小片发尾,李清梦忍不住叹口气。“好麻烦,感觉又得剪掉些。”
      “是这么多都要剪掉吗?”陈寻在上面比划一下。
      李清梦朝他点点头,脸上自然露出这个年纪少女忧愁的神色。
      “短一点也好看啊。”陈寻用手心接住水流,溅起一小股水花。
      “嗯。”李清梦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这片寺庙园林内有几颗参天的古树,树上蝉鸣不止,在正午太阳下叫嚣得更是激烈。鲜少有迷路的游客经过,但见到一览无余的小小庭院景色,随意闲逛两圈便离开了,留下陈寻和李清梦两个人有些沉默地在树下坐着。
      “来之前没想到,普宁寺的人这么多。”李清梦冷不丁说,“看来大家求不得的事情不少,只能来这里讲讲自己的烦恼。”
      陈寻转头看向树下的女孩。眼睫正覆住了她一半的瞳孔,在眼下投出纤细的影子。
      “这么说有些矫情。但是人越多,我其实心里越是难过。”她叹口气继续说,“成年人的生活痛苦太多,我替大家的痛苦难过。”
      “陈寻,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来普宁寺。”李清梦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记得你说过你从不相信这些的。”
      “嗯,算是吧。”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这些都是在骗你?”
      陈寻对上她的眼睛,里面映出了他的倒影。
      “那不会。”
      “为什么?”李清梦有些惊讶地问他。
      “嗯……我想想。”陈寻用一只手支住下巴。
      “小时候福利院电视经常放活佛济公。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能不能有哪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快来救救我吧。比如夏天最热的时候下场雪,再比如每天十二小时就够了,要不然等到长大那还得好久。”他说完轻笑一声。
      “再多想点的话,就比如说,再别骂我野种了,我不喜欢打架。或者让心脏上的那个洞自己堵起来,脑袋没那么痛,妈妈也不会因为匀不出手术钱抱着我哭。都是像这种愿望。”
      “但后来果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所以我觉得,就算是要许愿,可能实现也是要排队,要不就是有选择的。可惜排队没有轮到过我,我也从来没被选上过。”
      陈寻仰倒在大树下一小片茂盛的草丛上,歪头看向李清梦。
      “很多事情我只是更相信自己。但我也相信你,因为你很善良,很勇敢,救了我很多次,”陈寻有些苦恼地思考两秒,“而且比很多人都要好。”
      李清梦沉默良久,又低头仔细注视着他。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扫过陈寻的双眼。
      “我哪有那么好。”她叹气后偏过头,“我们只是没办法为自己活着。像这样的人生,注定是为其他人活着的。我们一家就算能做到那些事情又怎样,大家的人生还是一塌糊涂。”
      “前年我的父母离婚了。走之前和我说,怀璧其罪,他恨我们,也很可怜我们。”
      李清梦抱住腿,仰头看向头顶的树冠,上面正细细碎碎落下光斑,笼罩在她面孔上。

      如果真要仔细追究起来根源,只是因为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妈妈出于私心,帮他实现了两人永远不分开的愿望。
      这个世界的神秘运转机制让这个愿望的实现固若金汤。就算两人鸡飞狗跳十几年,上一秒如胶似漆,下一秒恨不得将对方拆骨入腹,也因为种种荒唐的理由没能分开过:有时侯因为家中老人的临终遗言,有时候因为民政局碰巧拆迁。而那个被她曾经称为父亲的人,不愿相信这种状况真的无计可施,认为他的妻子在其中做祟,甚至拿他们共同的女儿做过威胁。
      这场婚姻最后以姥姥出面,按照祖先承诺里,放弃愿望必然付出代价,带走了两个人各半年的寿命才作罢。
      妈妈说她自己太年轻,当初违背戒律偷偷告诉他这个秘密,又让他明白如果实现他的愿望,他作为她的爱人要分担一半的痛苦。十几年前的他为了妻子明明也是甘之如饴。可人心总是瞬息万变,多变的人甚至也包括她自己:瞬间的心愿怎么能永远相信呢。
      宁愿生命折损也要分开,越是靠近越是痛苦。这样的能力除了让两个人徒生折磨以外,好像什么什么也没留下。

      “我害怕这种命运,害怕承担责任,我也不想长大。我既普通又胆小,没你说的那么好。”李清梦把头埋进膝盖里。“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未来也有可能永远想不明白。但我得接受我的命运,就像你不得不接受你的一样。”
      “陈寻,这些事情我本来都不应该告诉你。”
      她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已经坐起来的陈寻。
      “我要是换个时间遇到你就好了。”
      “你接下来不会是想说,要我忘了你吧。”陈寻作出轻松愉快的样子,有些轻蔑地摇头。“我们才认识几天,这样简直土得要死。”
      “而且我可是向来睚眦必报。抛弃我的人,我也会抛弃他。”他半真半假地说。
      眼前的女生好像转瞬就要落下眼泪来,但看着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他,去了更远的那里。
      “是啊,我们才认识几天。”她轻轻说,“等我过了十八岁,之前的所有人都会忘掉我,你当然也不会例外的。”
      草丛一侧的水龙头忽然躁动地发出噪音。在隆隆震动两下后,水管嘭地爆裂开。炸出的水流四处喷射,在阳光下甚至划出了几道彩虹。
      两人被水管溅了一身水。陈寻迅速站起身,下意识想抓起李清梦的手跑开,但忽然被她反握住手腕。
      水滴顺她的额头淌下,浸湿了她秀气的眉毛和睫毛,又顺着眼角滴下——像是真正的泪珠。她紧紧攥住陈寻的手腕,抬头看向他:
      “但是陈寻,我很喜欢你,不要忘了我。”
      陈寻脸上出现了李清梦从未见过的神情。他好像有些生气,两簇眉毛紧紧纠在一起,下颌绷出一根锋利的线,用那双黝黑圆润的眼睛注视着她。
      李清梦想不清楚其中的含义。只知道陈寻俯下身,捂住她的眼睛后,毫无章法地咬住了她的嘴唇。
      一颗虎牙抵在她的嘴角,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李清梦强睁着眼睛,意料之外的泪水溢出眼眶,融进了脸上冰凉的水渍里,又顺着滑过嘴角破皮处,带出淡淡的血腥气。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剧烈抖动,每一下都刚巧错开胸腔里回响的杂音,让她无措到大脑嗡嗡作响。
      片刻后那只遮蔽住视线的手松开,沉默和光亮重新回归,让李清梦甚至有些慌张。但很快,她听见陈寻无计可施一般叹口气,看见他珍惜地捧住她的脸颊,细细吻去她脸上的全部水渍,断断续续说:“看看我。”
      面前陈寻面色凝重,仔仔细细地注视着她,像是想尽力记住。李清梦心下一阵颤栗,毫不犹豫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又不得要领地把唇瓣贴上他的。
      陈寻被拉得半跪下身,紧紧圈住她的肋骨,隔着被浸湿的衣服也能感受到下面温热的肌肤。他偏过头,耐心地撬开她紧咬住的牙关,轻轻啮咬着她的舌尖。在听见她呜咽一声后,又慌张似的一遍遍舔吻过每一厘嫩肉。
      李清梦无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陈寻的呼吸持续不断轻扫过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让她每一秒都像是要昏睡过去。胸腔腹腔内有千万只小虫翕动翅膀,快要破壳而出。她的心脏又痒又痛,蠢蠢欲动到她浑身战栗——有一片温暖浓稠的海洋正在她身体里翻滚。
      她忍不住把手伸进陈寻的头发,把他按向自己的怀里,想要离他再近一些。
      陈寻的身体一僵,却越发用力地箍紧她,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干氧气。他大力地吮吸,让口腔内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来。李清梦被他的舌尖引导,反复舔舐那块泛着铁腥味的伤口,痛得他轻轻倒抽气,但很快更加轻柔地吻吮过去。交融的津液再次被渡了回来,李清梦尝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寺庙内的暮钟被敲响,缓慢苍凉的声音在院落内层层荡开。
      意识游离之间,陈寻像孩子一样贴紧她的颈窝,轻轻说:“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
      后快十八下钟鸣声响起,声音遒劲浑厚,不绝于耳,惊起一片栖息于树上的飞鸟,拍落一地尚且浓绿的宽厚叶片。
      在我找到你之前,别不要我,好不好。
      传说撞钟一百零下八下便可消解忧愁,上彻天堂下抵九泉。但人世犹如泥沼,钟鸣响起之时,也不知这样的痛苦是否能真的暂且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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