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蜉蝣》laiiton

6、尾声

　　端午节这天，陈寻下午四点请了假，说要回学校参加临时组会。但在走出写字楼以后，却坐上了去一环路的地铁。
　　离普宁寺最近的站点下车后还要再走十分钟，陈寻一路飞奔出地铁站，抄近道绕出七拐八拐的巷子，最后赶在止票时间前入了场。
　　寺庙里依旧烟雾缭绕，因中秋节的原因香火尤其旺盛。陈寻按着上次的记忆，每过一处捻起三根香站在人群中，闭眼念念有词。
　　临清场时，大雄宝殿前人群依旧摩肩接踵。陈寻跟在人群后排队许久，才轮到跪坐在蒲垫上许愿的机会。面前的金身佛像法相庄严，许愿过后他仰起头，像被一阵悲悯所笼罩住。

　　陈寻临走前打包了一份素斋。他甫一迈出普宁寺院落，就听见院内响起了十八下又十八下暮钟的声音。散场离开的游客稀稀落落，听到声音也不过回了下头便离开。他站在门口石狮子那里犹豫片刻，最后选在不远的小卖部门口，打算坐下来临街吃饭。
　　身边有附近胡同的大爷散步经过，随口问他大过节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吃饭，年轻小伙子整得跟流浪汉似的。陈寻扬起筷子上的素鸡，说这里的饭便宜又好吃，顺便来这逛逛。
　　“嚯，大学生吧，那难怪。玩得过节了还不回家，真替你父母寒心。”
　　“我可没什么父母，我是孤儿，今天来替人来许愿的。”看大爷神色尴尬，陈寻有些恶劣地笑了。
　　“这……那替人许愿好啊，小伙子善良，重感情。”
　　“还行吧。”陈寻嚼干净嘴里的素鸡，抬头说：“您站旁边跟监视我似的，要不先坐下来吃两口。”
　　“我吃过了就不跟你抢了。不过你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坐下来整两口，顺便陪陪你。”大爷从善如流，坐下来以后叫老板开了两瓶啤酒。
　　“你刚刚说替人许愿，什么人呐？”
　　陈寻停下筷子，想想后正色说：“是我很重要的人。她今天生日，我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只能来这求求别的，”他停顿一下，“神仙，能保佑她。”
　　“什么叫别的神仙，来这里就得心诚。我跟你说啊，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可看见过不少灵验的事。就拿上周来还愿的大老板说，叫人抬了那么大的金佛像进去，真他妈不知道许了什么愿成真了……“
　　胡同口跑来两条脏兮兮的小狗，见面后闻闻味道，就在桌子底下兴高采烈地扑在一起。陈寻趴在桌子上看得有趣，刚想喂点手中的吃的，又苦恼说，怎么办，你俩又不是吃素的。小狗被他晃来晃去的手吸引来注意力，绕着他的裤腿又缠咬作一团。
　　大爷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听得他有一搭没一搭，手里的啤酒被天气捂得温热——他的精神正缓慢地抽离，直到脸上沾到了一点冰凉的水滴。
　　“我操，这什么天气啊。”大爷摸了把脸朝天看去，陈寻也跟着他一起抬头。
　　六月底的时间，太阳还未落山，天上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但因天气炎热，雪片还未落地，便化成了冰凉的水滴，纷纷扬扬坠下来。视线再向上看，便能瞧见不远处寺庙金顶上细雪纷飞，被乌云尚未遮住的光线映照，如同蜉蝣在金色河流中游弋，美不胜收。
　　陈寻眯着眼睛看向金光耀眼那处，忽然觉得心头一轻，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原本浑浊的世间万物，竟犹如清彻透明的泉水般，向他慷慨涌来。
　　震惊和不久前的记忆如洪水般在脑海中翻天覆地。如影随形二十年的折磨烟消云散，人生第一次受到祝福，陈寻的时间几乎骤然停止。本能的喜悦迸发到极致，竟然生出无路可逃的绝望来。
　　他思考一滞，胸口又倏地出现撕裂般的陌生疼痛。但这一次他很快了然。和着令人窒息的负罪感，他想起遥远某处的李清梦——她正和他被这样的疼痛牢牢相连，他因此而陷入一阵不可告人的幸福之中。
　　脚下的两只小狗像是被这样奇怪的雨吓坏了，撞上了老板摆好的空啤酒瓶，叮叮当当倒了一地。被老板呵斥一声后，它们便惊吓得跑往不同的方向。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也被狭窄巷子里驶过的汽车遮挡住。转眼便一只也见不到。
　　陈寻看着不远处的寺庙大门有些困惑，又有些疲惫。除了陌生且甜蜜的疼痛外，那颗崭新的心脏还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攫取着，于深深处不断变形坍缩。
　　这到底是什么，他一时想不明白。
　　“小伙子，小伙子，你没事吧？看你似哭非笑的怪吓人的。”
　　大爷的声音忽远忽近。陈寻觉得奇怪，便抬手抹了一把脸颊。看见手心里的雪片和水渍转瞬化作一滩，他心下才想起来。
　　原来他正第一次为痛苦的终将离去，而害怕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