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晚餐是陈寻特意找的四川小吃店。店面不大,但食客不少。
      景城地处偏南,在一片清淡饮食簇拥下,这家小店靠口味刺激突出重围。多数菜品碗碟上多少沾了些辣油,吃得两人不停倒吸气。眼泪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下,被头顶风扇一吹,凉飕飕的一片。
      陈寻被辣得伤口疼痛,脑袋发懵。他强撑着昏沉沉的脑袋,道歉说:“对不起啊,带你来吃这么辣的菜。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李清梦被辣得眼睛晶亮,吸了一口手边的豆奶,边摇头边说,没有,非常好吃,她很喜欢。
      陈寻抬起头,看着她被辣肿的嘴笑了,问她有没有看过周星驰的功夫。
      她眨巴眨巴眼睛,伸出舌尖吸一口凉气。你说我是阿星,难不成你是阿芳?
      话脱口好一阵,她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想再说些别的,但看见陈寻笑眯眯地和老板娘说,加个菜,她想吃冰粉,又忘记了准备好要说的是什么。

      饭后两人慢悠悠散步去景然山公园,被夜风一吹,辣得发懵的头脑逐渐清明起来。
      陈寻赶在最晚售票时间前买了船票。工作人员万千叮咛收船时间前一定要回来,见他们都满口答应,她才放开船锚,让小船晃悠悠离开岸边。
      一旦离开陆地,湖面上便显得格外静谧。湖水吞噬掉全部恼人的噪音,只有船桨和船底的轻微撞击声。
      过度的安静让两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把船划到湖心小岛附近。岛上灯光把湖水映射得波光粼粼,衬着柔软湿润的风,吹得人心下泛起褶皱。
      等到再次开口,陈寻也只是干巴巴介绍景然山和山下景然湖的故事。李清梦问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他不无得意地说,这么简单的内容临时记几遍就够,当然是都存在他聪明的大脑里。
      李清梦被他美滋滋的语气逗得想笑,思绪四处飞奔。湖面上的游船形形色色,有小情侣沉默划过的脚踏船,也有全家出行在里面热唱卡拉OK的电动游船。她在远处眯起眼睛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身边陈寻声音渐渐变小虚弱,船桨拨水的声音消失,她才慌忙转过头。
      陈寻正埋头蜷缩成虾子的模样,双手紧紧摁住太阳穴,整个人在不住地着颤栗。
      李清梦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轻声问他怎么了。
      陈寻久久没有回答,之后便听见细若蚊蚋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头痛。”
      她立即慌张得乱了阵脚,双手伸出放下几次,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陈寻似乎痛苦得无法给出任何回应,这让她询问的声音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直至忽然被轻轻握住小拇指。
      李清梦的呼吸一颤。
      “不要怕。我只是老毛病又犯了,休息一会就好。”
      他的手心很冰,又微微潮湿,声音在湖面上若有似无,好像随时都会被风揉散。
      湖上划过几只其他游船,船上男男女女言笑晏晏,几乎难以注意到这只柳影下沉默的小船。
      李清梦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深呼吸几次后问他,“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让我靠一会吧。”片刻后,陈寻轻轻说。
      李清梦在黑暗中回握住他的手,认真说好。
      陈寻缓慢支起身体,深深看她一眼。疼痛让他的双眼通红,不受控般地泪流不止。他好像想说句什么,但下一秒绵密同针扎的刺痛让他打了个寒战。他只能闭眼垂首,小心又无力地靠在她的颈间,让脸侧冰凉湿润的皮肤贴上她的。
      顺着那一小片粘连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陈寻低弱的呼吸声。这样的声音穿过她的胸腔,环绕过逐渐膨大的心脏,带动肋骨震鸣,像是她自己的一样。
      船身因重心不稳还在不停在晃动,李清梦犹豫片刻后,抱住了正在颤抖的陈寻。他好像受惊一般迅速地眨了下眼睛,湿润的睫毛轻微扫过。一滴冰凉的泪水迅速滑下,顺着湿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流淌到了她的锁骨那里,积出一洼小小的湿地。
      李清梦学着陈寻之前的样子,缓慢按压着他的太阳穴。直到他身体的颤栗渐渐舒缓,整个人脱力一般,待在她的怀里一动未动。他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说话。
      小船因为重心不稳在水面轻微晃动,水波荡漾时搅散了月亮洒落的华美光带。四周的游船声忽远忽近,人声渐渐变得虚无。只剩下湖心岛上的树在婆娑作响,在夜风中能嗅到湖心柳的腥气和苦涩味。
      “陈寻,”李清梦终于先开口,“你好些了吗。”
      陈寻在她怀里点下头,小心翼翼伸手,依赖似的环住她。
      李清梦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松开手。只是越过陈寻头顶,凝视着湖面上挣扎的一只飞蚊。
      “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会经常头痛吗。”
      怀里的男生微不可闻地叹气一声,沉默片刻后,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因为我的心脏上有一个洞。”
      先天性的心脏房室未闭合经常会让他的脑袋供血不足,一旦供血不足就会头痛。高考前的过度用脑,让他有了一头痛就会呕吐的坏毛病,经常性的呕吐也让胃和食管被胃酸腐蚀得糟糕至极。
      陈寻对这些事情毫不在乎。他对待自己的身体就像对待陌生人的一样随意,好像越是作贱,越是能证明他还活着。但他也从未把头痛的原因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他出生三天以后,便因为这颗不健全的心脏被遗弃在了妇幼保健院门口。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就是这样了,”陈寻松开手直起身,有些紧张地问李清梦,“是不是有点无聊?”
      “没有,”李清梦叹口气后摇头,“我只是在想,要说些什么交换你的秘密。”
      陈寻表情十分意外,无措地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
      “要不然太不公平了。”李清梦打断他,神情认真。“我已经了解了一部分你,陈寻,我们已经认识了,你也可以了解一些我。”
      陈寻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少女,泛起一股全然陌生但无比柔和的情绪。
      “你知道蜉蝣吗?”李清梦鼓起勇气说。“据说是世界上寿命最短的动物。从出生到死亡,最短的时间没有超过五分钟。五分钟等于一辈子,这种等式我很小就有体会。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她停下来犹豫片刻,“但我们家有种祖传的能力。这个能力可以让我们做五分钟的神明,接受实现大家的愿望,代价也正好是一辈子这么长。”

      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是一年普通的春节清早。
      和往年一样,李清梦带着困意一早被叫去祠堂。按家族习惯,先跪在冰凉的砖地上磕头,之后双手接来为小辈准备的红包,昏昏欲睡地等待姥姥新一年的训诫。
      但今年有所不同。在其他兄弟姐妹如蒙大赦般离开后,李清梦被叫住,说有件事情要和她交待。
      李清梦看着哥哥姐姐们怜悯又隐隐嫉妒的眼神感到不解,但还是紧张地走到姥姥身边,受宠若惊地被她握住手,听她用同往常无异的声音说出了这个秘密。
      他们的祖先因受神祇的福庇而许下承诺,世世代代将接受神祇的嘱托,为世间于苦谛中兜转的人实现心愿。而每次祈福的代价便是一年“心”的隐痛。虽说一念三千,按祈愿闪过为一弹指计算,五分钟的神,意味着成年后四十多年的持续折磨——未来的心碎将会贯穿她们的一生。
      这个本应令人激动的秘密,似乎只会让人疲惫至极。
      我和你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等你成年以后,我们会尽量不离开你。姥姥说完后用力攥紧了她的双手。她第一次从这双衰老的手里,体会到了一种过于浓厚的情感——她从未和姥姥如此贴近。
      但对于长大成人,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这样的使命和嘱托对她而言既无意义,也过于沉重。
      “陈寻,我来景城不只是为了旅游,”李清梦说,“我是逃来这里的。我想要个其他答案,或者说,”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澄明地看向他。
      “想为回去接受这种命运,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借口。”
      秘密难以诉诸于口,是因为无法承受暴露后的结果。但你我的生活大多类似无趣,只有秘密才让人稍显特殊了些,仔细把“你”和“我”之间做好了区分。可在秘密暴露出的瞬间,动物最脆弱的咽喉便被暴露在空气里,互相袒露鲜血淋漓的同时,也让“你”和“我”之间再次消失了间隔,重新融合在一起。
      陈寻注视着她,瞳孔如同漩涡缓慢旋转,间或漂浮起复杂的情绪。咫尺的距离,他伸手拥抱住了李清梦,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句话也未说。小船被压得上下起伏,拨出一连串湖面涟漪
      李清梦嗅到了他耳根下创可贴淡淡的药味。在越发清明的月光下,她看见那只挣扎的飞蚊最终被打湿了翅膀,吸饱水的沉重身体再也难以起飞。它缓慢,心甘情愿地融进了这片湖水中。
      “快到时间了,陈寻,我们回去吧。”李清梦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