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蜉蝣》laiiton

3、第 3 章

　　凌晨四点的酒店大堂空空荡荡，只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坐在前台后半梦半醒。李清梦和她要来碘酒和棉签，又把陈寻安排在大堂沙发上坐好。
　　直到和她面孔相对，呼吸间能拂过一阵细弱的风，陈寻这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刚刚和警察沟通处理事情，你好熟练啊，哈哈，我都没想到。要不是你，我这会十有八九已经蹲在局子里了。”
　　李清梦低头把棉签蘸饱碘酒，说以前家里父母经常打架，见到警察出警已经习惯了。
　　“啊还有，之前你的钱包被我当作自己的，一股脑收起来了，真的抱歉。”陈寻挠挠太阳穴说。
　　她说没关系。
　　“还有刚刚，警察说你是我女朋友，我没第一时间解释，实在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又拆开一根新棉签。
　　“那，那你还好吗，没受伤吧？”陈寻终于小心翼翼说。
　　李清梦点头后又停滞半秒，低头深吸口气。
　　“我不太好。”
　　陈寻视线所及是女孩腮边垂下的几根细发和脸颊上的幼弱绒毛，他抬眼看向李清梦。眼前的女孩睫毛低垂，眼下是不小心被抹上的一点他的血，遮掩住的眼眶被一汪淡红色的泪水包裹，正在吊灯下微微晃动，却又悬悬还未滴下来。
　　“我担心你找不到我，本来想下楼等你，但是刚下一层就被他抓住。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大声喊救命抓他踢他，都没有用，没有人理我，我害怕得要死……”
　　“我是不是根本不应该来这里？”一滴温热的泪水终于滴落在陈寻破皮的指关节上，咸苦的液体转瞬消失在绽开的血肉里。
　　“我想一个人来这里看看。但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这样的事情也处理不了。我一想到以后就害怕，也根本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做。我不想这样……我没办法对自己负责，也没办法对别人负责，我一定会让别人失望的。”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
　　陈寻无措地看着她，本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那会看到你的时候，我想你怎么才来。”李清梦有些呼吸不畅，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 “又想，又想还好你来了。”
　　女孩脸上的泪水被她囫囵抹开，眼下的血渍被揉成淡红色的一团。她本想朝他笑一下，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划过，冲开一道淡色的痕迹。
　　“对啊，你看，我这不是来了。”陈寻心里泛起一股又痛又痒的怪异感觉，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而且我都知道，你做的特别好。”
　　李清梦潮湿的视线对上陈寻的，又垂下轻轻摇头，让他闭上眼睛，说嘴角和眉骨还没有上碘酒。
　　黑暗极大程度上放大了感官认知。陈寻被眼角的疼痛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察觉到李清梦的呼吸一下下轻拍在他的眼皮上，带着遥远又亲切的触觉。
　　“谢谢你。”她说。几个轻飘飘的字在说出口的瞬间膨胀成几团水汽，在触及到陈寻眼皮后，片刻便融进了他的皮肤里。
　　除了太阳穴的疼痛外，他似乎为今晚绵绵不绝的心烦意乱找到了更为恰当的理由。陈寻有些难过，又有些不知所措。他被阵阵柔软的风包围住，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让那颗并不健全的心脏也在跟着微微颤抖。

　　涂完全部伤口，李清梦拿着棉签，吞吞吐吐问他腿还痛不痛，用不用也上药。陈寻摆手，说没关系，只有点发青，不影响活动。
　　“一会天就要亮了。我订的标间，你可以就在这休息。明天，”李清梦停顿一下，“今天下午，可以直接去你的学校。”
　　陈寻被惊得连忙慌挥手，“这，这不太合适吧，我再去订一间房就好。”
　　“我都没介意，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李清梦认真说，“现在订房太不划算了。你是个好人，还是个伤号，我相信你。”
　　陈寻愁眉苦脸地说：“好人卡啊，怎么又是好人卡。”
　　李清梦本来想笑，但又做正经表情说，这是她对萍水相逢的朋友最高的评价。
　　“喔。”陈寻别别扭扭地应下。

　　因为精神过度紧绷，陈寻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后，沾到枕头便很快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房间里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整个人也是十分柔顺的样子。想起白天那个神采飞扬的陈寻，李清梦有些恍惚。
　　今早回来后她久久难以入睡，睡着后脑海里也是光怪陆离的梦。醒来的瞬间，过于安静的房间让她下意识叫了陈寻的名字，但还好无人回答。
　　中午的太阳顺着窗帘缝隙漏进屋内，照在李清梦怀里的被子上。顺着光线方向，李清梦转头看向另一侧的陈寻。他正用一只胳膊挡住额头，眉毛微微皱起。
　　李清梦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就算脸上有青紫的伤口，陈寻也长得很好看。
　　那她呢？她第一时间想。
　　短暂睡眠里那个复杂的梦还残留了不少。里面有小时候的事情，有那个她难以接受的秘密，还有陈寻一闪而过的脸。她那时正站在高处朝他挥手。
　　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她越是想要用力回想，就越是什么也抓不住，脑海里陈寻的样子渐渐变得模糊。可能就像以后陈寻再想起自己时候一样，李清梦有些迷惘地想。那以后还会再想起她吗？
　　浪费几分钟时间后思索无果，她索性放弃，决定起身下楼买些零食，等陈寻睡醒好了。

　　下午两点钟，陈寻准时惊坐起，迷迷糊糊问现在几点钟。有人回答他下午两点十二分。陈寻眼睛都没睁开，半梦半醒说谢谢啊兄弟，刚想躺倒，又迅速弹起。
　　“李清梦？”他这才算开始清醒。
　　之后如行尸走肉一般，陈寻被李清梦指挥完成了刷牙洗脸吃饭的动作。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景城大学的西门口。
　　“接下来怎么走？”李清梦问他。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进去就行了。”陈寻如梦初醒般说。

　　景城大学的校园不算小，主干道两侧是颇有年头的梧桐树。这些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让人走在路上也无需打伞。路上频繁经过自行车和小电驴，夹杂在其中的私家车偶尔驶过。遇到打闹成一团的学生时，这些车也只是不紧不慢跟随在后面。
　　陈寻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沿途每栋建筑的名称和作用，听得李清梦头昏脑胀。但为了不伤害陈寻的积极性，她还是时不时点头，再提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表示自己在听。
　　五点五十整食堂开饭，人群从宿舍和实验室里涌出，奔腾向他们身后的二餐厅。李清梦看着迎面跑来的饥饿大学生瞠目结舌，问陈寻以往也这么多人的吗。
　　汹涌的人群险些把他们冲散开，被陈寻侧过身挡住一部分。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和李清梦说，往常会更多。但今天周六，有些人出去吃了。
　　李清梦在他的注视下不自然地撇开头，问陈寻饿不饿，要不他们现在也去食堂吃饭。
　　陈寻瘪瘪嘴，说不要，好不容易有理由不吃食堂，一会带她去公园那边吃好吃的。

　　每个学校都会有和考试息息相关的传说，景城大学的传说在那片漂亮的荷花池里。
　　六月上旬正好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满池姿态秀妍的花梗轻微摇曳，让顶端饱满清艳的花冠被光线照出剔透的成色，美得让人忍不住流连。
　　“荷花池的许愿方法是这样，”陈寻说，“你带枚硬币，心里默念问题，之后抛起来。数字面答案是，花纹面答案否。如果答案是，那就得把硬币扔进池塘里。原来只有人问会不会挂科这类问题，后来业务范围被他们扩张，什么都能问。再后来答案否也得扔进去，请求这片池塘的土地神可以帮忙。”
　　说完后他又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真是什么话都被他们说完了。一枚一枚往里扔，真不怕像精卫填海把池塘直接填平了，竭泽而渔把人家土地神家给拆了。”
　　“那你来许过愿吗？”李清梦问他。
　　“我算不上相信，”陈寻摇头，“你呢？”
　　李清梦看着眼前美丽到让人心碎的荷花池，久久才开口，“我很少许愿。这样都太辛苦，太可怜了。”
　　陈寻对这个答案感到不解。但见李清梦有些伤心的样子，便没继续往下问。
　　“每年冬天池塘淤泥都会被清理一遍，大概十二月份以后吧。等来年整理完池泥，会再重新翻拌播种。清理出来的硬币大部分也会让环卫叔叔阿姨带走，我亲眼见过。”
　　李清梦有点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陈寻这是在宽慰她。
　　“是像其他寺庙里，那种没有被住持答应过的许愿池那样吗？”
　　“差不多吧。”陈寻说。

　　因为天气不错，荷花池渐渐被之前已经散开的长枪短炮架满，人山人海都在等候拍摄夕阳下荷花秀美的姿态。
　　盏盏丰盈饱满的花冠沐浴在一片浮光碎金里，被微风和流水缠绵住，风姿绰约极了。李清梦趴在栏杆上看得入迷，被大爷提醒挡住他的镜头了才回过神来。
　　“小姑娘这都几点了还不去吃饭。我们老头子成精了少吃一顿没什么，你看你小对象在旁边陪你，饿得可怜巴巴的，脸都皱了。”大爷蹲下身子调相机参数，瞧也没瞧他们，但调笑的声音倒是不小。
　　“他，他，他不是我……”李清梦被他说得有些结巴，又试探性地问陈寻：“那要不，我们这会去吃饭？”
　　站在一旁的陈寻满脸感激神色，“你终于饿了，带你吃饭我义不容辞。”又探头招呼说：“谢谢大爷啊！这个好位置就先让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