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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主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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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李薇乐理解顾思敏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与对萧桓北坚定不渝的爱慕实在困难。
上辈子,她活到死,想的只是如何提升自己专业能力把事业搞好,结果猝死穿到这本书里,穿过来后,被郑逑欺辱,为凌冽的寒风与破败的房子伤神,满心想着如何赚钱。
总之就是没长恋爱这颗脑子。
所以更不明白,既然蔺瑶公主那么想见萧桓北,如今见到,又为何把他赶出去。
李周氏心思细腻得多,为顾思敏口中的经历感怀,想起自己的丈夫,又见顾思敏扣着手,边说便黯然伤神可爱招疼的模样,不由得掩面擦掉几滴泪。竟也一时忘了什么身份之别,挪到床边与顾思敏坐到一起,轻轻拍她颤抖的肩膀,安慰她。
李薇乐见状,歪头思考了一阵:“既然如你所言,你又为何不见萧桓北呢?”
“我——”顾思敏欲言又止,甜杏般的眼睛无措。
李周氏简直佩服自家女儿的这颗榆木脑袋,连连叹气掐了把她的大腿,示意她别说话了,净往人伤口戳。
顾思敏睫毛轻颤,鼓足勇气:“北哥哥,并不喜爱我。”
在蔺瑶公主的讲述里,萧桓北并不喜欢她。所以之前萧桓北急匆匆来的模样,显然是偶然发现蔺瑶公主,尽臣子的责任护送她回宫。可顾思敏一旦回去,便是等来年开春与郑渡成婚。心上人护送自己去与他人结婚,足以杀死一个女人的心了。
李薇乐更纳闷了:“你如何知道他不喜爱你?”
“他喜爱肤白貌美的女子。”
“那只是你道听途说,他又没亲口说过。”
“消息属实,乃是我多方求证过的。”顾思敏手握的极尽,忍痛道。
李薇乐倒是不这样认为:“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亲口说过,可爱这件事谁又能说得准,我之前说发誓吃饭只吃三块肉,吃多了胖,可肉太好吃了,就忍不住多吃了三块,可见标准啊,都是瞎扯,人碰到好东西,就是会忍不住多靠近一点,碰到好人也一样。”
“不是,薇薇姐,你根本不明白,吃饭这件事根本没法和爱相比……”
“不是,怎么没法——”
李薇乐很是不认同顾思敏的话,可她低着头黯然伤神小声啜泣,显然是戳到伤心处,难受到了极点。更多反驳的话来不及说出口,便被李周氏瞪了回去。李薇乐只好咽了口唾沫,碰碰鼻子,不好意思地坐过去,生硬替她顺气。
李周氏劝解了好半天,一点用都没有,反而顺着顾思敏的情绪,教她奔波流浪积攒的情绪爆发,泪流不止。李周氏急出满身汗,最后口不择言出馊主意:“薇薇,你不是最近在捣鼓什么美白箜篌么?给公主殿下用,公主殿下白了,不就可以悔婚去找萧桓北了吗?”
“!”顾思敏哭泣骤停。
两个人祈求的眼神,齐刷刷望向她。
“……”李薇乐感觉她娘亲比她大胆多了,随便一出就是掉脑袋的好主意。
她的乐疗系统这等坑货,最后附加的效用她本人都不敢信,得多次测试,反复试验后才敢拿出去卖。她当初捡顾思敏来是要用她来测试乐器效果不假,但那时她不知道顾思敏是公主啊。
她娘亲倒好,直接让公主用,甚至还怂恿公主殿下悔婚,甚至想让她私奔。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罪,她今日敢应,明日连羊圈里羊都得给她娘俩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娘啊,你说什么呢,我根本不会啊——”
顾思敏道:“薇薇姐,你之前明明告诉我说,你可以让我变白的。”
李周氏异口同声:“薇薇,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城里开铺子,卖可以美白的乐器吗?”
“都不成,买店没买成,乐器也没制出来。”李薇乐违心肯定。
见她如此说,顾思敏失望归失望,到底没有再纠缠下去。只是当夜夜深人静,万物休憩的时候,李薇乐听见顾思敏休息的房间传来经久不息,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整夜整夜。
李薇乐良心来回拨动,睡着前甚至一度想屈服于自己的柔软,想着要不帮她一把算了,可梦里恰巧遇到梦到美白箜篌出了问题,蔺瑶公主用过后更黑,一气之下把她送进了牢狱,最后判她腰斩,梦中她清楚地看到刽子手的血淋淋的大刀,是如何把自己拦腰斩断,自己又是如何惨死的。
醒来后,李薇乐吓出浑身冷汗,再也不敢想顾思敏的事。为着自己和李周氏的安全,她们这个小店是没法留蔺瑶公主了。
可又不能拿到台面明说要赶她走,那会死得更快。李薇乐思来想去,只好冷处理这件事。
她在穗城租了一间房子,借口城中有更好的大夫,把李周氏带上,二人逃遁去了穗城。顾思敏自然不解,李薇乐只是解释,是为了李周氏的病,铺子不能没人看,她是信任她才把她留在乐器铺子的。
顾思敏虽然怀疑,但还是信了。
至于顾罗舟,自那日跟郑渡出去后,再无踪影,李薇乐心中略有不快,担心他跟着郑渡跑了,再也不回来。
李周氏劝解她:“人有大志,阿牛看起来又是有才学的,在我们的铺子当个杂役实在太委屈了,郑县丞为官清明,如果阿牛能跟着他做事,也算不辜负他自己。”
言语之间有理,李薇乐很快也不再纠结这些事情。
甩开这一众人后,她和李周氏周身轻松在穗城短暂安顿。新租的院子不大,一共三间房,青石堆砌,院子里有颗银杏树,金灿灿落了满地叶子。不算好,胜在干净清新。
最重要的一点,离春风楼不过半炷香步程。
李薇乐日日去。自打上次萧桓北砍破春风楼大樑后,春风楼门楣坍塌,连续的修缮,把手头本就不宽裕的店家压得喘不过气。
店被交错纵横搭建的木架框着,李薇乐去的时候,张怀仁穿着麻木衣,蹲在木架门口,边抽水烟,边唉声叹气。
“老张,午安,我又又又来了,今日修缮进度很快嘛,看来过不了几天,便能完成了。”
李薇乐熟稔的语气让张怀仁更重地长叹一口浊气。他怕了李薇乐,此女不简单。张怀仁最开始以为,她是对面迎羽楼派来的奸细,目的是帮顾罗修作恶,拿下他的春风楼,可她却帮他对付迎羽楼的打手。
因着萧桓北的捣乱,当时被强行按过手印的地契飘到李薇乐脚下,被她藏起来,张怀仁以为她会私吞,岂料她前些天来穗城后,毫无保留地交还给他,半点不像之前贪财畏死的模样,可就在他完全改变念头,以为李薇乐是良善至纯之人,她却说:“你把之前强按的地契撕毁吧,然后跟我签,我看你这店吧,门都坏了,嗯,给我打个折好了,打九折。”
她边说,还边四下扫视殿内的损毁程度,极像新主人的做派。
张怀仁自然不肯,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还是想买我的店,而且还想九折买!”
“嘿,原价买也行。”
“不行不行。”张怀仁打着算盘珠,为门楣的修缮费用愁得皱成苦瓜脸。他已把仅剩的店小二辞掉,从牙缝挤了几两钱出来,买了两根木头便花光了。
李薇乐轻拍桌子:“那实在不行,我愿意多出一成买,而且不用你费心钱了,所有修缮费用我出。”
张怀仁闻声一顿,表情松动了一瞬,很快皱得更厉害,手向赶蚊子似地赶她:“走吧,我不会卖的。”
“嗯,你不卖我就天天来。”
“你还敢威胁我,有本事你就天天来。”张怀仁根本不吃这套,他以为李薇乐也就是说着玩玩,想不到她是真来。
早饭来,午饭来,晚饭来,一日三次。
来了也不说买店的事,就是瞎转,连店也不进,就是在街上遛弯,从大门的破洞往里看,像皇帝巡游城邦一样仔细观察他店里的桌椅板凳。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张怀仁也承受不住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如若大门赶紧修好也就罢了,可叹的事,门修到一半,他拿不出更多的钱。
门口至今有个大洞。李薇乐从大洞往里看,滴溜溜的黑眼珠活像鬼。
张怀仁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
再往后,李薇乐更过分,说看他忧思忧虑,印堂发黑,恰巧自己有解忧中阮,听她弹一弹,便能身心舒畅,心情愉悦。
从此开始抱着中阮坐到他大门口,连连弹奏些不成调的曲子。
难听至极,把张怀仁逼疯。
这其实不是她的本意,李薇乐是本着一番好心的,她想要□□风楼不假,有毅力是她的长处,她整日来,不是为了逼疯张怀仁,只是为了让他记住她。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等她把脸刷熟,等到有一日,张怀仁想要卖店,理所当然第一个会想起的,就是她。
至于中阮,是李薇乐这几日研究的新品,画了她二十两银子才兑换积分才能解锁的附加任务。
优质的紫檀木与上好的琴弦融合,琴音悠扬。乐疗系统信誓旦旦告诉她,融合了解忧情绪,必然能舒缓身心,闻者身轻如燕。李薇乐知张怀仁这几日的烦恼,好心为他解忧,顺便测试乐疗效果。
接连弹了好几日,张怀仁眼底的乌青比往日还深,半点愉悦的情绪都没。李薇乐怒上心头,感到又被这个鬼系统坑。
她烦躁敲着琴身,心里大骂【这就是你之前保证过的,解忧神器,听一听,烦恼全无,敲一敲,愉悦心身?你看看,有用吗?做系统不能这么无赖啊,之前苏府就坑了我一次,这次又坑是吧,你到底行不行,不行你就滚吧,我也是不需要你了,尽帮些倒忙】
李薇乐对系统积怨已深,骂它像连珠炮弹,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
【宿主,要不要换个人弹?】系统声音冷静。
李薇乐更气:【呵,换个人弹?换个人难道就有用,结果就会不一样吗?】
系统憋了许久,最后幽幽道:【宿主,是你弹得太烂了】
【烂——你说烂】李薇乐噎住。
不等她想好反驳的话,张怀仁形容枯槁朝她走来。
李薇乐自信:“店长,我方才弹得曲子如何?”
“我就是来说这个的,求你别弹了。”张怀仁怕了她,“我把店卖给你还不行吗?”
李薇乐还处于被他第一句话的悲愤中。
等她意识到第二句的意思,蹦的三尺高,扑过去握住张怀仁的手,大声:“你说什么!”
“卖给你,原价,哦,但是得补给我修缮大门的钱。”
李薇乐根本不在乎什么修缮大门,都是小钱,她点头如掰蒜,几乎是跑着,跟在张怀仁身后,亲眼盯着他在地契上签名,又把五个指头的手印都按上。
李薇乐接过来时,张怀仁手还在留恋不舍地在地契上多按了片刻。
醒目的春风楼地契上刻着二人名字,李薇乐上下仔细翻阅。兴奋对着阳光看来看去。
张怀仁见不得她这样子:“是真的!”
“嘿嘿,我知道,我知道。”李薇乐嘴咧到后脑勺,紧巴巴把地契折好,揣到自己怀里,谨慎地按了两下。
“你那么想买我的春风楼是为何?”
“你那么不想把春风楼卖给我又是为何?”李薇乐反问。
张怀仁本就憋着气,被李薇乐不直接的回答弄得气更胜,但一瞧少女春风满面,桃黛之色,气消了大半,春风楼卖都卖了,再生气只能为自己徒增烦恼。
最后别扭了半天,直愣愣坐下开始讲他与春风楼的渊源。
他的厨艺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他家在一个小县,家里母亲走得早,父亲是个普通的厨子,承包喜事白事,价格低,还快,所以活还算多,也养活得了自己,因着他父亲勤勉好学,喜欢钻研菜谱,厨艺从普通渐渐变得精妙,厨子的手艺讲究的是口口相传,长此以往,不光是喜事白事,只要有需要厨子的,必能听到他的名字,人优遭人嫉,张怀仁的父亲被同行的厨子记恨上,某次为县丞夫人寿宴,他父亲费尽心思做好的四喜丸子被其他人调换,换成了坏的腐肉,县丞夫人吃了腹痛不止,差点去世。张怀仁父亲被扣上谋害县丞夫人的罪名,扣押进牢狱坐了七年大牢。等他出来后,已年迈体衰,两鬓斑白,干枯如木,连大勺都拿不起,更别提做菜了。
之前没出狱时,还有个心思支撑着,出狱后做不了菜,反而精神颓靡。眼见他父亲一日日形神消瘦,吃不下东西,看大夫也治不好,几乎下一瞬就会驾鹤西去,张怀仁这个私塾先生心疼,自请继承父亲的厨艺与菜谱,愿意为此做个传承。他父亲自然高兴,倾囊相授。
张怀仁原本只是图让父亲高兴,为了孝道才学厨,可学着学着,见一道道精美的菜从自己手里做出来,被食客们风卷残云夸赞认同,又见父亲双目含光,精神百倍拿着菜谱跟自己讨论,他倒也体会到几分快意。父子俩人一同研发新菜品,张怀仁炒,他父亲品评改进。纪几年下来,成了厚厚一本特色菜肴菜谱。张怀仁的名气远扬。
春风得意时,父亲被查出来重病,连连咳血,来看得大夫都说是坐牢熬出来的病,没法治,花重金也只是短暂拖着命,跟阎王爷拉扯而已。而且看几次,普通布衣人家,真的会倾家荡产。
张怀仁当然要治,他这几年攒下不少钱,全砸进去也心甘情愿。
他父亲连连咳血,握着张怀仁的手劝慰他,让他不要把钱浪费在他身上,要攒着,留着。他早晚会死,那些钱拿来治病,是浪费了。
那时候他父亲已经卧床起不来,盛夏天,他盖着两层厚被子仍是感到冷,将死之兆。
就这么熬着,等到第二年春天,他父亲突然好了,竟能下得了床,缓缓挪到灶台边,握刀烧火,给张怀仁做了一大桌子菜。张怀仁外出回来后,又是吃惊又是惊喜,三步并两步上去搀他父亲。左看右看,只见老人脸带微笑,没有病容,竟真的像是好了。
父子二人敞开吃了一顿完整的团圆饭,桌上,张怀仁高兴地多吃三碗饭,说明日去药铺抓些补药,给他熬煮补汤补补身体。他父亲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语重心长嘱咐:“钱还是留着,攒起来总有用。”
“活的时候钱攒着不花,那等何时花?”张怀仁不认同父亲的想法。
“攒起来开个餐馆吧,自己干,总比你一直去别的店给他们干活强。”
如果张怀仁知道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一定认真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知道了。如果知道那是他和父亲最后一顿饭,他一定更细心地体会每道菜的风味。可是没有如果,张怀仁的父亲当夜死在了床上。
所有和善的微笑,起身的步子与握刀的力量都是回光返照。
他父亲死的时候,正是立春,枕头下压着他这辈子呕心流血研究出的菜谱。
他死之后,上面的御史来到各个县里抽查案子,正好翻到他父亲的那宗,查明当初凶手另有其人。当场宣告他父亲的清白。县长为息事宁人,赔了张怀仁一笔钱。那天也是立春。
张怀仁拿着这笔钱,如他父亲的遗愿,盖了一栋大楼。
里面的菜单,便是他与父亲多年的心血。
这栋楼,便是后来名极一时的春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