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上天入地

3、第三章

　　薛兰枝让小春叫了马车来，顾不得吃午饭就迢迢赶到城外茶田庄子去找周泰，到的时候账房里却不见人。

　　只见周泰儿子周宇从内屋出来，“小姐，是来找老爷夫人吗？”

　　薛兰枝喝了一口茶解饿，“我来找你爹，他人呢？”

　　“我爹吃完饭就和老爷夫人上田里去看茶树了，小姐找我爹有什么事？”周宇个子不高又爱驼背，说起话来总是唯唯诺诺的弯腰。

　　“听说咱们家要开布庄？”

　　周宇想了一阵，心里猜到薛兰枝要问什么，“哦，是夫人打算开一间成衣铺子，小姐来可是为了我爹买蚕丝的事？”

　　薛兰枝看他模样虽然不讨喜，但人还算机灵，“有一个叫王大伟的来府上问为什么反悔不要他的蚕丝。”

　　“王大伟？”周宇眼睛一转，“我想起来了，起初就他一家狮子大开口比别人多四十文，到最后他家才说要和我们签字据。”

　　薛兰枝皱眉，语气有些不善，“那既然签了字据，为何不履行呢？毁约可不是我们薛家应该做事吧？”

　　周宇给她续了一杯茶，“我们当然不会毁约，但是王大伟他硬要说当初约定好的就是两百文，非说咱们在字据上面动手脚改了数目，把钱改成了一百六十文，于是这事就纠缠到现在了。”

　　薛兰枝把刚倒满的茶杯一推，“不喝了，给我弄点吃的来。”

　　“小姐还没吃饭？我这去叫人做。”周宇立刻跑出门去找人。

　　小春听了半天，稍微把这事理清楚，“字据上写了是多少当然就给多少，原来那王大伟是来讹钱的，大不了咱们告官府呗。”

　　薛兰枝叹了口气，“告官等于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拿蚕丝的价格了，到时候成衣做出来不好定价，但要是按照他说的两百文给他，其他家肯定不会罢休的，所以这事才拖到现在。”

　　小春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小姐果然心思缜密。”

　　薛兰枝在屋里稍坐了一阵，忽然看见门外有一个小孩的身影忽隐忽现，趴在门口一会探出头，一会又缩回去。

　　小春也看见那小孩，开口问道，“是谁在门口，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那小孩一听这话干脆躲了起来，直到小春走过去把她拉进屋。

　　薛兰枝一看，她正是早些时候在大佛寺卖香的小女孩，“小丫头，怎么卖香跑到这儿来了？”

　　小丫头看上去五六岁，穿的衣服有些旧，不过倒还平整，头上扎着两个圆髻，皮肤黑，眼睛大大的，说话嗓门也大，“我是来找我爹的！”

　　小春蹲下身问她，“你爹是谁呀？”

　　小丫头立刻像背书似的把家中情况说了个遍，“我爹叫王大伟，家住大佛寺脚下四平村，爷爷去年得病死了，家里还剩奶奶、爹、娘，还有我。”

　　这一路走来竟然撞到了她一家子，薛兰枝笑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我叫王二丫，我跟娘一起来找爹回去吃午饭的，大姐姐你知道我爹去哪了吗？”王二丫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薛兰枝。

　　“那你娘呢？”

　　王二丫忽然凑到薛兰枝身边，薛兰枝俯身下来听她小声讲话，“我娘被他们拦住了，我偷偷从后边小山坡绕过来的。”

　　薛兰枝忍不住捏了一把王二丫的脸蛋，“你这小丫头怪聪明的，想必你爹已经吃过饭了，你放心吧。”

　　这时候周宇和另一个人端了些饭菜进来，平时薛兰枝很少来，周宇就格外上心了些，给他们备了两道荤菜一道素菜，一进门看见王二丫，“你这小丫头从哪过来的？你爹今天可没来啊，赶紧回家去。”

　　王二丫看见盘子里的大鸡腿两眼放光，走不动道，薛兰枝问她，“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王二丫吞了口唾沫，“家里吃的野菜炒蘑菇，没吃饱。”

　　大伙被这小姑娘的模样逗笑，周宇也不忍心她挨饿，又让人跑一躺拿了碗筷。

　　王二丫看着碗里的肉，想到她娘和奶奶吃不上，心里生出愧疚，“大姐姐你不吃肉吗？”

　　薛兰枝摇摇头骗她，“姐姐不喜欢吃肉，你吃吧。”

　　王二丫也不客气，连菜里的肉渣子都一并夹在自己碗里。

　　小春看着她碗里一堆肉都快放不下了，“二丫，你别光夹，自己吃啊。”

　　王二丫攥着自己的碗语气坚决，“不，我要带回去给我奶奶和娘一起吃。”

　　薛兰枝看着她怀里的一碗肉，招呼周宇，“给她找一个大碗来，再另外炒一道回锅肉，拿食盒子过来。”

　　周宇明白薛兰枝的意思，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怕这小孩以后次次都来，但是也照例做了。

　　吃完饭后，王二丫看着和她一半高的食盒愣了一下，“这些都是给我的？”

　　小春拿起食盒，“你拿不动，我们和你一起去找你娘。”

　　王二丫立即跳起来转了两圈，随后对每个人都鞠了一躬，指着周宇，“这个叔叔今天是个大好人。”

　　周宇想着自己今年也就十八岁，怎么薛兰枝是大姐姐，他就成了叔叔，还有他不止今天是好人。

　　薛兰枝主仆二人跟着王二丫走到她娘刚才的位置，可是没有人，旁边有人说她回家去了，于是她二人坐上马车带二丫，一同去了四平村。

　　清谈会散了，此时有不少人正从大佛寺往下走，小春撩开车帘一指人堆，“小姐，你看那不是沈公子吗？”

　　薛兰枝伸着头朝那边望去，沈公子没看见，和人堆里最显眼的祝章又四目相对，她心道晦气，赶紧放下车帘。

　　祝君誉刚一上马车，祝章就准备把架车的其中一匹马放了出来。

　　马车夫赶紧拽着缰绳，“哎哟二少爷，这是做什么？这马一放，车可就不稳了。”

　　祝章一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还能走，相信你的车技。”

　　说完便随着薛兰枝的方向扬长而去，祝君誉在车上一阵颠簸，看向弟弟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

　　四平村路窄，马车不便进去，于是薛兰枝一行人只好下车步行。
　　村口几个顽皮的孩童凑了过来围着马车转悠，看见二丫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小孩叉着腰说，“王二丫又出去闯祸了吧！”

　　小丫头看了一眼薛兰枝，红着脸，“呸！你走开！”

　　小春把他们挥开，“去去去，一边玩去，别乱说话。”

　　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薛兰枝转过头看见祝章坐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着酒壶。

　　祝章嘴角微微上扬，目含秋波，两根细长的发带在风中飘扬，“薛小姐，没想到我们两又见面了。”

　　倒霉！薛兰枝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这位帅哥哥也是一起的吗？”王二丫指着祝章，“要进村子的话不要骑马。”

　　祝章二话不说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马车夫，“那是自然。”

　　小春凑到薛兰枝耳边，“小姐，这位是谁啊？”

　　薛兰枝小声说道，“城北祝家的祝章。”

　　“啊？”小春神色有些复杂，“听说祝家二少爷祝章是个长得丑的风流好色之徒，今天一看怎么不一样？”

　　薛兰枝皱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王二丫扯了扯薛兰枝的衣服，“大姐姐，我们往前面走过一个巷子然后右转一直走就到我家啦。”

　　村里人口不多，在门口观望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初秋天气正好用来晒粮，几家人屋顶上都放着颜色各异的粮食。

　　快到王二丫家门口时她开始快步跑起来，迎着风径直跑进家中，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她娘臭骂了一顿。

　　眼看王二丫她娘拿着鸡毛掸子就要打她，祝章正好进门抓住她的手，她娘一见是个男人，立刻把手抽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什么人？”

　　王二丫哭丧着脸跑到薛兰枝身边抱着她的腿，她娘一看这情况更有些生气，挥手又要打她，“你给我过来！不回家跑哪儿去了？说了不要跟陌生人瞎跑。”

　　薛兰枝急中生智，“你丈夫王大伟叫我们来的。”

　　王二丫她娘这才放下戒心，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放，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叫你们来做什么？”

　　祝章一边看着薛兰枝，一边随意找了张凳子往上一坐，屋子里夹杂着奇怪的刺鼻味道令他有些晕眩。

　　薛兰枝看见门外有个小棚子，里面放着一架织布机，于是就想了个法子。
　　“我们是来给蚕丝钱的，一百六十文。”

　　“两百文，说好了的。”二丫她娘身材看着纤弱，但说话很有气势，明摆着寸步不让。

　　薛兰枝不慌不忙，“你们和薛家白纸黑字写了交易一百六十文，告到官府去我们都没有好处，那我想问你，这另外四十文钱你是想要当做你的工钱，还是一次付清？”

　　“什么工钱？”

　　薛兰枝指了指屋外，“薛家要开成衣铺，我看你像是会织衣的样子，不如来我家做工怎么样？”

　　“我平时做些散工一月也有二十文。”

　　“离你上次拿二十文有一段时间了吧，不然也不会非要那四十文钱，往后薛家要是也开起了成衣铺，你觉得你还能拿一月二十文吗？”薛兰枝见二丫娘语塞，觉得有戏。

　　祝章饶有趣味的看着薛兰枝，听她说话感觉她倒是挺聪明的。

　　小春把食盒放在桌上，二丫抹了眼泪跑过去掀开食盒，拿出里面的一碗肉，“娘你看，这是大姐姐给我们带的。”

　　二丫她娘犹豫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