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与泉水叮咚》骨肉茶

40、第 40 章

　　黎歌被楚美娇的助理火急火燎叫过去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楚美娇做好造型正在刷手机，见他到了就把手机转了过来，黎歌还以为又是她儿子成绩单，结果很意外地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是一段被后期编辑过的短视频，内容是他之前参加的某档竞技综艺，那期主题背景是古代，嘉宾们就都被扮上了古装造型，还给各自编排了专门的开场。
　　他被设计的动作是从一栋古建筑屋顶翩翩落下，那天他穿一袭领口绣着云纹的白色侠客装，脚蹬绸面黑靴，叫一个英姿飒爽，落下的动作更是他第一次用威亚，感觉挺奇妙。
　　可能是不熟悉的穿着加使用威亚的紧张，黎歌觉得自己表现得算不上好，可也不敢要求再来一次，没想到这期节目播出后他倒是意外地获得了关注，这简短的几秒出场被各路大神套滤镜慢放之类做成了二创风靡网络，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楚美娇给他看的这段。
　　黎歌自己瞧着也有些得意；画面里俊朗的少年侠客英姿飒爽，身姿巍然，只长发与衣摆迎风而动，五官如塑的脸庞上目光锐利——那是下落时带起的风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闭眼，又硬挺着强睁、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挫而意外呈现的效果——鼻梁挺直，唇角微勾，好一派潇洒肆意！
　　黎歌又在楚美娇手机里将自己欣赏一番，再次对这效果表示满意，只是不知道楚美娇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楚美娇像在对比这镜头内外的两个人，感叹，“我儿子发来的，真让人意外，没想到你这么有可塑性。”
　　黎歌嘿嘿笑，就听楚美娇幽幽道，“你本来就白得不好打光，再穿这种显腿长腰窄的古装，配上蓬松长发，远着看跟个姑娘似的。”
　　黎歌：“？”
　　楚美娇：“别说，跟你的脸还挺配。瞧这目光水润含情，鼻尖小兔子样粉红，唇角还带点勾人的倔强，比姑娘可带劲，偏你又是个Alpha，难怪他们叫你妖孽。”
　　黎歌缓缓又是一个：“？”
　　楚美娇的目光从视频移到他的脸上，瞧得格外仔细，下定论般结语，“以前都没发现，你长得这么有意思。”
　　黎歌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楚美娇绽放出了一个笑容，“所以今天姐姐我就把造型师借你了，”她一指屏幕，“我要看这个。”
　　黎歌都要哭了，这都哪跟哪啊，他那是侠客，侠客！不是什么小妖精！这都是什么诡异的形容词，放在他身上不觉得恶心吗？
　　再看楚美娇的御用造型师，不知从哪弄来个发套，正站角落一边看着自己笑一边给发套梳头，阴森恐怖的气氛十分到位。
　　“美娇姐，不要吧。”黎歌小声小气，“不好看。”
　　楚美娇微微一笑，Alpha气场全开，“我要看。”
　　不知是不是楚美娇的话心理暗示太强，明明上次还没什么感觉，造型师弄好头套后，黎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造型师姐姐做到一半，忽然停了头，站在后面通过镜子，似乎在掂量什么。
　　黎歌心里毛毛的，不会是要给他画个大花脸吧？
　　“小黎有没有想过去演戏？”造型师姐姐问。
　　“哈？不要吧！”黎歌大惊失色。
　　造型师姐姐在他头上锤了下，“你以为我说的是演什么？”
　　“就，东方不败，什么的……”
　　“想多了，我是说你这款的在娱乐圈也算少见，也许改变下风格能闯出条路来。”
　　楚美娇在旁听着没插话，显然也是赞同造型师姐姐的意见。
　　他大概明白她们说的什么意思，看着完成造型后的自己他就明白了。
　　的确，娱乐圈Alpha千千万，没有这款的……配合着造型师姐姐鬼斧神工的妆容，镜子里的少年有着稚嫩的脸冷艳的眼，不知该说是“易毁的倔强”还是“不屈的娇柔”，有种充满矛盾的吸引力，勾着人多看两眼，他瞧久了都想喝一句“呔，妖精哪里跑”。
　　“你走这个人设，真的能大火哦。”造型师姐姐半开玩笑地说。
　　有不知多少人，进圈几十年都还在不断摸索改变自己的风格，只为了让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也许他真的该认真考虑关于所谓“人设”。
　　黎歌昏昏悠悠地在楚美娇的操纵下立正站好，被拍了照片。楚美娇发给儿子增进母子感情，黎歌则很久都处于出神的状态。还是关杰看到后，对他露出意有所指地一笑，笑得黎歌一身鸡皮疙瘩，骤然清醒。
　　他辛辛苦苦隐藏自己Omega的身份，怕得就是被过度关注外型，哪还敢在刀尖上行走给自己立什么“妖孽Alpha”的人设！
　　事实证明造型师的眼光就是独到，这神来一笔的长发造型让黎歌那期的讨论度甚至超过了嘉宾，也算是维持了古装综艺以后出圈造型的热度，公司对此很满意，程珊珊更是眉开眼笑，只有黎歌自己很惆怅。甚至，越是看那些对于他外貌的赞美，他的心里就越是发毛。
　　黎歌推开他租屋下发型室大门，TONY老师们见到他眼里都迸发出异样的光，自己店终于迎来免费宣传的一天了！
　　发型总监抚揉他一头轻软短发，喜滋滋说发尾是有点长了，该修一修，并问他弄完可否合照摆店里。
　　“都剃了吧。”黎歌掷地有声，成功让整间店结了层冰。
　　TONY老师苦笑，“底部都剃掉是吗？换个酷一点的造型？”
　　黎歌皱眉，“全部都剃掉，我头发太软了，我想重新养一养。”
　　“你这么年轻怎么能信偏方啊！”
　　……在TONY老师的坚持下，黎歌青白头皮外留了层短短的发茬。走时，店员非但没有要求他拍照，还千万叮嘱如果有人问，千万别说头发是在他们这做的。
　　真是奇怪啊。
　　黎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换着角度欣赏，觉得真是酷毙了。
　　*
　　赶在国庆节假日期间，鸣旗的下一场巡回演唱会在N市举办，长达一年的巡演也接近尾声。本来是同个节目同个公司的同期艺人集体答谢观众的演出，因时线的长度及艺人们后期发展的起伏而呈现出意想不到的竞争事态。
　　如果有个机场造型排行榜，黎歌非常自信自己这把是稳赢的。从他出现起接机的粉丝尖叫就没停过，连脸熟的路人也凑上来围观赞叹，隐藏在各处的长枪短炮更是闪出了信号弹的效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出现——夜空中最亮的星·黎。
　　同他神采飞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他身边脸色铁青的经纪人。
　　黎歌人还没到下榻酒店，他的精彩事迹就已经通过网络在每个小伙伴手机里传阅，他人刚进酒店大堂，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家伙奔出房间，全都试图第一个堵到他。
　　夺得头筹的人是顾常央。
　　顾常央平时多高冷一人，此时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形象全无。
　　“黎歌，你这叛逆期是不是晚了点？”顾常央好容易说出句整话，一眼瞥到他又受不了地别过头去吭哧。
　　黎歌一脸无语，有没有这么夸张，只是换个造型而已。
　　第二个赶到的谭言卿正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呆。“我还以为是什么高超的PS技术，你怎么还真的……你头发呢我的宝？！”
　　“真这么难看吗？”他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MAN一些，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轰动吧？
　　“倒不是难看……”谭言卿有些一言难尽，“你还真是超会给自己引火上身。”
　　黎歌没明白，眼珠子四下乱转，像在偷偷找什么。
　　“荆向晚和朱渝都晚点才到。”穆海瑞不知何时出现，他的嘴边也挂着笑。
　　黎歌被穆海瑞瞧得莫名心虚，好像有什么心事被洞察到一样，“竟然比我还晚，朱渝家不就在N市吗？这东道主还要咱们等！”他提高音调。
　　谭言卿没注意到他语气有些怪异，顺嘴道，“他们不是在T市参加国庆晚会吗？之后还有其他综艺，我看昨天还在录呢。”
　　“他什么时候跟你讲的？！”黎歌这一嗓子给谭言卿吓一跳，谭言卿面露迷惑，语嫣飘忽着，“没人跟我讲啊，他们微博发的动态，你没关注？”
　　“哦，动态啊，那没事了。”就说嘛，怎么可能别人都知道的事自己不知道。
　　谭言卿瞅他半天，犹豫开口，“黎歌，你这又是削发又是神经质的，不会是……失恋了吧？”
　　黎歌长吸口气，“给我呸掉！”
　　“你是小孩吗还呸掉？怎么这么迷信难道被我说中……啊！我呸掉、呸掉还不行吗，别扯我的嘴啊！”
　　黎歌追着谭言卿一路打闹，最后以被各自经纪人抓回房间告终。
　　荆向晚和朱渝乘同班机过来，班机要晚上九点落地。本来转天要排练今晚应该睡个好觉，因为剃头事件，反正黎歌是没法早睡的了。
　　饭后他就被程珊珊堵在房里，他以为程珊珊的怒气已经在一天内消化得差不多，起码晚饭时看着还好好的，这一会的功夫面色又是天象骤变。
　　程珊珊坐沙发上气得说不出话，黎歌狗腿地倒了杯水端过去，程珊珊看着那杯水，目光中露出平时的柔和，视线上移再瞧他那光亮的脑袋，那点柔和就闪烁出锐利锋芒。
　　“刚才‘决战风城’那边负责人联系我了。”程珊珊尽量平静。
　　“决战风城？”
　　“一款网游，那不重要，他们看到网上你的视频跟他们游戏很搭，本来在跟我谈请你当形象大使的事，因为还没到签合同那步，之前也就没跟你说，但我想着甲方主动联系的工作基本是十拿九稳的。就在刚刚，那边的人通知合作暂缓了，”程珊珊看他，“黎歌，暂缓等同于泡汤，你懂的吧？这可能是你的第一个单人商务，就这么泡汤了。”
　　难怪程珊珊的脸色会难看成那样，连黎歌听后都是心尖一颤，说话哆嗦，“就因为我换了个发型？”
　　“因为舆论的转变！”程珊珊把手机丢到桌上，“你要不要搜搜看你自己？前些日子好容易积累出一大批新粉，现在全是因机场照闹着心塞脱粉的。不管是真心还是跟风玩梗，在资本看来就是你个人的经营出了问题。”
　　他那古装造型帮他吸了不少颜粉，看脸的粉丝来也快去也快，黎歌自己没当回事，却没想到在其他人看来是这么重要的事。
　　“你到现在还是没有作为一个艺人的自觉吗？你的言行外貌都是受公司监管的！这对你来说本来是个多好的机会，对我也是同样……”
　　“珊珊姐，我真没想这么多，我就是怕人觉着我看起来娘……”
　　程珊珊能不知道他怎么想吗，程珊珊就是清楚他过于在意自己Omega的身份，已经被这心结束缚，才又是惋惜又是气。“黎歌，我跟你说过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会保护你的，但前提是我们都要有那样的底气，要能有与人谈判的高度。现在投资方看到的不是你的头发，是你的任性妄为不好配合，今天长发出圈转天就剃掉招摇过市，这样的艺人哪家金主要合作？”说到这个，程珊珊更是头疼，“知道现在大众对你的标签是什么吗？叛逆！没那么大的咖还不懂见好就收，俗称‘作’！”
　　黎歌身中数箭，人都不禁一晃。这么，这么严重的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黎歌出门，正好对面的房门也在此时打开，里面出来的人也跟他一样灰头土脸。两个一看就是刚挨过骂的人对上眼神，默契地垂着脑袋肩并肩往楼梯间走。
　　倚墙蹲着吸了口烟，烟气从头顶的窗飘出去，换来一点凉凉的风。
　　谭言卿倚着楼梯扶手，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他，“你还是新人吗？改变形象纹身谈恋爱，都要跟公司报备的。”
　　“咳咳咳！你别跟珊珊姐说一样的话啊！”
　　“是你太白痴了好吧……”谭言卿的敏锐来得不合时宜，“你不会还有别的事瞒着公司吧？”
　　“没有没有，”黎歌一个劲摆手，“还、还没有。”
　　“我想你也不敢，”见黎歌真沮丧，谭言卿抿了抿嘴，“好啦，有争议也算有热度，比我强多了。”
　　黎歌抬头，见到谭言卿时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只是一直惦记自己脑袋没顾上，现在仔细一看谭言卿眼底的疲倦显得精神很差，人跟缩水了一样明明挺大的个子，往那一站却给人种小动物的感觉。
　　黎歌立刻将自己挨骂的事忘去了一边，“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你都没看排练歌单吗？”
　　“我光顾着挨骂了啊，跟之前没太大变动吧？”
　　“变动可大了，”谭言卿抖了抖嘴，不说不伤心，一说人都颤，“我的独唱曲被拿掉了。”
　　黎歌震惊得眼仁都大了，像只青蛙一样弹了起来，人就往谭言卿身上扑，谭言卿逆来顺受地被他搂住了肩膀。
　　动作挺大，捏着谭言卿厚实肩膀，黎歌也是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安慰人的话。巡演的歌曲比重跟艺人的人气有直接关系，谭言卿在他们里一直算不上太显眼，可也不至于就到了删歌的地步吧？“你不是，工作很多的吗？在群里不是还说要发新歌？”最后，黎歌只能这样不解道。
　　“那个啊，已经发了。”
　　什么？这么大事怎么一点水花没有，怎么也得群里招呼一声让兄弟们走个流程转发宣传啊！黎歌又不傻，真出了新歌谭言卿怎么会这么无奈，他知趣地没说话，谭言卿缓了下接着说，“不过是给别人唱了。”
　　“为什么？”
　　谭言卿挠了挠头，垂丧个脑袋，“还能为什么，公司觉得我来唱火不了啊……”
　　“那你、你就给别人了？那是你写的吧？”自己写的歌就像辛辛苦苦生的孩子一样，怎么可能拱手让人，明明自己也是歌手啊。
　　黎歌哑口无言，就在不久前谭言卿还在群里吹牛说自己写出了名曲肯定能一炮而红，更扬言要碾压朱渝。
　　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两个搂着肩膀贴靠着，脸上都写着“这个逼世道没啥盼头了”的沧桑。可能太沉浸于悲伤的气氛，他们都没有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来人说话，两人吓得都是汗毛一炸。
　　“偷情啊？”那语气像句轻轻的问候。
　　这要是记者，他们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在来的不是记者，但是……
　　走在前面说话的朱渝脸上永远是修行者般的淡然，虽然说出的话足够惊人，奇妙地感觉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谭言卿整个人抖了一抖，黎歌坚持认为自己的手臂是被他抖掉的，绝不是出于某种心虚悄悄滑下来，绝不是。
　　他的视线同朱渝身后的荆向晚交汇。
　　黎歌先低下了头。
　　靠，为什么不敢看他，这没道理。
　　“你们刚到啊？”谭言卿问。
　　“在密谋什么？”朱渝没理他的明知顾问，对黎歌称赞道，“发型不错。”
　　黎歌的信心彻底被击垮了，他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奇怪？那荆向晚看到，大概也挺幻灭的吧……所以见到他都没有打招呼。黎歌正出神时，身边飘来句，“在说公司想让我转幕后当职业制作人。”
　　黎歌差点把脖子扭断，“什么时候？”
　　“刚一直在说的不就是这个……”谭言卿先是有些为难，又苦笑，“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年我都在给别人写歌，谁叫我的现场那么灾难。”
　　“你、”黎歌哪还顾得上别的，一把拉住谭言卿，“你不会答应了吧？”
　　“没有啊，刚才被经纪人骂。”
　　“不能答应！”
　　他的反应这样激烈，谭言卿都很意外。
　　气氛不知为何更加沉重，还有点僵硬。
　　让人没想到的是，打破这沉重的人竟然是朱渝。“看你们也是睡不着了，要不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