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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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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还是去了,虽然正常来看早过了串门时间,他还是非常自然地敲响荆向晚家门,里面人开了门,将他由上到下扫了遍,停在他提拉的箱子上。
“又是一个人?”荆向晚一点没有那种好久不见的欢喜,反是给了他一个白眼。
他知道,这是在暗讽他又自己搭晚航班。
他始终为他身边没个助理的事耿耿于怀。
黎歌未等他请,自己从他身边挤进屋里。外面下了点小雨,屋内因开了窗一样的湿润,又很温暖,他注意到厨房料理台上放着口锅,正是锅内蒸汽暖了大半个屋。
“你大半夜的吃火锅啊?”他问荆向晚。
荆向晚由他身后跨过去。知道他晓得行李该放哪,外套该放哪,鞋又该从哪换,换哪双,所以他一点招呼客人的意思都没有,去了冰箱拿出一盘盘用保鲜膜护好的蔬菜肉类,围着那锅一圈圈地摆。
黎歌这才确定这火锅是给自己预备的,因为不知他几点能到,又肯定他到了要闹饿,才提前烧好锅子,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口热乎食物。
这口锅,也不知加了几回水。
再看那腾腾热气,多了几分暖心的亲切。
荆向晚也没多说什么,拿了两只碗,又开了两罐啤酒,坐下来陪他一起吃。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他演的那部《爱为终》,片子完结都已经很久,他还在看。
荆向晚本来是不爱看电视的,他买电视纯粹教学用,这部《爱为终》他都不知看了几遍,开始是只看自己演的部分,后来又加上其他人的表演一起,恨不得一格一格将自己和对方神态都做成PPT来分析。
这会,荆向晚陪着他吃饭,黎歌就只好陪着他将这片子再看一遍。他知道荆向晚这种病态执着缘由,他的演技被网友诟病,说他毫无演戏才能只是个好看的花瓶。在黎歌看来,那些网友有一半都是黑子,他不觉得荆向晚演得很差,公司也不觉得。事实上因为这部片子,荆向晚接到了更多的剧本,其中不乏一些小制作网剧男主。
只是荆向晚偏跟自己叫劲,自虐般地在网友们都忘记这热度后,还是一遍遍地将画面拆解,冷漠地剖析自己。
荆向晚举着筷子入了神,目光锁着屏幕一动不动。黎歌也不理他,自顾拿过醋瓶倒点进调料,搅和一番后美美自锅中捞出片烫得刚好的薄羊肉。
“你总是那样吃。”荆向晚突然开口,羊肉烫了嘴,刚碰到唇又掉回了碗里。
荆向晚你开了天眼了?确定他一双眼明明还在看电视,黎歌略感惊悚。荆向晚又问,“好吃吗?”
“好吃啊,我的独门吃法,试试?”
他要伸手给荆向晚递醋瓶,荆向晚整个人倾了过来,就那样就着他的碗,夹起他精挑细选的肉片,入了口。
黎歌愣愣看身前那脑袋一晃,自己的碗就空了。
喂,那块肉沾过他的嘴了呀……
荆向晚浑然不觉,咽下去后评价,“有点酸。”
算了,还是别告他了……黎歌喝了口啤酒,压下脖根正在升起的热气,将目光瞥离桌台,“那可能不太适合你吧。”
荆向晚似是扫过他沾着酒沫的唇,又夹了些肉堆进他碗里当补偿,闷闷道:“他们都说我演得不好。”
“你还在纠结啊……”黎歌简直没有想到,说是心眼小还是什么,荆向晚的赌气本事超乎寻常。别人对他的负面评价啊,跟自己一次无意的吵架啊,反正只要被他记上了,面上不说,心中这笔就怎么也消不掉,变成一颗堵塞血管的沙,在他身体里一圈圈地绕,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打旁人个措手不及。
意外地是个擅长记仇、翻旧账、不那么大方的人。
荆向晚不觉得自己有点缠人,简直理直气壮,“因为我在乎。”
黎歌拿酒的手顿了下,有了些奇怪的联想,又马上打掉。之前各忙各的,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也没有时间正经聊这事。荆向晚表面上看星途很顺,黎歌知道他暗地憋了不少小沙粒在身体里。“荆向晚,你对未来是怎么想的?”
荆向晚果然叫他说得一愣,看过来时,又没有太多的意外。他只是沉定了下,反问他,“你觉得呢?”
黎歌摇头,有点困惑地蹙了眉,“你不搞带资进组,无非是想看凭自己的能力能走到哪步,你在试探自己在这个圈子存活的可能性,但我又看不出你对演戏有多喜爱,包括唱歌。我总觉得,你什么都有了,何必还来受这个苦?”
荆向晚放了筷子,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他,“然后呢?”
“你在乎的不是别人的评价,你在乎的是自己始终找不到一根钉子,能将你钉实在这条路上。”
荆向晚不当艺人就要回去继承家业,别人这么说,他自己都无法反驳。但是,他并不享受这种进退有余的空间,他总在有意无意地逼迫自己。
荆向晚在他头顶揉了把。黎歌晃了晃脑袋,皱着眉瞪他。
荆向晚在氤氲的烟火中舒展开浅淡笑意,十分笃定,“我喜欢。”
哈?喜、喜欢啥?
“我喜欢演戏,”他变脸得好快,眉头一皱,“是演戏不喜欢我。”
“呃……”
荆向晚又很纠结一样,斟酌着语言,“应该说,我喜欢站在台前出风头?”
……
黎歌一脸“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的表情,荆向晚凑过来,明明只有他们两个,却故作神秘地问他,“你知道我钢琴弹得有多好吗?”不等那边反应,他自己有些得意地补上,“是被判定为今后能走职业,能在金色大厅开音乐会的程度。”
“这、这么厉害?”黎歌不懂钢琴,但他觉得荆向晚在忽悠人。
“但我没有继续下去,也不是说没有兴趣,比赛什么的也参加过不少,名次也取得了很多,可就是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明白过来,”荆向晚用手比了比,“钢琴的话不是表演时候都侧面对着观众吗,根本谁也看不到谁的脸,采访也要端着,一派艺术之国皇位继承人的作派,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太没意思了。”
黎歌:“……,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当真了。”
“用了很多年我才明白,我渴望的是能跟很多人面对面,更为直接的注视。有一天我看电视,就想如果是自己的话演得肯定比这些人要好,要说我这张脸放在娱乐圈也不输别人,然后就报名了比赛。”
能把“自恋”说得这样清新脱俗,该说不愧是他吗。所以他荆向晚勇闯娱乐圈,就真是奔着当大明星啊?真是,看不出来呢……
黎歌有点脸红,之前还自认为很了解他似的……
荆向晚却像是对他心理活动一清二楚,幽幽一叹,“可惜事情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以为自己挺能干的,真上了手才发现,什么都搞不懂。演戏看上去容易,其实好难,片场时感觉自己全情投入,事后看成品只觉得刻意又做作,差别人一大截。以前弹钢琴的时候,我可是从没被观众骂过的。”他说,“但就算怎么不服气也没想退缩,这是不是说明我对演戏是喜爱的呢?”
“是、是吧……”黎歌的头向后仰了下,不是他多心,说话就说话,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近,他都没有听清后面在说什么啊!
“是啊,我这么喜爱,它怎么能不爱我?”荆向晚定定瞧了他两秒,转去视线到电视屏幕,那里暂停的刚好是他的特写,“怎么才能像其他人那样,自然地将感情释放在演技中呢?双向奔赴只是说说容易。”
他是真的苦恼,虽然多少有些小孩子闹脾气的嫌疑,可知道荆向晚是真的喜欢当下在做的事,黎歌松了口气。
黎歌并非不能感同身受,虽然他们此时境遇看上去天差地别,但面临的问题都是大同小异,他鼓励荆向晚,“只能自己更加努力了。”
“那要互相帮助哦。”荆向晚说,斜眼看他,“让你陪我看这个,不许觉得烦。”
“看看看,看他一百遍!”黎歌揽上他肩膀,难兄难弟之感油然而生。
“也不许再躲着我。”
呃……这又是什么纬度的跳跃!黎歌顿时就后悔揽了人肩,他是不是发现自己身上越来越热,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心虚。“我躲你干嘛。”
“那之后,你都不在我这留宿。”荆向晚说得即无怨气也无嘲讽,平铺直叙就把黎歌打得兵退连连。
他本能地想喝口酒压压惊,可那就太刻意了,于是只能压抑自己,“我不在这留宿,那是我的问题吗?”
荆向晚又淡淡道:“我不会再抱你了。”
……
大哥你说话可不是这个风格的啊!能不能别用这样引人歧义的描述啊!虽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但有种秘密被全天下人知晓的窘迫是怎么回事!
他试探地问了句,“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在卖惨,套路我吧?”
荆向晚眨了下眼,“是有那么点那个意思。如果连你都不理解我,站在我这边,我该多寂寞,多可怜,咱们之间应该更加坦诚。”
“那也不是一起睡觉的那种坦诚啊!”
“又没摘抑制贴。”
“那不是重点吧!”
黎歌被一种莫名燥热的情绪压得要掀桌,为什么会突然讨论起这个?他自己的租屋远,为图方便有时出了机场直接来荆向晚这,留宿也是常有的事。但是,他明明是睡的沙发,却总在卧室的床上醒来,这个问题就很严重。
荆向晚倒是大方承认是他将自己抱上床,问题是他家只有一张床啊!荆向晚坦坦荡荡认为好兄弟无碍,他不行啊!
也不知从哪一时哪一刻哪一分开始,黎歌认识到自己不可能跟荆向晚当一辈子好兄弟,可能是在他受发情之苦寻不到抑制剂满脑子都是荆向晚时,也可能是在某一次无意的拥抱牵手后。
他的分化来得晚,从生理到心理的接受过了那么长的一条路,走了那么久。最终他总算明白,他跟荆向晚不一样,大不一样。被本能冲昏过头,他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可他又已经跟荆向晚这么“铁”,到只一点小小的退却在他们间都显得生分……
荆向晚审视的目光锁着他,像在无言强调“考验友谊的时候到了”。黎歌支支吾吾,极力克制搅手指头的冲动,“那我不是怕影响你吗,毕竟你比我忙多了,难得在家休息,我这睡相又不好,我怕自己半夜踢你踹你抢你床位之类……我、我没有吧?”
荆向晚的信息素对他有天然吸引力,哪里是一张小小的抑制贴能挡住的,别人闻不到的味道他可以啊!黎歌心里流泪,躺一个床上算什么,他是怕自己无意识状态下对荆向晚做出什么辜负友谊的憾事啊!
“没有啊,你睡着还挺安静的,不然难道我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吗?”荆向晚好像很奇怪他会担心这种事,“你竟然还会为别人考虑啊。”
“是啊是啊,想不到吧……”
那似乎,是自己多虑了?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再睡床上的!这样言辞强调,荆向晚以一副“你事真多”的表情勉为其难同意了。
毕竟,他也不想在吃饱喝好后还得自己拉着箱子回到冰冷的家啊!他也想跟荆向晚彻夜长谈,聊理想聊未来,聊他们因为工作不能见面期间的一切。黎歌暗自抱怨荆向晚竟还敢嫌他麻烦,都不知他有多努力在克制自己。
一顿火锅吃到后半夜,洗漱过后黎歌认命地将一直放门口的行李箱推进来,换了睡衣。他们一起商量该在“歌荒不慌”上唱的歌,一起分析可行性又一起查版权,忙得不亦乐乎。之后他们聊剧本,聊各自的经纪人,甚至近期参加过的饭局见到了什么人,他们毫无保留为对方出谋划策,也听取对方意见。
黎歌也会和程珊珊说这些事,有时也会跟关杰说,他们同样给自己客观积极的意见,但跟荆向晚似乎都不一样。听荆向晚说话,他觉得踏实。他们是同窝的奶狗,跌跌撞撞进了这个五光十色的圈子,每个人都要被染成不同颜色,只有在彼此身边才闻得到最初属于家的安心味道。
荆向晚的房子并不是他的家,但他这个人却是他的归属。这种话他当然不会跟荆向晚说,显得自己很弱,又有点奇怪。
荆向晚拿了被子砸他头上,他眼疾手快地抱住,不太情愿,“我还不困呢!”他喋喋不休说了两个小时,人可是越来越精神,他还有很多话想说,那是一种急迫又莫名的倾诉欲。
荆向晚抱着两肘拧眉瞧他,半天才幽幽道:“那再看一遍《爱为终》?”
……
荆向晚好像有用之不竭的创意手段对付他呢。
黎歌翻身盖被,把自己裹得蚕蛹一样,闷声道:“明天见!”
荆向晚无声嗤笑,去厨房倒了杯水也准备回房,中途又停下,盯着那蚕蛹思索一会,终不忍心似的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困。”
尴尬地石沉大海,没有人理会他,蚕蛹纹丝不动。
这还闹脾气了不成?荆向晚轻步过去,弯下腰借着沙发边落地灯细看,黎歌阖着眼,已经睡着了。
不像装的,黎歌装睡只会紧闭双眼挤出道道鱼尾。此时他睫毛轻颤,可以看到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运动轨迹,鼻翼浅浅张合,配着略启开缝隙的嘴唇,乖巧得不可思议。这张乖巧的脸恰罩在灯光下,平时偏白的皮肤显出红润,如件润手瓷器,叫人指尖发痒。
荆向晚迟到地意识到自己不觉屏住了呼吸,这完全没有必要,他缓而长地吐出口气。就在不久前,这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欲盖弥彰的慌张,试探地问他他的睡相有没有很不好,有没有挤到他踹到他。
没有哦。
在某个清晨,荆向晚睁开眼,手臂中环着的是另一个人肩头,那人就像现在这样以一张天然无害的睡颜窝在他的怀里,规律浅淡的吐息冲击着他的心口。
那是个相当惬意的早晨。
手还是不受控地探了过去,在那弧度美好的鼻梁轻轻一刮,刮得那人皱了皱鼻子,逗他笑出气音,无奈低语:“傻瓜,我又不在意。”